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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年前的真相 沈渡没有回 ...

  •   沈渡没有回出租屋。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脚边,停了一下,又吹走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叠信和纸条。厚厚一沓,纸张的边缘硌着指腹。

      他想起了顾医生。

      三年前的主治医生。仁爱心理康复中心。退休了,住在城北。他从口袋里掏出名单,翻到背面。顾医生的地址写在最下面。他之前抄下来的,一直没去过。不是没时间,是不想去。顾医生知道多少?顾医生会告诉他什么?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地址。城北,翠屏路,17号。他不知道翠屏路在哪。他用手机查了一下。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最后一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他朝公交站走去。

      站台没有人。站牌上的灯箱坏了,黑着。他站在路边,看着来车的方向。远处亮着两盏车灯,越来越大。公交车停下来,车门开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坐在前面,戴着帽子,低着头打瞌睡。一个女人坐在中间,抱着包,看着窗外。沈渡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便利店。早餐店。转角。电线杆。这些地方他每天经过,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以为他会记住。但他发现他已经忘了便利店收银员的脸了。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想不起来了。他在镜子里待了七天,出来之后,很多小事都变了。不是变了,是他忘了。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停了一站。老头下车了。女人也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继续开。街灯的光一闪一闪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一道一道的。

      终点站到了。司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终点站了。”

      沈渡下车。站在路边。翠屏路。是一条小巷,两边是老房子,院墙上爬着藤蔓。他顺着门牌找。1号,3号,5号。17号是一栋两层小楼,院门关着,铁门上有个门铃。他按了一下。没有声音。又按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他看了沈渡一眼。一开始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认出来了。

      “沈渡。”

      沈渡说:顾医生。

      “进来。”

      院子里种着几棵花,叫不上名字,叶子已经黄了。石板路从门口通到楼门,石缝里长着青苔。沈渡跟在顾医生后面,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杯里还有水,冒着热气。

      “坐。”顾医生指了指沙发。

      沈渡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顾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茶杯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烫的。白瓷杯子,上面印着一朵花,褪色了。

      顾医生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找我,是为了三年前的事。”

      沈渡说:是。

      “你知道了多少?”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放在茶几上。顾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的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过去。仁爱心理康复中心。安泰疗养院。曙光精神卫生中心。X事务所。他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你去了华光玻璃厂。”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说:去了。见到陈远志了。

      “他还活着?”

      “在镜子里。”

      顾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没有喝。

      “三年前。”他说,“你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梦游。”

      沈渡说:我知道。顾医生看着我。

      “我没告诉你全部。”

      沈渡等着。

      “你梦游的时候,不只是走路。你会坐在诊室的镜子前,拿笔写字。写的东西我们看不懂。不是字迹看不懂,是内容看不懂。什么X档案,什么第零任,什么镜子里的影子。我们以为你是发病了,给你加了药。没用。你每天晚上写。写了二十三页。”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沈渡的名字和住院号。他用手指把绳扣解开,抽出一沓纸。纸是A4的,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蓝黑色墨水。沈渡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是他的。但不是他的。一样的笔顺,一样的结构,一样的收笔弧度。但力道不对。他的字轻,这些字重。每一笔都像把纸戳穿。

      顾医生说:“你自己看。”

      沈渡把纸拿起来。第一页。

      “X事务所。一间会吃掉人的房子。不是吃掉身体。是吃掉影子。”

      他翻到第二页。

      “每一面镜子里都住着一个人。不是真人。是模仿出来的。它们在学你。学你的笑。学你的走路。学你的恐惧。”

      第三页。

      “沈渡。男。24岁。2019年11月15日第一次出现在仁爱心理康复中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只知道他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看到镜子里的人在看他。”

      沈渡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在写他。写他的症状,写他的恐惧,写他的未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十三页。

      “沈渡会回到X事务所。他会翻开X档案。他会走进镜子里。然后他会出来。他会写下这一页。”

      字迹到这里就停了。最后几个字写到“写”的时候,笔迹开始发飘,最后那一捺拖得很长,像写的人突然睡着了。

      沈渡把纸放下。他的手没有抖。

      顾医生看着他。“你记得这些吗?”

      沈渡说:不记得。

      “你写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睡着了。”

      “不是睡着。”顾医生说,“是别的东西在写。你的手在动。你的眼睛闭着。你的脸没有表情。但你的手在写。我们试过把笔拿走。你停下来。我们再把笔放回去。你继续写。从断掉的地方接着写。”

      沈渡说:你录了视频?

      顾医生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去。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视旁边的接口。电视亮了。他用遥控器按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间诊室。仁爱医院的诊室。他认得那把椅子。他坐过。认得那面小圆镜。铜框的。他每天对着它看自己,看了三十天。画面是黑白的,右上角有一个时间戳。2019年11月17日。凌晨两点十三分。

      沈渡坐在椅子上。背对镜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拿着笔。纸铺在桌面上。他在写。眼睛闭着。脸没有表情。手在动。动作很稳,不急。像一个人在抄写什么东西。不是创作。是抄写。他看了五分钟。视频里的沈渡一直在写。姿势没变过。肩膀没动过。只有手腕在动。一下一下的。

      顾医生快进了视频。画面开始加速。沈渡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笔尖在纸面上跳。然后突然停了。

      沈渡抬起头。

      眼睛还是闭着。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学笑。嘴角往上提,右边的弧度比左边大。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他在说话。

      没有声音。画面是黑白的。但沈渡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

      他读出来了。

      “你。终。于。翻。到。这。一。页。了。”

      沈渡盯着屏幕。视频里的自己闭着眼睛,脸朝着镜头的方向。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和那面小圆镜。小圆镜里还有东西。很小,灰白色的。看不清。

      顾医生关了电视。

      “你看完了。”

      沈渡说:他说的那句话,不是我写的。是镜子写的。

      顾医生没有接话。他把档案袋收起来,绳扣系好,放回茶几下面。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说。

      沈渡想了想。

      “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我出院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我不一样了?”

      顾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

      “哪里不一样?”

      “你笑。你出院那天,你笑了。不是学笑。是你自己的笑。我第一次看到你笑。那时候我觉得你可能好了。”

      沈渡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茶凉了。苦的。

      他站起来。

      “谢谢。”

      顾医生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院门打开,月光照在地上。沈渡跨出门槛。顾医生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

      “沈渡。”

      沈渡停下来。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写了什么。你是人。你不是它写的。”

      沈渡没有回头。走了。

      巷子里很暗。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比他快。还是比他慢?他低头看了看。同步的。没有延迟。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他往前走。影子也跟着。

      他走出巷子,站在大路上。路灯亮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说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还不睡?”

      沈渡说:睡不着。

      司机没再说话。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沈渡闭上眼睛。灰白色的光印在眼皮上。不是路灯。是他眼睛里的那个点。它在亮。很弱。但他能看到。他闭着眼睛,看到了一片灰白色。不是黑暗。是光。光里有一个人。蹲着。手里握着小圆镜。

      渡。

      沈渡睁开眼睛。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X事务所门口。大门关着。窗帘拉着。楼里没有灯。他推了一下门。开了。走廊很暗。他摸着墙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穿衣镜在角落里。光点还在。很小。但还在。

      渡在里面。

      “你去找医生了。”渡说。

      沈渡说:嗯。

      “他告诉你了?”

      “他给我看了视频。三年前。我在写X档案。”

      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

      沈渡说:不是我写的。是它写的。我的手只是笔。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笔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沈渡走到穿衣镜前。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渡也把手按上来。掌心相对。

      “你现在知道了。”渡说。

      沈渡说:知道了。

      “然后呢?”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笔尖有点歪。他把笔举到眼前。透明笔芯里的墨还剩一半。液面在中间。

      他把笔放在桌上。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

      “我还没放下。”他说。

      “我知道。”

      “但我也没有写。”

      渡没有说话。

      沈渡站在桌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正好穿过那支笔。把它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月光铺在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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