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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泰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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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八年二月二十八,建邺城南门外的官道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陆机跟随张宾和诸葛诠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月白儒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江南各郡的士族代表,个个衣着光鲜神色肃穆;再往后是顾荣率领的扬州军士,盔明甲亮,旌旗招展。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当先是一杆杏黄大旗,上书“晋”字;旗下一匹白马上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杏黄常服,眉目清秀正是太子司马衷。
他身侧是王济,一身铁甲目光如鹰。身后跟着三千禁军,步伐整齐尘土飞扬。
“臣张宾/诸葛诠恭迎太子殿下!”
“草民陆机,率江南士民,恭迎太子殿下!”陆机当先跪倒,他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司马衷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
陆机、顾荣、张翰、朱据……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这场面,够隆重的。
“诸位请起。”司马衷下马,张宾和诸葛诠自觉的站到他身后。
“呵呵……陆先生是江南文宗,不必行此大礼。”司马衷往前走了两步亲手扶起陆机。
“礼不可废。”陆机垂首道,“殿下亲临江南是江南之福,草民等特在此恭候,为殿下接风。”
“有劳了。”司马衷微笑,又转向顾荣,“顾将军辛苦了。”
“末将职责所在。”顾荣抱拳,“行宫已备好,请殿下入城。”
“不急。”司马衷摆摆手,目光落在远处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身上,“孤初到江南,想先看看民间景象。诸位若有事可先回城,晚些时候孤在行宫设宴,再与诸位详谈。”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太子不急着入城,反倒要去看田地?
陆机最先反应过来:“殿下体恤民情,草民佩服。只是……乡野之地,恐有污殿下尊目。”
“百姓能去,孤为何不能去?”司马衷笑道,“陆先生若无事,不如陪孤走走?”
“草民遵命。”
司马衷翻身上马,对王济道:“带一百人随行,其余人入城安置。”又对顾荣道,“顾将军,城防就交给你了。”
“末将领命!”
马蹄声起,司马衷带着王济、陆机,以及一百禁军,朝着远处的村庄行去。
留下顾荣和众士族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太子……不按常理出牌啊。”张翰低声道。
“少说话。”朱据拉了拉他,“看着就是。”
田间地头,几个农人正在插秧;见一队人马过来,都吓得跪倒在地。
司马衷下马走到田埂边,看着水田里嫩绿的秧苗。
“老丈,今年收成可好?”他问一个老农。
老农战战兢兢:“回……回大人,还……还行。”
“一亩能打多少粮?”
“年景好时,能打三石。年景不好,就两石多点。”
“赋税多少?”
“每亩一石。”
司马衷听后皱起眉头。
亩产三石交一石,只剩两石。一家五口,至少要十石粮才够吃,得种五亩地。可江南地少人多,寻常农家能有三亩地就不错了。
“地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租……租的陆老爷的。”
“租子多少?”
“五五分成。”
司马衷看向陆机。
陆机脸色不变:“江南地少,佃租皆是此例。”
“五五分成,交完赋税还剩多少?”司马衷问老农。
老农掰着手指算了算:“一亩打三石,交一石赋税,剩两石。五五分成,小人得一石。种三亩地,得三石粮,不够吃啊……”
话音未落老农眼圈红了:“小儿去年病死了,没钱抓药。小女儿卖给张老爷家当丫鬟,换了三斗米……”
司马衷沉默。
他重生以来在宫中锦衣玉食,在朝中勾心斗角,却很少亲眼看到百姓疾苦。今日一见,心中刺痛。
“陆先生,”他缓缓道站起身,“江南富庶,为何百姓如此困苦?”
陆机垂首:“江南地少人多,此乃实情。且连年战乱民生凋敝,非一朝一夕可改。”
“地少人多,可开垦荒地。民生凋敝,可轻徭薄赋。陆先生是江南文宗当为百姓请命,为何不为?”
陆机跪倒在地:“殿下恕罪。草民人微言轻,虽有心却无力。”
“起来吧。”司马衷扶起他,“孤知你难处。但今日既来了,就要为江南百姓做点实事。”
他转身对王济道:“传孤令,自即日起江南佃租,不得超过四六。地主六,佃户四。敢有违抗者严惩不贷。”
“殿下!”陆机没想到对方来这么一手连忙说道,“此令一下,恐引士族不满……”
“不满?”司马衷冷笑,“他们是愿意不满,还是愿意掉脑袋?孤没有那么好的性子听他们打马虎眼,贾充和荀勖的例子就在眼前;陆先生怕是不知,孤来之前给江南增了三万屯兵,全是北疆见过血的汉子。”
陆机心中一寒,不敢再言。
“还有,”司马衷继续道,“清丈田亩之事,即日推行。凡有瞒报漏报者,田产充公。陆先生,孤信任你!此事就由你督办!张刺史和诸葛别驾协理。你可能办到?”
陆机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烘烤,额头不停的冒汗。
他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太子一见面三两句话就将此事定下。
清丈田亩,是要动士族的根本。让他督办,是要他得罪整个江南士族。
可若不答应……恐怕后手难料啊!
“草民……遵命。”陆机咬牙应下。
“很好。”司马衷翻身上马,“回城。”
回城的路上,陆机一言不发。
他知道太子这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也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站在朝廷这边,督办清丈田亩得罪士族,但能得太子信任,往后陆家在朝廷有一席之地;要么阳奉阴违,后果自负。
难啊。
……
司马衷才不管陆机如何想,他快马加鞭到了行宫。
行宫设在原孙吴皇宫,虽经修葺仍显的有些破败。
司马衷随遇而安并不以为意,入住后立刻召见了张宾和诸葛诠。
“参见殿下。”二人行礼。
“免礼。”
司马衷示意他们坐下:“江南的境况孤今日亲眼见了,比想象的更糟。清丈田亩和减租减赋必须推行,我已经让陆机督办此事,且不论他是否阳奉阴违,咱们先说说你们这里有何难处?”
张宾沉吟几瞬说道:“江南士族势大,田产多隐匿不报。清丈田亩触及其根本,必遭反抗。顾荣手握兵权,态度暧昧。陆机虽表面服从,但心怀异志。此事……不容易。”
“难也要做。我此次来就是为解决问题,顾荣那边我会敲打。陆机……今日见他大概率不会反;你们放手去做,有孤在无人敢动你们。”
“臣遵命。”张宾顿了顿,“还有一事。周浚之死,臣已查到些线索。”
“说。”
“周浚死前曾与顾荣密会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他暴毙的前夜。次日,周浚便死了。臣怀疑……顾荣与此事有关。”
司马衷眼神一冷:“可有证据?”
“没有。”张宾摇头,“周府的人都说周浚是病逝的,连周夫人也这么说。但臣查过,周夫人有个弟弟在顾荣军中任职。臣怀疑,周夫人是被胁迫才不敢说实话。”
“顾荣……”司马衷大脑飞速运转,“他杀周浚,动机何在?”
“这个微臣略有耳闻。”
诸葛诠拱了拱手接着说:“周浚是贾充的人,知道太多贾充的秘密,贾充倒台周浚必受牵连。微臣在此地发展了几个眼线,据他们透露的情报顾荣杀周浚可能是灭口,大概率想……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这是臣反复推演后最大的可能,周浚一死扬州刺史空缺。顾荣手握兵权,本是最佳人选。但朝廷任命了张大人和微臣,他心中必有不甘。若我们再出事,刺史之位非他莫属。到时候兵政合一,江南岂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司马衷点点头:“很有可能!好个顾荣打的一手好算盘。只是……他若真想当刺史,为何不直接对你们下手?”
“因为殿下要来了。”张宾道,“殿下亲临,他不敢妄动。但若殿下离开,他必会动手。所以,殿下在江南期间他定会安分。但殿下走后……就不好说了。”
张宾又将他从北疆一路走来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听闻对方几经刺杀,司马衷怒气冲天。
“刺杀朝廷命官,不管是谁若是被孤抓住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司马衷起身,在殿中踱步,“江南士族惯爱养私兵,如果真是如此顾荣此人不可信,他在军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动他虽然不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殿下有何良策?”
“分其权,削其势。顾荣是建威将军掌管扬州兵马,孤可奏请朝廷设左右将军,分其兵权。再调北疆将领南下,掺沙子。如此他可掌控的兵马就少了,即便有异心也掀不起大浪。”
“殿下英明。只是……设左右将军,需朝廷准奏。调北疆将领,需时更久。眼下,恐怕难以施行。”
“那就先稳住他。”司马衷道,“今晚宴席孤会亲自敲打,你们见机行事。”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