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记》清水河边木

16、第 16 章 十

　　十日后，荆州传来好消息。

　　盘庚带着三千山越下山，在划定区域开荒。

　　刺史朱序按约拨发种子和农具，又派工匠帮忙盖房。

　　诸葛诠忙前忙后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相当振奋。

　　随信附上的还有盘庚给太子的“贡品”：一袋山珍，几张虎皮和一把亲手打的猎刀。

　　司马衷看着猎刀，笑了。

　　这把弯刀极其适合山林作战，刀柄上刻着简单的山越图腾。

　　“回礼。”他满腹感慨的对李福说:“送十把好铁犁、一百斤盐、五十匹布还有……我库里有几本启蒙书，《千字文》《急就章》抄录几份一起送去。

　　告诉盘庚，他的心意我领了。

　　好好种地，好好读书；将来他的子弟也能考科举也能做官。”

　　“是。”

　　礼物送出，司马衷心情相当不错。

　　但朝中的暗流更汹涌了……

　　这一天司马炎召司马衷去尚书台，递给他一份奏折。

　　这份奏折是赵王司马伦上的，说太子年幼不宜过度操劳国事，当以读书修身为本。

　　又隐隐提及太子重用寒门疏远宗室，恐伤亲亲之道。

　　“赵王叔公这是……”司马衷放下奏折看向司马炎。

　　“不只是他。”司马炎又递过几份都是宗室上的内容大同小异。

　　“贾充找过他们了？”司马衷问。

　　对方点头：“朕查了，贾充、荀勖和冯紞这几日频繁出入各王府，送重礼说好话，他们在拉拢宗室对抗你呢。”

　　“父皇的意思呢？”

　　“朕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意思。”司马炎看着儿子拍拍他还稚嫩的肩膀，“衷儿，你想怎么办？”

　　司马衷沉默片刻：“宗室这边儿臣去走动，贾充能送礼儿臣也能。但送礼不够，得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什么好处？”

　　“宗室子弟大多闲散，无职无权心里有怨；儿臣想在宗室中选拔贤能授予实职。

　　譬如赵王叔公的孙子司马虔，听说聪慧可入国子监读书，将来考科举或授官职。

　　其他王府也是如此，让他们觉得跟着太子有前途，自然就不会被贾充拉拢。”

　　“那若是……有人心怀不轨呢？”司马炎问。

　　“正好看清是谁！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防。但大面上，要让他们觉得太子仁厚不记前嫌。”

　　司马炎笑了：“你呀！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去吧，按你想的做。

　　但记住，凡事留一线莫要逼人太甚；宗室庞大，很多还手握实权……”

　　“儿臣谨记。”司马衷明白父皇未尽之语，上辈子也深有体会，所以对待宗室他在熟悉不过！

　　打蛇打七寸，捏人放三分！

　　走出尚书台司马衷对李福说：“备礼，随我去趟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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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府在城西不算豪华但古朴庄重，毕竟是司马懿幼子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

　　府内司马伦听说太子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含笑迎了出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

　　司马衷看着眼前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司马伦连忙扶起:“叔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侄孙冒昧来访，打扰叔公清静了。”

　　“殿下驾临是老臣荣幸，请进。”

　　两人入内，分宾主落坐。

　　寒暄几句司马衷道：“叔公，侄孙今日来一是探望，二是有事相求。”

　　“哦？殿下请讲。”

　　“听闻叔公的孙子司马虔聪颖好学，侄孙想请他来东宫陪侄孙读书。”

　　司马衷笑着继续说道:“东宫有荀少傅等大儒授课，还有藏书数万卷。虔弟来可一同进益，将来学成无论是科举出仕还是父皇恩荫，都有个好前程。”

　　司马伦闻言一愣。

　　他本以为太子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是来示好的。

　　“这……虔儿顽劣，恐冲撞殿下。”

　　“无妨，侄孙就喜欢活泼的。另外，侄孙还想请叔公帮个忙。”

　　“殿下请说。”

　　“宗室之中多有贤才但闲散无职，可惜了。”司马衷道，“侄孙想请叔公牵头在宗室中选拔人才荐于朝廷，无论是文是武，只要有才侄孙必定重用。如此，既能为国举才也能让宗室子弟有出路，叔公以为如何？”

　　司马伦深深的看了司马衷一眼。

　　这孩子手段高明，小小年纪尽的乃祖真传。

　　给甜头，也给了责任。

　　若答应就是上了太子的船，若不答应就是与太子为敌也与宗室子弟的前途为敌。

　　谁能拒绝！

　　谁敢拒绝！

　　良久，他起身郑重行礼：“殿下仁厚，老臣代宗室子弟谢殿下恩典。至于贾充那边……殿下放心，老臣知道怎么做。”

　　这是把话摆在了台面上讲。

　　司马衷微微一笑起身还礼:“那就谢谢叔公了。”

　　两人又聊了会家常司马衷便告辞了，临走前他又留下几样礼物：一对玉璧、几幅名画还有给司马虔的文房四宝。

　　回宫路上，李福小声问：“殿下，赵王会真心投靠吗？”

　　“不会，但他会观望。只要我优势明显他就会靠过来，这就够了。”

　　“那其他王府……”

　　“一家一家走。”

　　司马衷叹口气:“礼要送到话要说到，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稳住。至于死硬派……以后再说。”

　　“是。”

　　马车驶过街市，司马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贾充，你拉拢宗室，我就分化宗室。

　　你散播流言，我就用实绩说话。

　　你结党营私，我就广纳贤才。

　　看谁，笑到最后！

　　泰始六年初春，三件大事几乎同时发生。

　　北疆，张宾的屯田扩大到两万亩，春耕在即。

　　他上奏请求调拨新式曲辕犁和水车，以提高耕作效率。

　　十一岁的司马衷准了，让少府监赶制农具运往北疆。

　　幸好这三年他将后世的先进农具凭着记忆复原出了几样，要不然还真搞不定这么大的工程。

　　与屯田同时进行的还有张宾在边城开设互市，汉人与胡人交易，官府抽税一成充实边用。

　　互市一开草原各部闻讯而来，用牛羊马匹换盐铁布帛边境竟出现难得的繁华。

　　南方诸葛诠的安越县初具规模。

　　三千山越下山两年多开垦荒地八千亩，盖起无数座房屋，适龄的孩子们都进了义学。

　　盘庚被推举为县尉协助汉人县令进行管理。

　　朱序起初不放心，但见山越安分守己渐渐改了态度，上表为诸葛诠请功。

　　司马衷擢升诸葛诠为从八品，仍留荆州专司山越招抚事。

　　而在洛阳司马衷的宗室策略初见成效。

　　赵王司马伦带头齐王司马攸响应，其他诸王见有实利也纷纷靠拢。

　　司马衷趁机提出宗室考绩法。

　　也就是宗室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官学读书，学成后经考核授官。

　　考核分文、武、匠、商诸科，不拘一格。

　　此法一出，宗室沸腾！
　　尤其那些庶出无爵的子弟痛哭流涕，他们终于有了出路。

　　贾充、荀勖等人看着太子三线并进步步为营，心中焦急。

　　但他们发现，太子的每个举措都占着大义。

　　屯田为固边，招抚为安民，用宗室为亲缘；想反对，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不能让他这么顺下去。”贾充几人在府中密议，“得找个机会，让他栽个跟头。”

　　“什么机会？”荀勖问。

　　“北疆屯田看似顺利，实则风险最大。”冯紞阴沉着脸，“春耕在即若出点意外比如……种子是坏的……农具是破的……或者闹个虫灾旱灾，张宾必受责罚，太子也脱不了干系。”

　　“可怎么动手呢？北疆是王浑的地盘，他那双眼睛盯得相当紧。”

　　“王浑盯得紧，但运粮种和工具的路上他鞭长莫及。从洛阳到北疆千里之遥，出点意外很正常吧呵呵……”

　　贾充与荀勖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些密谋司马衷虽不知详情，但他对于世家早有防备。

　　北疆屯田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丁点闪失。

　　“李福，北疆运粮和农具的队伍走到哪了？”

　　“回殿下，第一批农具走的是官道已经出了洛阳，预计半月后到幽州；护卫的两百精兵是胡奋将军派的。”

　　“不够。”司马衷摇头。

　　“让王济带五百轻骑沿途接应，再传密令给张宾，农具和种子入库前必须开箱查验，每箱都要查；若有问题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是！”

　　“南方那边，诸葛诠最近在做什么？”

　　“诸葛大人正在筹备春耕，但……荆州几家世家不肯出让荒地，说那些地是他们的祖产。诸葛大人与他们交涉，他们表面答应暗中使绊子，断水、毁渠还散播谣言说山越要造反。”

　　司马衷眼神一冷：“哪几家？”

　　“主要是襄阳庞氏、江夏黄氏还有……荀家的远枝荀恺的妻族南阳邓氏。”

　　荀家，真是阴魂不散！

　　“告诉诸葛诠不用怕，放手去做；地是朝廷的不是他们私家的，若再阻挠以抗旨论处。让朱序调兵，必要时杀鸡儆猴。”

　　“是！”

　　司马衷想了想又道:“从东宫库房拨五千两银子秘密送给诸葛诠，让他用这钱以市价从世家手中买地。记住，是买不是抢。咱们按规矩来，让他们无话可说。”

　　“奴婢明白。”

　　李福退下后，司马衷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渐绿的柳枝。

　　贾充他们肯定在憋坏，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