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记》清水河边木

14、第 14 章 散朝后

　　散朝后，司马衷刚出太极殿就被一个小宦官拦住：“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说卫夫人带了卫小姐进宫了正在赏菊呐。”

　　司马衷眼睛一亮。

　　自科举后他就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见过卫瑶了。

　　“这就去。”

　　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

　　黄的、白的、紫的团团簇簇，在秋风中摇曳生姿。

　　卫瑶穿着一身鹅黄襦裙站在一株绿菊前，正侧身与杨艳说话。

　　阳光洒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眉眼温柔，有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些出落得更秀气了。

　　“儿臣拜见母后，卫夫人。”司马衷上前行礼。

　　“殿下金安。”卫夫人陈氏还礼。

　　卫瑶也盈盈一拜，耳根微红。

　　“来，坐这儿。”杨艳拉着儿子在身边坐下，笑道，“卫夫人说瑶儿近日在读《汉书》，有些疑问想请教你。”

　　“卫姐姐请讲。”司马衷看向卫瑶。

　　对方轻声说：“臣女读《食货志》时见晁错说‘贵五谷而贱金玉’，又言‘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

　　可如今世家重金玉轻粟米，商人囤积居奇，粮价波动苦的是百姓。

　　殿下在北疆屯田，是为解此困吗？”

　　这话问得相当深刻。

　　司马衷思索片刻点点头：“正是。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本。

　　粮食稳，则民心稳；民心稳，则天下安。

　　我屯田不只是为了边军有粮，更是想摸索出一条路子让天下田亩多产粮，让百姓仓库有余粮。

　　仓廪实，才知礼节；衣食足，才知荣辱。”

　　卫瑶闻言眼睛亮了：“殿下志向高远！臣女在闺中也常想女子虽不能为官，但若能做些什么助殿下实现此志，便不枉此生。”

　　杨艳和陈氏相视一笑。

　　陈氏道：“娘娘，您看这两个孩子说起国事民生头头是道，倒比我们这些大人还在行。”

　　杨艳笑的开心：“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是好事，衷儿你卫姐姐不仅读书好，女红也好。前几日给你做了双鞋，快来试试合不合脚。”

　　卫瑶脸更红了，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取出双青色布鞋。

　　鞋面素净并没有什么绣饰纹样，但针脚细密纳得厚实。

　　司马衷接了过去当场开始试穿，大小正好走起路来还挺舒服。

　　“多谢卫姐姐，这鞋很不错我很喜欢。”他真心说道。

　　“臣女学艺不精，殿下不嫌弃就好。”卫瑶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又说了一会话，陈氏带着卫瑶告辞。

　　杨艳让近侍送她们出宫，见人走远了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们退下才说：“儿啊，你总是不和母后说自己的辛苦，要不是今日陈氏进宫，我还不知近日朝中传出些对你不利的流言。”

　　“母后操持这么大的宫室已经很累了，儿子怎敢让您担忧。”

　　“阖宫上下母后最大的事就是希望我儿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哼，听陈氏说那些个老东西嫌你重用寒门打压世家，是想颠覆祖制独揽大权；还说你在北疆屯田是收买军心，图谋不轨……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杨艳柳眉倒竖冷冷的说:“贾、荀两家当我弘农杨家是吃素的，还是当本宫这个皇后做不了主！”

　　司马衷见对方怒气冲冲想到她的身体，连忙安抚道：“母后，他们和跳梁小丑一般，您可别因此气坏了身体；这事儿臣自有主张，您就放心吧！”

　　杨艳点点他的额头:“你不就是怕母后找你父皇闹脾气么！”

　　司马衷不接话只一个劲的嘿嘿直笑，捡着好听话说了一箩筐才让对方开怀了些。

　　直到两人一起用完膳，司马衷看着杨艳躺下休息后才回了东宫。

　　一出殿门，他的脸就垮了下来。

　　贾充、荀勖果然出手了。

　　而且直接往图谋不轨上扯，若换一个不得宠的太子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后，岂不是要置人于死地。

　　“李福。”

　　“奴婢在。”

　　“去查流言从哪里起来？谁在传播？传到什么地步了？还有贾充、荀勖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宗室、武将。”

　　“是！”李福匆匆去了。

　　司马衷站在原地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幽深。

　　既然你们要战，那就战吧！

　　三日后，大朝会的气氛有些诡异。

　　众臣行礼后没人开口，司马炎扫视群臣问道：“诸卿有事启奏吗？”

　　侍中冯紞出列：“陛下，臣听闻北疆屯田收获颇丰，此乃陛下仁德天佑大晋。然而……臣亦听闻，屯田校尉张宾在军中威望日盛，军民只知张都尉不知朝廷，此非吉兆啊。”

　　来了。

　　司马衷心中冷笑。

　　司马炎也紧皱眉头：“冯卿何意？”

　　“臣不敢妄言。只是……张宾一介寒门半年间从白身升至从七品，升迁之速旷古未有。且他手握钱粮掌管军民，若生异心……”冯紞顿了顿拜倒在地，“臣是为社稷考虑啊！”

　　“冯侍中多虑了。”张华出列，“张宾之才，陛下亲见；其功，有目共睹。

　　北疆军民拥戴是因为他实心办事，让百姓吃饱饭让军士有粮饷。

　　此乃忠君爱国之举，何来异心？若冯大人有如此能耐，想来也会备受推崇。”

　　“张侍中说的有理！若办事得力反遭猜忌，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冯紞不说话了，但眼神明显不服。

　　紧接着光禄大夫郑袤出列：“陛下，臣并非怀疑张宾；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对张宾，是否过于倚重？

　　殿下年幼容易被小人蒙蔽，何况自从殿下正位，多用寒门少用世家，长此以往朝堂失衡恐生祸乱呐。”

　　这话，矛头直指司马衷。

　　御座上司马炎不乐意了，他脸色沉了下来：“郑大夫是说太子用人不当？”

　　“臣不敢。”郑袤忙躬身行礼，“太子殿下聪慧仁德，但毕竟年幼经验不足；选官用人关乎国本，理当慎重。”

　　“那依郑大夫之见，该如何？”

　　“臣以为应当平衡！寒门可用但不可过分依赖，世家虽有不当，但根基深厚不能轻易弃之。

　　譬如科举寒门名额应该设限，恩荫也当扩大以安世家之心。

　　北疆屯田也可以继续，但主管官员当派世家子弟与寒门共事，这样互相制衡才不会出错。”

　　呵，这算盘珠子打的老祖宗都得跳出来拍手叫好。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在太子身边安插世家的人分权掣肘。

　　司马衷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郑大夫此言，孤为何听不懂。”

　　他走到殿中，仰头看着郑袤:“您说‘寒门可用但不能过分依赖’，请问，何为‘过’？

　　张宾立功升迁，是过？

　　诸葛诠、杜尹在尚书台勤勉办事是过？

　　李毅九岁中榜是过？

　　张宾屯田利国利民是过？”

　　司马衷一连串的发问，让郑袤一时语塞。

　　“至于‘世家根基深厚，不可轻弃’……孤从未说要舍弃世家，您这邪风不知道从何听来呀！

　　孤要的是唯才是举，世家子弟有才者孤照样用。

　　譬如王济将军勇武善战，孤荐他出征，可曾因他是世家而不用？

　　卫瓘卫尚书清正廉洁，孤敬重有加，可曾因他是世家而疏远？”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孤不用的人不是世家，是庸才！是贪官！是蠹虫！

　　这些人，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还自诩高贵。

　　孤不用他们，有错吗？

　　还是说你郑袤就是这样的人，怕孤不用你，才出此下策逼孤就范！”

　　殿内一片死寂。

　　这番话太尖锐，直接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良久回过神的郑袤跪倒在地哭喊着大呼冤枉！

　　崔赞脸色铁青：“殿下慎言！世家乃国之柱石岂容轻辱？”

　　“国之柱石？”司马衷冷笑，“崔尚书，孤问你，国是什么？”

　　“国……自然是江山社稷，是陛下，是万民。”

　　“说得好，是万民。”司马衷点头，“那请问，世家是民吗？”

　　“自然……”

　　“既然是民，为何高人一等？

　　为何占着良田万顷，却只交微薄赋税？

　　为何子弟无才，却能做高官？

　　为何贪赃枉法，却能逍遥法外？”

　　司马衷一步步逼问:“这样的‘柱石’，是撑起江山还是蛀空江山？崔大人，你可想好了再说，省得遗臭万年！”

　　“你……”崔赞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司马炎拍案而起，冠冕下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众臣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司马炎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这番话说得痛快，但也太得罪人。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真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炎缓缓开口:“太子年幼言语无忌，诸卿莫怪。但太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选官用人，当以才德为先出身次之；科举要继续恩荫也要有，具体如何改诸卿议个章程上来。

　　至于北疆屯田张宾有功当赏，擢升为从六品”仍总管屯田事。另派尚书郎陈骞为副，协助张宾。

　　还有太子是君，若谁下次胆敢冒犯别管朕不念旧情！”

　　众人连忙跪倒在地:“臣不敢！”

　　司马炎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也没再说些什么。

　　陈骞是陈留陈氏子弟，算是世家出身。

　　这安排是给世家一个台阶，也是制衡。

　　“退朝。”司马炎扫视众人一眼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