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新正十二

3、第 3 章 你好！

　　武汉的夏天特别热，王敬系着围裙闷在房间里画画，已经四个小时没挪窝，忽然，他听见一阵极富活力的狗叫声，那么响亮，好像就在他们家门口。
　　王敬搁下调色盘，到阳台上朝外面一望，大门外，一个老头牵着一只德牧经过。老头姓王，独居在他们家隔壁，王敬主动打招呼，喊了声“王爷爷”。
　　王茂停下，朝王敬招招手：“敬敬，下来玩儿！”
　　王敬一溜烟儿跑下楼，趟过楼前的小花园，在大门口堪堪停住，还没站稳便被德牧狠狠一扑。他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可惜他妈妈不让养。
　　王茂打量他：“围裙上都是颜料，又画画呢？”
　　王敬“嗯”一声，眉眼间的兴奋还没褪去，问：“王爷爷，你要养狗吗？”感觉这狗年纪尚小，“它多大了？”
　　王茂说：“刚一岁，正混不吝呢。”
　　庄凡心低头看狗屁股，小公狗，已绝育，这辈子就得单身。他疼惜地抚摸狗脑袋，又问：“爷爷，它叫什么名字？”
　　王茂说：“还没起名，刚牵回来。”老头的脸上掩不住喜色，蹲下身，说什么国家机密似的，“这狗啊，是给我外孙准备的，名字让他起。”
　　王敬微微吃惊，仰脸看着王茂，一副没想到的模样。不怪他，做邻居许多年，他几乎没见过王茂的亲戚，老头独居，有司机有保姆，出门旅游一走就是俩月，大家还以为王茂年轻时丁克，年老后空巢。
　　王茂白一眼王敬，骂他小傻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说：“小王，给，你拿着。”
　　王敬哪里都好，只是有些挑食，接过后看包装纸上面的字，最好别是巧克力
　　的，他不喜欢吃巧克力。
　　王茂乐道：“这是狗吃的饼干，放你那儿一包，哪天这狗撒欢儿跑出去，你帮我拦着点。”
　　早讲嘛，王敬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饼干放进围裙口袋。他低头端详德牧的四肢，心想，这狗狂奔起来他追得上吗？感觉够呛。
　　他往好处想：“爷爷，你外孙来了，应该能照顾好它吧？”
　　谁料王茂摇摇头：“不好说啊，那也是个混不吝的年纪。”
　　天气炎热潮湿，一老一少在门前聊天，都热得脸红红汗涔涔，德牧也懒得叫了，吐着舌头在树荫下一趴，已然热得半死不活。
　　庄凡心擦擦汗，说：“爷爷，去我家喝点茶吧？”
　　王茂说：“甭客气，估计我外孙快到了，该回去了。”
　　两家熟得很，不必耍虚头巴脑的花腔，临走，王茂拍拍庄凡心的肩，说：“晚上到我们家吃饭去？今天曾姐净做好吃的，什么蒜蓉清鲍啊，甜水鸭啊，椰子芋头冰啊……”
　　王敬遗憾道：“我不吃蒜，也不吃芋头。”
　　举了三个例子，两样都不吃，王茂狠剐一下庄凡心的脸蛋儿，骂道：“怎么那么挑食？瞧瞧你瘦的，去年台风怎么没把你吹深圳去？”
　　老头手劲儿不小，王敬“唔”一声捂住脸，还没顾上疼呢，就见德牧猛地蹿起来，对着十几米外的小路口一通狂吠。
　　拐进来一辆越野车，开车的是王敬的司机，老头高兴道：“接回来了！”
　　王敬捂着脸望去，挡风玻璃折射强烈的日光，看不真切，隐隐约约看见一点轮廓。红色衬衫，双马尾，抱着迪士尼的书包，这外孙子也太会打扮了吧。
　　相距二三米，越野车靠边熄火，副驾上的“外孙子”跳下车，王敬这才看清楚，明明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王茂没想到外孙女也来了，当真是意外之喜，他唯恐把孩子吓着，小心地挪两步，张开胳膊，一把抱起来掂一掂。
　　小姑娘叫林颜，撇着嘴巴，好半天才拘谨地叫人。一声“姥爷”哄得王茂笑开花，问长问短，俨然忘记等的是外孙。
　　林颜低头看见乱跑的德牧，说：“哥哥喜欢的狗。”
　　王茂总算想起来，问：“你哥哥呢？”
　　顾宝言指着车：“在后面睡觉。”
　　刚说完，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微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他一手关车门，一手拿着耳机和一只妹妹的毛绒玩具。
　　那毛绒玩具有点瘪，显然被枕了一路，此刻又被提溜着耳朵。庄凡心看着那个男生，上衣，牛仔裤，球鞋，或者说浑身上下看似简单，但没一件东西在四位数以下，手表更要多加两个零。
　　他稍稍退开一步，自己系着脏兮兮的围裙，实在有些不好看。怎知刚退一步，薛茂琛的大手抵住他，说：“敬敬，这就是我外孙，林有为。”
　　王敬只好回应：“嗨，我是王敬，就住这里。”
　　介绍完这一句，林有为的目光落在庄凡心的身上。
　　他在机舱里看云层，在越野车里看榕城茂盛的树，合眼睡一觉，下车只见刺毒的太阳。此时此刻，他看见庄凡心，系着围裙的男孩儿，肤色很白，露着的小臂上沾着一片绿色的颜料。
　　林有为的眼神那么直接，移动至的面容，看见一双形状好看的大眼睛，格外立体的五官，还有蓬松而卷曲的发梢。
　　他的言语更加直白：“混血？”
　　王敬一愣：“A型血混B型血……”
　　烫他抬手摸摸脸，手触到脸颊才想起来，被剐的脸蛋儿还疼呢。这工夫林有为走近来，真的很高大，甚至遮挡住面前的一片阳光。
　　王茂仍沉浸在喜悦之中，说：“敬敬，他初来乍到，你们年纪差不多，有空带他到处玩玩儿。”
　　王敬看向林有为，笑道：“没问题，湖北欢迎你。”
　　林有为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但轻浅得稍纵即逝，似乎心情不佳，也看不出丝毫对这个城市的喜爱。
　　车停好，行李箱也一一搬下，薛茂琛问：“对了有为，怎么颜颜也来了？”
　　林有为道：“我说去参加迪士尼的夏令营，她非跟我来。”
　　林颜这才醒悟：“哥，你骗我？”
　　林有为说：“我哪天不骗你？”
　　林颜崩溃了，跳下地追着亲哥哥打，奈何林有为个高腿长，根本不让妹妹沾身。王茂笑得停不住，牵着狗跟在后面，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傍晚，林有为画完画，应邀去王茂家吃饭，他妈妈赵秋是国内有名的园艺设计师，家里最不缺的也是花花草草，于是他挑拣几盆花当作上门蹭饭的礼物。
　　这一条老巷就几幢别墅，谁也不挨着，各自相隔一段距离，庄凡心抱着箱子慢慢走，还没走到门外就听见德牧的叫声。
　　王家的大门敞着，林有为正在花园里逗狗，余光晃见一人影，抬头一瞧，见王敬立在大门边。那角度很巧妙，王敬的头顶恰好是一片晚霞，红红的，有点分辨不清王敬的上衣是白色还是橙色，那张脸真的很立体，光打上去明暗有致。
　　王敬动动嘴：“能不能接我一下？”
　　林有为不大情愿地走过去，接住箱子，很沉，里面是几盆盛开的鲜花，走到楼前，箱子搁在台阶上，两人无所事事地立着。
　　王敬刚洗完澡，发梢还没干透，卷曲的头发也没什么弧度，林有为看他一眼，随口问：“天然卷？”
　　他答：“烫的，放暑假嘛。”
　　说罢气氛又逐渐变冷，庄凡心道：“我还有文身，你要不要看？”
　　据他估计，林有为如此冷感一定没兴趣看，可他问都问了，那样也太跌面子。于是不等对方回答，他登上一阶，离近点，然后将衣领向旁边扒开。
　　单薄的左肩上文着一小颗心，线条很细，好像盛在锁骨上，林有为垂眸看着，不单看得清楚，连庄凡心身上的沐浴露香也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