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之战乱圆舞曲》西园晔

1、邂逅

　　永无休止的征战，永无休止的伤痛……
　　又一个噩耗传来，在白精灵族和暗夜精灵族至今历时两百多年的战争里，骁勇善战的白精灵族王子——亚历山大在克米亚沼泽战役中为救被困的部下身陷埋伏，誓死抵抗不降，功成身死。
　　身为白精灵的凯因微闭着双眼，颓然靠着身后的巨大灌木，心中一片波涛汹涌。
　　又一个朋友离自己而去了，又一次感受到心脏被冷冷剜割的痛苦，无意义的战争还要持续多久，还要贪婪地夺去多少精灵的生命才能满足。
　　暗夜精灵确实是精灵族的背叛者，可他们已经为愚蠢的背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长年在地底过着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为什么一向仁爱的白精灵王非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呢？
　　凯因辗转反思，终是不得其解，脑海中徒留一片茫然。

　　两百多年的战争，让以往见血就会眩晕的白精灵族战士们熟悉了伤口的血腥，看惯了流血的牺牲，更漠视着散发着腐臭的尸横遍野。
　　他们不再是珍视生命的守护者，而是化身为残酷的生命狩猎者。
　　自己的朋友——亚历山大王子就是最鲜明的例证。
　　当他眼中的理解宽容被鹰隼锐利所取代的时候，当他睿智的魔法著作被赫赫战功所取代的时
　　候，当他心爱的米亚被一具尸体所取代的时候，凯因就知道宽容浪漫的王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如今他也死在暗夜精灵的剑下了。那个弓术超群，眼神中充满着丰沛自信的骄傲精灵这次是真的随风而逝了。
　　不愿再想，凯因心神憔悴地起身，阖眸任沁凉的清风迎面而来。
　　只有这里的空气才没有血腥，只有这里的空气才能让身为精灵的自己完全放松，即使自己的双手也曾无可避免的沾染着血圬……
　　任调皮的风飞扬起发丝，凯因自怀中掏出藏青的风笛，悠扬的曲调带着一丝忧伤柔柔扬起。
　　难锁心愁，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缓缓落下。
　　亚历山大，这一曲为你送行……

　　近日来连续的战事都以暗夜精灵族的胜利而暂告一段落。孤身远离庆功宴的喧嚣，身为暗夜精灵族第三皇子的科诺斯虽然觉得战争无聊却又不得不为战事谋划。
　　白精灵族王子的死就那么值得庆祝么，是不是自己被尖锐的箭尖刺穿心脏的时候，白精灵族也会大摆庆功宴呢，不知道那时白精灵口里的庆功酒是什么味道，科诺斯心底一阵自嘲。
　　亚历山大死了，世上唯一值得尊敬的对手也弃自己而去了。
　　那支撑着自己留在战场上二十年的理由从此消失不见，科诺斯长长一声叹息，更无聊了。

　　科诺斯远远望着将成为两族决战战场的河口三角洲方向，二百多年的会战成败不日即见分晓，可自己对胜负已经完全失去兴趣，是离开的时候了，没什么再值得留恋。
　　科诺斯毅然决然地把战争，王子的头衔和责任统统抛到脑后，只想辟一处清闲。
　　他脑海中想着自己的两个争权夺势的哥哥，他们若是发现自己离开，心里应该是十分高的，但嘴里却会对自己大加讨伐吧，说他们最小的三弟是个背叛者，临阵脱逃的懦夫之类。
　　科诺斯唇角扬起一抹轻笑，管他们呢，反正背叛对于暗夜精灵不过是家常便饭，自己也只是忠于种族的本能而已。
　　只是苦了元老院里那些一直想拥立他为下任暗夜精灵王的元老了，自己对王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连王子的身份都想放弃的自己是父皇的心结，父皇重视自己的才能，可是头痛自己的放纵，用父皇的话来说，自己是个没有任何身份自觉的暗夜王子，太过我行我素。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近来战事的胜利还不是证明了自己诱敌战术的成功，所以父皇虽信赖他，却因功高震主而防着他；皇兄虽嫉恨他，却得马首是瞻地跟随他；元老院虽头痛他，却义无反顾地支持他。
　　而科诺斯自己却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话说回来，能让他感兴趣的事情本来也不多，而至今为止惟一让他提起兴趣的就是那个白精灵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精通韬略，判断敏锐，是个难得的玩伴，可惜正义感太强总是被俗名所累，行兵布阵也不够诡谲，陪自己玩了二十年就完蛋了，恐怕一时半会是找不到更有趣的东西了，科诺斯一声叹息，决定还是回老地方休息休息吧。

　　科诺斯穿过瘴气滚滚的魔毒菌草原，又潜入雷切深渊，最后追随着深渊底部汹涌的暗流到达了通往水雾森林的山洞入口。
　　还是老样子，天然隔绝了世俗血腥的污染，一切都那么安静，科诺斯沿着潮湿的甬道慢慢深入阴暗的山洞，不禁一阵慨叹——
　　当初若不是为了抓住桀骜的狮鹫当坐骑，自己也不会一直循着那桀骜生物的气息跟到它们的巢穴，也就不会发现水雾森林的隐秘所在。
　　正想着，阴暗潮湿的气息顿时消失，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满野的晴翠欲滴，盎然绿意；体形巨大的参天灌木林中不时传出悠幽的嬉戏鸟语。
　　果然是好地方啊，科诺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以前元老院的老师总是向暗夜精灵的孩子们灌输阳光是多么的刺眼可怕，绿色是多么的不该存在，而白精灵是多么矫饰华美，自视甚高，只有暗夜精灵族是应该存在的，黑暗才是世界的主宰，黑暗才是让心灵放松幸福的颜色。
　　可自己第一次偷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以后元老院的课程除了禁忌魔法的课程以外，其他的课程自己统统没再去听过，自己觉得即使被骗一次也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因为一次也可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科诺斯享受着丛林气息的爱抚，到处胡乱走着，忽然林间一阵天籁闯入科诺斯的耳膜，虽然带着一丝哀伤，但那种难以言喻的清灵让科诺斯的心襟霎时颤抖了一下。
　　自己竟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隐秘的所在！浓厚的好奇让他体内冰冷的血液难以抑制地沸腾起来，一种诡异的渴望让他急切地循声找寻，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竟能让自己也心悸的声音！
　　科诺斯凭着敏锐的搜寻能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源泉，他悄无声息的接近，发现巨型灌木如伞撑开的深绿树冠下居然站着一个白精灵，调皮的微风撩起水色的轻纱难掩他纤细的柔美，日光耀得他腰际灵动的金色长发流光溢彩，阖眸轻奏笛的表情堪比世间绝美的风景。
　　唯一让科诺斯不解的是那张不染一丝烟火的绝美容颜——眉间竟深锁着一丝哀愁。
　　科诺斯一时怔忡，但随即心情就高昂了起来，是他的笛声让自己心悸么，真是有趣啊，难以遏止的渴望在科诺斯心中蠢蠢欲动。

　　凯因忽然察觉到风中气息的紊乱，是那种沾染着血腥和冰冷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落寞——凯因不禁眉头微蹙，他轻启长睫，微睁的青瞳淡然打量着叨扰自己清静的不速之客。
　　银色战铠闪着刺目的光泽却彰显了王者般深沉的气势，铠上或浅或深的划痕仿佛诉说着曾有多少柄无情的利刃想贯穿它主人的身躯却被生生折断。
　　腰际右侧并排紧悬的两柄精灵长剑是暗夜精灵高位皇族的象征，即使距离这么远，凯因也感受得到剑上传来的森森剑气寒破肌肤。
　　好重的——戾气。
　　凯因微微皱眉，暗夜精灵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真是玷污了水雾森林如此纯净的气息，凯因欲转身离开，不想科诺斯早已察觉他的行动挡住了去路。
　　科诺斯冷冷面对着凯因，为什么这个白精灵要躲着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可是很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反正不能让他离开。
　　凯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直视着面前的科诺斯，那精短的黑发不过飞扬的俊眉，可最重要的是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尖尖的耳廓。
　　果然是敌人——暗夜精灵。

　　思及此处，凯因霎时间心血澎湃，他静静地盯着科诺斯一语不发。
　　要不要用暗夜精灵高位皇族的鲜血作为与亚历山大的诀别酒呢。
　　要不要让暗夜精灵的族人们也品尝一番那深入骨髓，失去皇族的痛苦呢。
　　眼帘轻垂，耻于眸中透露出丝毫的恨意，自己竟也为心中的悲愤生了仇恨的杀心，毫无目的的战争，到最后完全忘记了理由，只是为了残杀彼此而存在的精灵，自己多想结束这一切却无能为力，痛恨被大家信任却无能的自己。
　　没有谁是无辜的受害者，大家手中都沾染过彼此的温热粘稠的鲜血，即使是自己的心都已不再纯净么？

　　科诺斯体验着风中传来的情绪波动，刚开始是早已熟悉的澎湃杀意，可意外的是那杀意却在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想杀我了么，真是多变的白精灵啊，科诺斯沐着日光粲然微笑，“原以为只有我在林中逍遥呢。”
　　“……”凯因意外科诺斯的主动搭话，但自己却不想回应。
　　科诺斯看凯因没言语，径自道：“你的笛子好听，能再让我听听么？”
　　凯因淡淡地摇摇头，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亚历山大死了，你知道么？”科诺斯无所谓地撇出一句。
　　闻言，凯因身形顿了一下但仍继续前行，科诺斯唇角一挑，挑衅般露出残酷的表情说：“他死在我手里。”
　　凯因的瞳孔瞬时放大，他转身冷冷地盯着科诺斯，青色的瞳仁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着迷于那犹如青潭的眼中霎时燃起的红炎，科诺斯玩味地笑道：“不走了？就是想吹笛子给我听喽？”
　　回答他的是刺骨的冷冽风暴和漫天尖锐的冰凌，科诺斯摇了摇头发动护盾结界，他噙着笑问：“又想杀我？”
　　凯因一言不发，任风暴席卷一切，专心发动另一轮的冰系攻击。
　　科诺斯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唇角：“想杀我可以，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给我吹首曲子，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凯因不屑地冷哼，完全当他在说疯话。
　　面对凯因的置若罔闻，科诺斯一脸无奈，他叹口气道：“居然不相信我，那这样好了。”科诺斯突然撤掉护盾结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凯因的攻击之下，霎时间无数尖锐的冰凌以迅疾之势无情地刺穿他的铠甲，温热的鲜血汩汩地顺着冰凌淌了出来。
　　没想到自己的魔铠会被刺穿，科诺斯自己也有点惊讶，他自嘲道：“看来我小看你了，不过还是那句话——给我吹首曲子，我的命就是你的。”
　　凯因冷淡道：“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和我谈条件么？”
　　科诺斯闻言大笑道：“可算搭理我了，你是白精灵元老院的三位顶级祭司之一吧，没想到这么年轻。”
　　凯因眼眸微闪，一脸平静：“你逃不了了。”
　　凯因的默认让科诺斯十分开心，毕竟精灵界能刺穿他魔铠的不超过五个，所以对面的这位若不是顶级的祭司，自己的自尊心可是会深刻受伤的。
　　科诺斯任鲜血狂流，直到他确定自己已经流失了体内近五分之一的血液，他笑得自信满满，格外开心：“我什么时候说要逃了？该逃的是你吧。”
　　一语未了，以凯因和科诺斯为中心的一百米半径内猛地堕入封闭的黑暗空间，周遭风声骤紧寒破肌肤，浓重的魍魉尸气以惊人的速度急聚，霎时间吞噬封闭空间内的一切。

　　凯因在最后一刻以洗礼之光护住全身，但仍抵不过科诺斯同归于尽的暗系攻击，被晦暗侵蚀的身体遭受重创，恨自己不该一时心软铸成大错，他不甘地握着双手，瞬间失去了意识。
　　一切归于寂静，感受着被自己召唤来却想攻击自己的魍魉尸气最终被自己体内的晦暗完全吞噬掉，科诺斯托着被冰凌刺得残破的身体放纵地大笑着。
　　果然自己的血液是上好的饵食，即使在水雾森林这么洁净的地方也能招来如此多的魍魉恶鬼，只是那个白精灵有些可怜，明明以高阶的咒术冰凌困住自己的身形，封印自己的魔法，却狠不下心给自己致命的一击，真是错失良机呢，不过倒是给了自己试验禁忌咒术的机会，虽然自己也有可能被魍魉尸气吞掉，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白精灵，果然身体被吞噬得血肉模糊，科诺斯叹了口气一把将白精灵的身体抗上肩头消失在丛林深处，风中传来他疑惑的自言自语：“怎么控制禁忌咒术的力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