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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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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元旦晚会后,常一湫在淮西高中的论坛里狠狠得火了一把。但凡看过元旦晚会的人,在散场时,无不对那支12人的韩舞赞不绝口,尤其是对开场站在最前面的常一湫。
“那个常一湫啊,听说是高一3班的,很好认的。学生头,大眼睛,下巴圆圆的,嘴边两块嘟嘟肉,很瘦,个子不算特别高,也不矮,中等偏上吧。一走起路来,就能知道她是跳舞的,校服都能穿出舞服的感觉。那气质,那气场……绝了!“
看清过她真人的人就是这么向对她不甚了解的人介绍的。
“反正,她是我女神了。“
常一湫早上闭着眼睛喊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有想法了!”于是在舍友们的惺忪睡眼中,一个顶着爆炸头的身影抓着床边的护栏一跃而下,紧接着开始灵活地扭动起来。
最后一段动作总算编出来了,常一湫正准备再熟悉一下,忽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按住她的动作。
“6点15啦姐妹!还有15分钟宿舍就要关门了,你快收拾收拾!”
“哎!放心好了,15分钟绰绰有余!”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要拖地?”舍长无奈道。
“什么?!”常一湫冲到门后紧张地在那张宿舍值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今天!?”
“我都帮你记着呢,别找了!快点别磨蹭了!”
“天哪天哪,失策了!”常一湫一边念叨着一边开始换衣服,走一步,脱上衣,再走一步,脱裤子,第三步穿上衣,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裤子也穿好了。此时正好到水池边,于是开始刷牙。
“嗷啊啊啊,这水怎么这么凉!”
倚在门边的舍长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白她一眼道:“现在是冬天啊姐姐,你怎么不打热水的?”
“忘了啊啊啊。”常一湫开始洗脸了,接着又是一阵哀嚎。
“不等你了,我赶着去早读了。”舍长刚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退回来,“你记着叠被子啊,毛巾一定要挂好,上个礼拜才被扣过分。记得拖地,拖把也要放好。赶紧弄完出来,别又被关在宿舍里……哎,不说了,我走了。”
“真是的,跟个老妈子一样……”常一湫咕哝着把拖把放回原位,一看时间,还剩五分钟,“嘿嘿,不愧是我!速度越来越快了!”
不料走到6楼的楼梯口时,常一湫感觉脑海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身形一顿,是不是忘了什么?哎算了,错觉。直到到了4楼,她才惊觉:被子没叠!
6:30,宿管站在门口,毫不意外地看着从楼道深处冲出来的常一湫,她眼神闪烁,不安地瞟着自己手中的大门钥匙。“下次再踩点出来,我可不管你了!”
“哎,谢谢姐姐!”常一湫说着,人已经冲向了食堂。
宿管默默摇摇头,走上前,关门落锁一气呵成,然后回身瞪着身后几个绝望焦躁的面孔,训道:“都多大了?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吗?都在这等着,你们班主任来签了字才准走!”
今年元旦晚会的第一次彩排安排在晚自习。常一湫没吃晚饭,特地提早到舞台上踩点。原本元旦晚会的节目应该都是从前一个月的艺术节比赛中选拔出来的,但是因为常一湫去年负责的节目反向很大,所以今年她算是被学生会邀请过来的。常一湫准备的是一支独舞。
“一,二,三……”常一湫低头数着从幕后到台前站点的步数,洗刷干净打磨光滑的木板台面隐约倒映出她的身形。舞台……舞台……常一湫愉快地呼吸着舞台上的空气,从第七步开始,她闭上双眼,入迷地舞动起来。
五岁那年,常一湫第一次站上舞台。其他都忘了,只记得台上的灯光刺眼,头顶的光压着自己的眼皮,她紧张得无法思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于是只好任由身体凭着自己的记忆完成舞蹈,仅剩汗水不受拘束地流淌。于是逐渐忘记呼吸,直到一曲终了……
常一湫从无知无觉中醒转,一眼望进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眸。然后那双眼尾向上扬起,眼中有光细碎地活动起来。
“你跳得真好!”那个女生说。
常一湫跳下台,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颇为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俏皮道:“谢谢!你准备的是什么节目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主持人。”那个女生笑着回答,“我叫……”
“洛子文!”后台钻出个头来叫道:“来走个场,对个词!”
“哦!我来了!”那女生应道,转而看向常一湫,“我叫洛子文。你是常一湫对吧?我认得你,去年的元旦晚会上,你跳的舞特别棒!”
连着被夸了2次,常一湫的心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开心地打着呼噜,晃着尾巴,“谢谢,谢谢,哈哈……你也是高二的吗?”
“嗯,我在高二16班……那我先过去了?”
“好的好的,加油!”常一湫看着洛子文的背影,刚洗过的头发已经吹得快干了,碎发蓬蓬地散开,及背的发梢跟随步伐轻轻摆动着,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显得越发乌黑。空气中隐隐浮动起一丝甜香。常一湫立起鼻子小心地嗅着。
高二16班啊……跟我一层楼欸!
五岁那年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情形,常一湫已经不记得,跳的是什么舞,放的是什么歌,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还有最后有没有上台领奖,什么时候拍的合照,常一湫都没有了印象。唯一记得而且印象深刻,每当闭上双眼都能身临其境的,是那天一曲终了,长舒一口气后透过层层光幕看到的雀跃的观众席,成排的视线聚焦在这一方小小的舞台。耳朵终于解冻,听到的第一下是雷动的掌声。观众的热情紧紧包裹住五岁的常一湫,缔结了她与舞台的深深羁绊。
常一湫坐在台下,和其他准备节目的学生一起,等着上台。工作人员躲在幕后乱七八糟吵吵嚷嚷地准备着。其他人表现得如何常一湫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她开始回忆自己刚才在台上的表现,突然一个声音从背景嘈杂声中抽身而出,直流入她的意识里。那是一个澄澈的女声,仿佛一泓山泉从碎石淤泥上轻巧地经过。啊,是洛子文……常一湫抬眼凝望洛子文,痴痴地听着那个声音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不知大家在听到周董的这首《青花瓷》时,心里都会作何感想呢?……让我们一起欣赏由高一10班的同学们带来的舞蹈《青花瓷》,看看他们又有怎样不一般的理解……”
彩排结束,常一湫没有立刻离开。外面下起了雨,不算大,如果是平时,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冒雨跑回教室里了,但是她突然想等一等洛子文。
“噫,下雨了……你没带伞吗?”果然,洛子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啊……我记得今天是要下雨的,但是走的时候忘了拿。”常一湫笑说。
“正好我带了伞,咱们一起走吧。”洛子文撑开那把天蓝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回头示意常一湫跟上。“你吃晚饭了吗?我这里有两个面包,你要来一个吗?”洛子文问,从包里摸出两个面包来。
那正好是常一湫喜欢的,她常到学校食堂买这个。“好呀,谢谢!这个口味超好吃的,你眼光真好!”
“你这次的舞蹈感觉别有深意啊,是在讲一个故事吗?”洛子文问,“你的一些动作有点像……牵线木偶?”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厉害!”常一湫喜滋滋地夸道,“我想讲的就是一个木偶的故事。
这个木偶本来没有感情,任她的主人摆弄。她的主人带着她四处流浪、演出,直到有一天,她经过一片废墟,看到一朵废墟里长出来的小雏菊,其实那朵花非常平平无奇,木偶曾经和主人经过无数片田野,田埂两旁长满了这样的花,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木偶突然感到胸口有东西在跳动,紧接着有股暖意流遍她的全身。她惊奇于这种反应,不久她明白过来——她怦然心动了!她开始思念那朵小雏菊,非常想再见到她,更想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是主人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木偶于是拒绝听主人的话。不明原因的主人打她,骂她,她也不再听话了。后来,主人一气之下把她扔在那片废墟里。故事的最后,木偶艰难地爬向那朵小雏菊,守护着她。“
“如此看来你表现得很棒啊!我光看你的舞蹈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洛子文笑说。
“等正式演出的时候,服道化都齐全了,你就可以把剩下的二二三三也猜全了!”常一湫冲洛子文眨眼道。
“嘿嘿,好呀,那我拭目以待咯!”洛子文学着她眨眼,“但是配乐怎么办呢?能找到和这个故事相配的音乐吗?”
“没问题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还是交给我在音乐学院的朋友做的。嘿嘿……”
“奥……”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讲话。细雨摩挲伞面,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湿润的风从一侧吹来,带起洛子文鬓边的碎发,在常一湫的脸上撩了一下。
常一湫想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其实她更想说:“你长得好好看。”
洛子文生着标致的三庭五眼,额头饱满光洁,中间有小小的一点美人尖,鼻子笔直挺拔,眉眼间透着娴静温和。她站在那里,周身自有一股书卷气发散开来。
但是洛子文先开了口:“可是木偶的主人怎么办呢?她的主人给了她生命,与她相依为命。她离开后,主人不光物质上遭受损失,更重要的是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而离开了主人的木偶呢?有了自我意识的木偶无疑成为了怪胎,这个世界不再能容纳她。除此之外,那朵小雏菊对她又是怎样的态度呢?就算她俩两情相悦,可小雏菊寿命那么短,她死后,木偶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常一湫愣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甚至直到刚才,她都在为这个故事深深地感动着。
“我不是说你的故事不好。只是我比较喜欢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考虑事情,你不用纠结哈。”洛子文提醒道,“这个故事真的很好,观众肯定会被感动的,加油吧,把属于木偶的那份感情和决心好好表现出来!”
常一湫站在教室的后门,愣愣地看着洛子文的背影,直到她转身进入班级。
是啊,失去了木偶的主人会怎么样呢?他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和感情在木偶身上……常一湫甚至可以想象黑夜中的煤油灯下,主人从灰扑扑的外套里掏出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木偶身上的灰尘和污渍,用毛笔蘸了颜料后小心地给木偶添补妆容,给木偶缝补花裙子,戴上漂亮的头饰,然后带着她共游山川……现在木偶离开了他,他会回去找她吗?失去了木偶的主人还会给自己做新的木偶吗?还是从此不再碰木偶呢?这样一想,木偶真是太鲁莽,太自私了!而她不仅创造了这样一个木偶,还要扮演、歌颂她!想到这里,常一湫不禁浑身燥热,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样的情绪直到2天后的二彩才终于消散。洛子文听了常一湫的话,竟然先笑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没有想到我的话对你的影响那么大……难怪看你今天跳起舞来别别扭扭的……小雏菊、木偶和她的主人都是你头脑中的人物,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决定他们的性格和命运。
主人可以是慈祥和蔼的,也可以是贪财势利的;木偶可以是单纯勇敢的,也可以是懦弱妥协的;小雏菊也可以被赋予很多种情况。一切皆有可能。他们应该怎么样,全看你想讲一个怎样的故事,以及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因为你是一个勇敢而又理想主义的人,所以你的故事的结局是木偶怀着一腔孤勇追逐心中所爱。但是换做其他人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比如我……”
“你……你会怎么样?”常一湫莫名紧张道。
“我会让木偶继续跟随她的主人,而小雏菊的出现只算做成长道路上的一道坎,故事的最后,她会选择守护那个一直守护着她的人。”洛子文的声音逐渐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常一湫多心了,她隐约觉察出在她语调的末尾添了一丝惆怅的味道。“‘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作为读者,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人物,站在不同的立场去理解故事,但是作为创作者,你只需要写出自己的看法就行了,因为你不可能表达出每个人的心声,众口难调嘛。若一味迎合别人的想法,按照别人的想法创作,会很容易迷失自我的。总之一句话,一人作众人解。我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多少也有一点这个意思吧……”
常一湫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这两天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不觉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于是重又开始思索在舞台上应如何表现木偶的情感。
“洛子文,你真是太厉害了!说得太好了!我感觉这几天从你这学到了好多啊!”常一湫由衷道。
“哈哈,听到你这两天居然真的那么认真地考虑了我的话,真是……”洛子文突然抬手抚了两下常一湫有些凌乱的头发,不轻不重,反倒惹得头皮麻麻的,像一只小猫爪在心上挠了两下。
“你好可爱啊!“
风中掺杂着洛子文的声音,还有她唇齿的温度,吹到常一湫脸上时,烘得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嗯……这两天好像有点升温啊……我穿两件都有些热……“常一湫四下张望,顾左右而言他。
常一湫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事实上,在纠结于自己的作品的那两天里,她总是不时地由此想到走廊另一头的洛子文。想到那头秀发,那澄澈的声音,还有飘散在空中的甜香……如果是她,碰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处理呢?
常一湫这样想着,走在走廊里,便时常能遇见洛子文,或者是擦肩而过,或者是远远地望见。每当她看向她时,她也正好看见她,于是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便算打过招呼了。
啊,真想上去好好和她说会话啊!常一湫瘫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抓狂。洛子文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明明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回话,就让人对她喜欢得不得了,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恨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同她分享。每当看见洛子文,心里就痒痒,想多看她几眼,又怕被发现;想和她说话,又怕言多必失,让人发现自己的无趣,或是发现两人其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是连朋友都做不来的点头之交。
常一湫这样纠结着,不出所料,忘东西的功力成立方倍地增长了。二彩的时候本来要带道具的,前一天晚上特地放在了宿舍窗台上,想着第二天起来一眼就能看见,不想目光竟真就生生错过了。上午宿舍被扣了分,课间十分钟让勃然大怒的班主任拎出来训了一顿,然后又被勒令马上回去收拾掉,还不能耽误下节课。常一湫苦兮兮地低头看了眼时间,马上抬起头一脸疑惑又震惊地看着班主任:就剩四分钟了,你确定是现在?四分钟走到宿舍楼都不够好咩?
班主任瞪着她,眉毛都立起来了:“还不快去!?“
“哦……“屈服于班主任的淫威。
上课铃响了,又过了一分钟,倚在办公室门口的班主任看着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然后冲进教室的身影,安慰自己道:1500破纪录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皇天不负无心人,常一湫晚上二彩的时候,成功地连包都没带就去了。
坐在她后面的舍长看着前面桌上醒目的用色夸张的包,神色复杂。
转眼就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
常一湫去厕所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检查妆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人推开厕所隔间的门出来。
是洛子文。
她的头发已经用复杂的花样盘了起来,留出两边的鬓边发修饰脸型,发间用小小的水钻点缀。她穿着一袭烟灰色的长礼裙,裙上罩着一层蓬起来的细纱,显得端庄又不失俏皮。身后暧昧的光线温柔地扑在她身上,朦胧了她的身影。
啊,仙女下凡了。常一湫这样想。眼睛都看直了。
“呀,好巧啊!”洛子文对着镜子冲她眨眼,“你准备好了吗?要上台了。”
“奥……我要好了,只差发型了,一会去找发型师给我掰两个麻花……”
“我刚去弄好,发型师那里正排长龙呢,你算上场早的,可能会来不及……”洛子文看着她,眼珠子忽然一闪,继而笑道:“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来帮你掰吧!然后再找发型师帮你固定一下。”
求之不得呢!常一湫心想,便把脑袋凑了过去。
“有什么发饰吗?木偶的发饰应该不少吧?”洛子文问道。
“有的,在我包里。”常一湫指指洗手台上的小包。
“这个吗?”洛子文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是些小布花夹子。
“对,我特地买的。”常一湫瞥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我的蝴蝶结呢?”
“什么蝴蝶结?”洛子文又去包里找。
“一个红色的,蛮大的蝴蝶结夹子,应该和那些小夹子放在一起的啊?”
洛子文闻言看了眼那个透明的小袋子,又翻了翻小包,“没有看到啊。”
常一湫一下子急了:“怎么会!?”她伸手抢过小包一看,果然没有!“去哪了?我早上还看到它的!”常一湫急得乱转,把整个厕所都察看了一遍,又跑去后台拨开人群细细地找,仍旧不见蝴蝶结。
“不会被马桶冲走了吧?”常一湫失魂落魄,眼神失焦。对什么都无所谓,唯独对表演力求完美到龟毛的常一湫感觉自己的舞台生涯遭遇了滑铁卢!
“常一湫,常一湫!”是洛子文在叫她。
常一湫回头,一眼看见她手中的一只蝴蝶结。
一只粉色的蝴蝶结,大小样式都和她那只差不多。常一湫不觉眼前一亮!
“你从哪里找来的?”常一湫看着那只蝴蝶结,乐得像个看见了蛋糕的孩子。
“哦……我前段时间过生日,这是我舍友买给我的,但是我不太喜欢戴发饰,所以就一直放在包里……没想到今天真就派上用场了。”洛子文笑着看着常一湫的头发,“我给你戴上吧!”
“好啊,谢谢你!”常一湫跳着回转身,背对着洛子文。
人群熙攘间,洛子文给她夹上那只粉色蝴蝶结再缀上小布花,常一湫的发间,好像停了只大蝴蝶。
洛子文的舍友眼光也是绝了,这么夸张的蝴蝶结,除非是舞台上,不然我也戴不出来。常一湫腹诽道。
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不出所料,常一湫又一次震撼全场。学校论坛里关于她和《木偶》的讨论一直延续到寒假。
寒假,常一湫要过生日了。
今年的生日照例安排在KTV。她提早开了包厢,等着朋友们如期而至。一张桌上放着蛋糕和零食、饮料,另一张桌上摆着聚会必备的小游戏。
和去年一样,也和前年一样。
但是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为什么洛子文不来!?常一湫趴在桌上苦大仇深地想。
“不好意思啊,我那天正好要和爸妈去走亲戚。”洛子文是这样回她的。
啊,也是,完全无法想象书卷气十足的洛子文在KTV里发疯的场景啊。常一湫试着想了一下,突然被戳中了笑点,捧腹大笑起来。
淮西高中的人气美少女竟然一个人对着空气傻笑!还笑出了眼泪!
这就是常一湫的朋友们进门后看到的场景。于是原本还准备吓一吓她的朋友们首先被常一湫吓到了。
“啊,我的小阿湫!”其中一个冲上去抱住她,狠狠地呼噜了几下她的头发,矫揉造作道,“都怪我们没有早点来,害你受苦了!”
“走开!”常一湫推她一把。朋友们嬉笑着开始点歌。沙发的一角堆满了礼物。常一湫坐过去开始拆礼物。
“喂,阿湫,要不要这么迫不及待啊!”其中一个朋友见状,直接用话筒对着她隔空传话。
“当然要啊!我看谁送的不好或者太敷衍,就赶紧赶他/她出去,才不让他/她占便宜!”常一湫坏笑道。
“你好毒,你好毒……”另一个拿着话筒的朋友阴阳怪气地唱道。
“张学友来打你啦!”
“啊!哥哥给我签名!”那人装模作样地配合演出。下面笑成一片。常一湫笑着摸出下一个拿在手上,是一个A4纸大小的盒子,外面用素色的包装纸包好了。怪了,常一湫看看那一堆礼物,因为都是自己人,所以大家送的礼物都不讲究包装,甚至有一个连快递盒都没拆,脏兮兮地扔在那儿。
常一湫举起那个盒子:“这谁送的?怎么这么客气?”
“哦,这个是洛子文让我带给你的。”其中一个女生举手道。
“洛子文?谁啊?”
“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我高一时候和她同班来着,可好看了!性格也好。今年元旦晚会还做主持了呢!”
“哇!有照片没?让我看看!”一个男生立马凑过去。
“没有她单人照,有合照,我找找……她可低调了,都不发自拍的——别说自拍了,和朋友出去玩的合照都没有——找到了,喏,这个——”
于是那堆挤在一起的人头间发出一声声夸张的惊叹:“哇——不开美颜,某V画质都好看欸!”“古典美人儿!”“哎,介绍给兄弟啊!这么好的资源,是不是朋友了!”
常一湫没好气地丢了一个抱枕砸在那个要联系方式的人的脸上:“是个女的你就勾搭!”
那人自以为心领神会地拍马屁道:“哎呀!再好看也没有咱们的阿湫好看!咱们阿湫肤若凝脂明眸皓齿冰肌玉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笑倾……”
常一湫白他一眼,懒得再理他,低头去看洛子文送的礼物。
盒子里躺着一只木偶。牵线木偶。短短的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手上抓着一朵小花。常一湫把它拎起来,发现它身后的辫子上各系着一个小蝴蝶结。
朋友们见状一齐围过来,又开始一通彩虹屁:“你看看,仙女就是会挑礼物,太有心了。”他们都看过了常一湫的《木偶》。
“我怎么觉得这个木偶和阿湫神似呢?”一个声音说。
这么一提,大家都觉得是挺像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嘴巴。连衣服都和她那天在台上穿的差不多。
“傻乎乎的。”一人总结道。
“嗯嗯……”众人应和。
“滚!”常一湫笑骂道。她摆弄了一会那个木偶,便把它装回盒子里,这才发现在盒子里还放着张字条。
只做自己的木偶。
洛子文端端正正地写道。常一湫看着那字条出神。手机忽然抖了一下,是洛子文的消息。
生日快乐!
“太巧了!”常一湫回道,“我正好拆到你的礼物,你太有心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那就好。洛子文回。之后就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