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簿》叶青竹

2、第一录 重塑身

　　在一处隐秘而布满寒气的洞穴中，一名容貌即使在美人丛出的修真界里也是属于上上等的女子，歪歪的坐在地上，手臂倚着身旁的一块巨石，几缕顽皮的发丝，顺着手臂往下滑落到了巨石之上，女子眉心间有一滴红色血泪，恍惚间仿佛有暗光流动，显得妖艳无比。
　　她轻轻地睁开微闭的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仿佛没有将世间一切放入眼里，又仿佛被这世间伤得狠了，于是世间便没有什么再能让她动容，眼底如同一潭潭水，深不可测，引得人明知是飞蛾扑火却又只想要一探究竟。
　　“决定好了吗？”那空无的眼神划过，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重塑躯体的方法，你选哪一个？”
　　女尧看向身旁端坐着的垂着头的血衣女子，说道：“第一种方法，掘百人墓，焚之，取其骨灰，擒千人魂，炼之，取其精华，以精华为笔，以骨灰为纸，描画躯体，躯成后面容僵硬，隐隐有死气环绕，因此而为中策；第二种方法，擒拿九九八十一位女童，取其心头之血，虐杀之，取其天真之魂，集其深厚怨气，炼成一缕邪气，以邪气为引怨气为辅，以稚魂为笔心血为纸，描画躯体，躯成一踏入仙路便于真人无异，因此而为上策；第三种方法，勾九名亡魂，虚死前有重大怨念，且皆要为踏入仙途之人，应其愿望，便可补全魂魄，但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因此此法虽然只用魂魄补全便会天生躯体，为天道所容，但若一日不完成魂之愿，身边便会环绕着无边邪气，被正道所见，往往被认为是魔道，不为正道所容，因此此为下策。你可决定好了？要知道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重活一世本就是逆天改命，有一次机会已是十分难得的了！”
　　‘吾明白的。’只见那血衣女子缓缓回道，“吾选第三种。”
　　女尧细长的柳眉一皱，向来清冷不问世事的她久违的有些生气，“你真要如此固执己见？”
　　‘师傅，吾明白的。’那血衣女子缓缓站起身来，让人看清了她白色衣裳上的重重血痕，但这让人惊讶的并不是因为这，而是因为她竟是无脚之人，不，更准确的来说她是一只飘着的灵魂，更为贴切吧。她抬起头，露出了颇为熟悉的容貌。
　　原来她就是叶沐离！
　　苍白的脸庞略有些透明，用一红绳束起的头发，凌乱的散落着，配上那对深邃而不见光明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好似被施暴者凌虐的美感，但那仿佛染了血的衣裳，那仿佛染了红色丹蔻的指尖，还有那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一般的唇，又给她添上了几分妖治与午夜索命的女鬼般的可怖。但她还是美的，比生前还要美。
　　‘吾愿完成九名惨死仙魂九种祈愿，愿为天道所容，而为正道所不容。’叶沐离，缓缓转过头去望向女尧，说道，‘师傅，掘墓之法虽然便捷，却为天道所不容，身旁环绕死气，纵然成仙，也无法抹去，面容僵硬只为小事；集怨之法虽为上策，亦为天道所不容，身怀八十一缕无上怨魂，待到成仙时便会降下七七四十九道天罚雷劫，虽有师傅功法掩盖，只要受五五二十五道雷劫，但虐杀稚子之念，往往会汇成心魔，与修行无益……’
　　“呵，你倒是口舌如簧，罢了罢了，我就不做这逼迫徒弟修邪路的恶人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等到以后被正道围杀可不要再哭着来求我救你！”女尧冷笑了一声，眉间血泪仿佛闪过了一丝红光，显然是怒极。
　　‘师傅，徒儿并未有驳逆之意。’只见叶沐离幽幽的跪下，‘徒儿只是想看一下那最高的风景，到底是如何的？’她深邃的眼瞳中闪烁一丝渴望，正是那份渴望，为她添了几分生机，有了几分生气。
　　女尧看见了那一丝渴望，似是想起了什么，愣了片刻，眼波流转之间有了几分微怔，仿佛九天上清冷的玄女，突然坠入了凡间，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她闭目，缓缓说道：“你倒是心比天高，出去闯荡，可别说是我的弟子。”话虽如此，面容虽仍旧清冷，但与其相伴百年的叶沐离看得出她是不再计较这件事了。
　　虽然师傅不再计较此事，但叶沐离有些许愧疚，因为她知道使用了集怨之法的师傅，在历经千辛万苦后方才得出隐匿天机的功法，她知道因为承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罚雷劫而此生此世修为只能停留在真仙上不得寸进，她知道师傅希望她能进一步完成集怨之法，她知道集怨之法乃三种方法中有最多可能性的一种……但叶沐离心意已决，说她固执也好，说她倔强也罢，那都是她所希翼的，谁也无法更改她的想法，纵然是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师傅，也不可以。
　　“你准备好了吗？”女尧慢慢的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来，漆黑的长发顺从的环在了血色的罗裙之上，黑与红之间产生一种诡异的美感，她伸手一挥，九个漆黑而影影有红光流动的小瓷瓶便出现在了地上，充斥着不详与怨念。女尧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便用她一贯清冷的声音说道：“那就开始吧。”
　　叶沐离感受到了熟悉的眩晕感，一眨眼变成那空旷的洞穴里离开，来到了这片黑红色的天地里。‘你们是何人？为何把我抓至此？’只听闻一个尖锐而又有些稚□□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一位身着粉红衣裙，身材娇小，显得娇蛮可爱的少女，‘我告诉你们，我爹爹可是太玄门夜黎长老，要是被我爹爹知道了你们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你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快放了我，否则等我爹爹找来，要你们的小命！’
　　‘汝走不了，也不能走。’叶沐离看着面容有些恼怒的少女说道，‘汝已经死了，是吾师傅将汝的魂魄封印在此，汝才方得凝聚不会消散，还留有灵智。’
　　‘你骗人！’少女仿佛被点燃的炸药桶一般，怒喝道，‘我活的好好的呢，我还要参加殿前比武，还要和爹爹一起捉灵宠，还要，还要，还要嫁给青卓师兄……’不知为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死了么？不！不！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她有些癫狂起来，最终疯狂的说着‘不可能’……叶沐离，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少女又骂又笑，又喊又叫，看着眼前的少女发泄她心中的悲痛与不可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发出一声如同幼兽死去时母兽的嚎叫一般的哀鸣，直直的跪在了地上：‘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是那对奸夫□□，那对狗男女，那对贱人！’
　　‘容清烟，慕寒’她死死的咬住这两个名字，恨不得将这两个名字给撕咬成一块一块的。
　　‘我要那奸夫□□死无葬身之地！’她恶狠狠的说道眉间隐隐有红光闪烁。
　　叶沐离看着她眉间闪烁着的红光，张口：‘这便是汝之祈愿吗？吾可以帮汝实现，但是要有代价。’
　　少女睁大着眼睛望着她，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狞笑道：‘代价？我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她又开始笑起来，笑得仿佛快要把肺给笑出来一般。
　　‘如果有呢？’叶沐离突然笑了起来，刹那芳华，如同勾引着让人踏入邪道的魔道妖女一般用着诱惑的语气说道，‘汝可愿意用汝之灵魂作为代价，让汝所痛恨的那两个人死无葬身之地呢？’
　　叶沐离看出了她眼中的犹豫，又说道：‘吾可以以心魔起誓。’少女终于为之动摇，说道：‘好。’
　　‘吾，叶沐离，以心魔起誓，此生必将圆汝夜黎倾城之愿，将容清烟、慕寒千刀万剐，令其死无葬身之地，以此为代价，汝之魂魄必将为吾所用，此生再无可能入轮回，汝可愿？’
　　‘善。’
　　随着这一声“善”，夜黎倾城的魂魄便猛的破碎，然后化为一滴血色泪珠，没入了叶沐离的眉心形成了一点红菱，鲜红如血，似乎在表现着怨魂的重重执念。
　　‘我名为夜黎倾城，我愿以魂换得容清烟、慕寒两人性命！’叶沐离仿佛听到夜黎倾城在耳边呐喊道。
　　‘唉。’叶沐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当真是可怜，但又有哪一个人死了没人为其可怜呢？’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当眩晕感停止之后，又到了一片熟悉的黑红之地，不对，已经不是之前那处，是另一处封印之地了。叶沐离定定的望着那个面色清冷的男子，相顾俩无言。
　　竟然还有男人，师傅真是荤素不忌。叶沐离有些大逆不道的想到。
　　终于叶沐离忍不住开口说道：‘汝已经死了。’
　　‘我知道。’男子的口中好像含着冰渣子似的说出这句话。
　　‘汝可有未完成之愿，付出汝之灵魂，吾便可以……’
　　‘我拒绝。’男子冷漠的说道。
　　叶沐离不禁一愣，却有极快地想到这才是正常的。于是她问道：‘为何？’
　　‘不为何。’
　　‘……’
　　‘汝这样吾只好……’
　　‘只好什么，色诱，威迫，利诱，还是假装知心好友一步步的让我沦陷然后把我的灵魂给你？开什么玩笑！’男人嘲笑道。
　　‘不，吾只是想说吾只好一直盯着你了。’叶沐离面无表情的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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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你到底要看多久！’
　　‘看到你答应为止。’
　　‘你这妖女为何如此固执。’
　　‘吾明白了。’
　　‘什么？’
　　‘汝之所以不答应吾用汝之魂来交易，是因为汝认为汝神魂俱在，还有可能复生，是吗？’男子浑身震了一下，脸上露出少许愕然，又极快地收回，装作好似没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男子无所谓的轻笑道：‘人死如灯灭，正如开弓没有回头箭，纵然有大罗金仙相助也照样无法返生。’
　　‘汝若真是这样想的就不会在这里了。’叶沐离说道。‘汝神魂已碎。’她看着男子不相信的眼睛，只得缓缓地给他致命一击，‘此乃润魂瓶。’
　　她看向男子好像瞬间又苍白几分的面孔，继续说道：‘汝应该早已察觉了吧，汝神魂已碎。’
　　男子沉默着。良久，他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近人情。’
　　叶沐离沉默片刻，幽幽的说道：‘忘了，太久了。’
　　‘嗤’男子笑了一声，‘既然你那么想要我这碎魂，那么帮我一个忙吧。’
　　‘帮我，杀一个人。’男子笑道，‘不是要你亲手的杀，是让她身败名裂，自缢而亡。’
　　‘有些复杂，可以简单些吗？’叶沐离试图讨价还价，‘修真之人怎么可能会被缢死呢？’
　　‘……’
　　叶沐离好像发现了什么，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男子一遍又一遍，有些讶然的说道：‘莫非汝是自……’
　　‘住口！’男子说道，‘你还想不想要我的魂魄了！最多，最多，不要她自缢而亡了！’
　　‘善。’
　　男子魂体随着这一声“善”轰然碎裂，化为一滴血泪，没入了叶沐离眉间红菱。
　　‘我名为安七月，我愿以魂魄换得沈冰菱身败名裂！’男子清冷的言语传入耳。
　　‘汝对吾倒是放心的紧。’叶沐离内心挣扎良久，最终缓缓开头口道：‘吾，叶沐离以心魔起誓，必将圆安七月之愿，让沈冰菱身败名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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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最后一个了，叶沐离微微低头，以手抚额，不知道前面又是怎样令人头疼的人物。
　　‘唉。’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何事如此令卿忧愁？’一道温柔的嗓音柔柔地响起，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叶沐离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着白色纱裙的女子温柔地望着她，面容绝色，气质温婉，清雅如莲，目光似水，柔柔地包裹着叶沐离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让叶沐离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叶沐离突然有些不忍心了，不忍心让这绝色温婉的女子落得个不入轮回的下场。
　　‘道友便是魂修吧。’女子打断了叶沐离纷乱的思绪，‘我听闻魂修有两派，一派烧杀抢恶无恶不作，只为夺得拥有深厚怨念的灵魂来完善自身；另一派则圆已逝之人之愿，吸取愿力，完善其身。道友可是后者？’
　　叶沐离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极快地摇了摇头，说道：‘是，但并非是为吸取愿力……’
　　‘我有一愿，不知道友可否帮我实现？’女子清婉的面孔添上了几分忧愁，叶沐离想，世间应不会有人忍心拒绝眼前这目露哀求的女子。
　　可她还是闭了闭眼，强行稳定了心神，迟疑地说道：‘尽力而为之。’
　　女子突然轻笑了声，那一瞬，仿佛连天地间最美的花儿也在她面前黯然失色，她如同一株莲，孤高而亭亭玉立，却又温婉显得有人情味。叶沐离纵然为女子也照样被眼前之景迷了双眼，愣愣的看着她，她听到女子笑道：‘并非什么难事。’
　　‘我只是想……’女子面上的笑容一敛，无尽的哀伤淡淡地从脸上浮现，‘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舒铧上仙，他，到底有没有心？’
　　仿佛被这无尽哀伤所感染，叶沐离亦有些难受地说道：‘仅有此？’
　　‘只有这个。’
　　‘……吾，明白了。’
　　‘多谢。’女子魂魄轰然破碎，化为无数血色光粒，最终尽数就没入叶沐离眉间红菱。
　　恍惚间，叶沐离好像听到了九种声音在耳边盘旋，她闭上了眼。九位不甘之魂，九种祈愿于叶沐离眉间盘旋，最后没入眉间红菱。只见红菱闪烁不定，魂体也一下变得暗淡无光，变得透明，隐约可见自眉间红菱处有一缕缕血色丝线由上到下由里至外的蔓延开来，先是构成了骨骼，然后是肌肉，最后到五官、皮肤、指甲、睫毛、头发，最终形成了一个血色人影，显得妖治诡异。叶沐离缩成一团，悬在空中，就如同小时候在母亲的肚子里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咔擦咔擦”的声音响起，只见血色人影外面的那层血色破碎露出雪白的肌肤与漆黑的长发。
　　叶沐离眼睛动了动，身体舒展开来，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裸露的玉足久违地接触到了地面，还未等她好好感受地面的温度，肌肤便传来一阵陌生的微凉触感，她顺从的张开双手任由人为她穿上衣服，而她则是紧闭着眼体会着久违的衣服摩擦在肌肤上的触感。
　　还在生时怎么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美好呢？叶沐离有些痴了。
　　“还不快快睁开眼，不好好学习该如何穿衣服，难不成你想每次都麻烦你师傅我？”女尧一边略带调笑的说道，一边又手脚不慢地为她穿上一层层衣物，好似像九天中的谪仙落入了凡间。叶沐离便顺从地睁开眼睛，虽然很想否认，但是不得不承认，经过了百年光阴，她早已忘记了该如何穿衣。
　　“师傅，此便为法衣？”
　　“不是，只是凡间普通的衣物罢了。”
　　“那为何……”
　　“你要知道重塑身之后并不能这么快就穿法衣。”
　　叶沐离目露疑惑，说道：“师傅，汝未曾说过。”
　　女尧淡淡地望了一眼叶沐离：“你莫非是在说为师骗你？”
　　叶沐离，还是感觉有一丝奇怪，却又不知是哪儿奇怪，只得低头恭敬地回道：“不敢。”也因此错过了女尧眼里一闪而过的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