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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 ...

  •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唐】白居易《花非花》

      来杭州已两年有余。我时常会望着西湖发呆。年幼的时候,常听别人说,西湖很美。那时我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和爹娘一起来杭州游玩。娘总会用她凉润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头发,说:“傻云儿,娘可去不了啊。”
      娘有腿疾,爹说娘是生我的时候着了风寒所致。钱塘又潮湿,若天气晴朗,腿疼尚且能忍,可若遇到梅雨时节,娘的腿可就要受罪了。
      爹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去山里砍柴,劈好了便挑去集市卖,以此维持生计。有时候爹会从集市带一小包荷花酥回来,那是我和娘最爱的点心。夏天,门口的荷花塘开出了荷花,长出了莲蓬,我和娘就会摘了新鲜的莲蓬,剥好,让爹拿去集市卖,倒也能贴补家用。
      娘教我绣花,我不想学。我绣的不好,娘就笑我,说我不像个姑娘,倒像个笨手笨脚的男儿了。
      若日子一直这么下去,那该有多好。可是娘身体却越来越虚弱,冬天刺骨的寒冷,更是让她一病不起。爹每日都愁容满面,日子本来就清苦,家里更是连一条柔软的厚棉被都没有。大夫开的方子也给娘服下了,却丝毫不见成效。娘实在熬不过,离开了我们。
      那之后爹变得阴郁,他依然会每天砍柴去卖,只是再也不笑了。他也依然会偶尔带回来荷花酥给我吃,只是他自己一口都不会吃了。我知道爹难过。
      我也难过。
      后来有天夜里,爹在荷花塘边饮酒,酒醉跌入塘内,走了。
      我没有娘,也没有爹了。后来我终于想明白,或许是爹早有打算,从娘走的那天开始,他便也不想活了。他一定早就想追随娘离去了吧。
      我是个没有爹娘没有家的人了。我不愿待在那个伤心冷清之地,只身一人来到杭州府。杭州真热闹啊,街市上有好多我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新鲜极了。
      那年我十岁。

      在杭州府的这两年,我被含烟楼收留,在含烟楼习音律,练歌舞,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成为了含烟楼的招牌舞伎。在这风尘之地,固守着清白可能略显可笑,但我只想用舞艺服人。每每一曲舞罢,满堂喝彩,我便觉得颇为心悦。被人欣赏,实在是一种美妙的感受。
      今日,新任杭州通判苏大人在西湖宴饮,点名要含烟楼去助兴。素来文人墨客宴饮,是少不了丝竹之声的。若是让他们尽兴,自然也少不了赏赐。我便最喜欢给读书人献艺,一来他们温文尔雅,不像那些个粗俗之人,好色而不自重,二来他们从不为难我们,颇有君子风度。
      西湖边的长亭内,我看到了苏大人,他眉宇轩昂,气度不凡,虽说是文人,却豪迈奔放,席间与他人饮酒,毫无拘束。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爹,想起十岁那年柳湿烟重的钱塘。乐声响起,我开始舞,锦丝皱做的舞裙随披帛飞扬,西湖起风了。
      艳阳高照的西湖忽然就暗了下来,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曲舞罢,我退了下去,把妆面擦去,只淡淡地画了眉,简单地插了支白玉雕花的木簪,抱了琵琶,重又回宴席间。手指拨动琴弦,我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瞥向苏先生,他恰好抬眼,和我的目光相碰,我一时慌乱,他却微微一笑,示意我开始弹奏。
      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我伴着琵琶声凄婉地唱。不知是否唱中了什么,我看到苏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切。歌罢,苏大人赏了银,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姑娘可是方才献舞之人?”
      “奴家献丑了。”
      苏大人笑了,命小厮奉来笔墨,笔尖挥洒,一气呵成。是一首诗。
      众人念了诗后都称好。我不识字,也不懂诗词,可听得到他们念诗。也知道西子是指那美人西施,最后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是在说我吗?还是,苏大人只是感叹西湖的美?不过再想来,苏大人何其风雅,仰慕他的女子何其之多,我又怎会是苏先生眼中的“淡妆浓抹总相宜”呢?我悄悄退了下去。
      抱了琵琶回含烟楼,还未下轿子,翠儿跑出来,掀开轿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云儿姐姐,你被李大人买下了!”我不明所以,慌忙下了轿子,翠儿却抱住我,一双杏眼噙满了泪水,抽抽噎噎地说:“今日李大人陪同苏大人在西湖宴饮,许是为了讨好苏大人,刚派了人来,赎了你的身,要把你送去苏府呢!云儿姐姐,我舍不得你走……”
      雨后的杭州温暖又潮湿,空气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我站在轿子前,想起苏大人的笑,想起苏大人的目光,想起苏大人的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不知怎的,我竟有一丝期待。
      翠儿擦了擦眼泪,转而又笑到:“瞧我,还哭呢,姐姐去了苏府,便不必每日为生计发愁,若是被苏先生看上,没准还能成为苏家的小姨娘呢!应该高兴才是!”
      “你这丫头,就你话多!”我捏了捏翠儿的小脸。翠儿说的我都明白,在这烟花之地,纵然不愁吃穿,可处处要看人脸色,处处陪着笑脸,没有自由,没有指望,姑娘们都盼着哪日能被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赎身,不说做妻做妾,哪怕去做个婢女,也好过待在这里。
      “云儿姑娘,还请快快收拾一下,时候不早了!”李家的小厮开始催了。我不便多想,回房收拾了细软,告别了翠儿和妈妈。
      那日的斜阳的余晖照在脸上,是久违的温暖。

      抵达苏府时,天色已擦黑。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管家走向书房,书房里灯火通明,苏大人在描摹一幅画,苏夫人在一旁研墨。管家微微屈身,道:“老爷,李府着人送来一姑娘,说是今日西湖美景,佳人难觅,请老爷笑纳。”
      听闻此言,苏大人抬眼看向我,不知为何,他噗嗤一笑,然后搁下笔,示意管家可以下去了。遂又转向夫人,道:“今日西湖宴饮,这个小丫头才艺甚好,我不过是多看了几眼,那李大人就把人给我送来了!你说,这姑娘才多大,我当她的爹爹都可以了!”
      我羞红了脸,不知所措。倒是苏夫人,被苏大人逗乐了,嗔怪着敲了苏大人一下,说:“此次来杭州之前,家里婢女都早早遣散,眼下正少人伺候,不如就先收了她做个婢女,暂且侍奉着吧。”又转向我,温和地问道:“丫头,你唤作什么名儿呢?”
      “我自姓王,没有名字。爹娘不识字,只唤我云儿。”
      “你爹娘呢?”
      “没了。”
      苏夫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我赐你一名。”说话的是苏大人,他若有所思,“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就叫朝云。日后仍唤你云儿,如何?”
      “谢大人赐名之恩。”我的脸热的发烫。朝云,朝云,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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