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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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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邢菲菲的家长终于赶来。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矮个子老人,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岁左右的年纪。
老太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卫生纸,一层层绕开后露出一卷纸币,递到王君君手里。
“我一个人种几亩地,勉强够平时吃喝,菲菲在学校里的开销都是靠她爸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他爸这个月还没发工资,所以家里就没剩多少钱了…先还给老师一部分,等过两天他爸回来了,再把剩下的补上。”
王君君摆摆手推拒:“邢菲菲还得住几天,有许多花钱的地方,您先用着,我不着急。”
老太太想了想,仔细放回上衣口袋,然后感激地握着王君君的手。
看到她手上的血渍,忙掏出卫生纸,边轻轻擦边说:“真是谢谢你啊闺女,这孩子遇到你这样的好老师真是有福气。”
王君君点点头扶着邢菲菲奶奶坐下。
老人家入座后身形显得更小了。她锤了几下腰背,又锤打膝盖,不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王君君想起王排长腿疼时的样子,一脸担心地瞅着老人家的膝盖…右腿明显比另一个肿一些,
“您这腿看医生了吗?”
老太太摇摇手,不在意地说:“走路多了才疼,没啥的,回家贴个膏药就好了。”
王君君还是有些担心,说:“像是肿了。去年我爷爷的右膝时不时疼一会,然后他自己买来膏药贴了几天,过了一段时间又肿了起来。带他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滑膜炎,做了治疗之后才康复的。还是尽快看医生吧。”
老太太听后点了点头,答应:“好,等玉米收完就去县医院看看。我这孙女和老师一样,可疼人了。平时打电话总嘱咐我生病了快去卫生所看看,别忍着,把她爸给的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点心吃。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唉…”
说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这孩子跟着我命苦。三四岁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之后不久妈妈再婚,再也没有和这边联系,唉,也不能埋怨人家…她爸爸出去打工长年不回来,就我一个老太太照顾她,地里忙,早早就把她送去上学了。孩子小不懂这些,被人糟蹋了…”
说到这里眼泪流了出来,满是皱纹的干瘦脸上,很快淌了一片,让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太太显得更可怜了一些。
她擦掉眼泪,刚要开口,眼泪又溢了出来…
“孩子和我说过,可我怕坏了她的名声,不敢去报官。一个女娃娃,如果被人知道没了清白,将来谁还敢娶她……还要求老师一件事情。”
说着面朝王君君跪下了,恳求:“有人问起就说生病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流孩子的事,我谢谢你了。”
王君君早已震惊地说不出话。
方才,她预想过很多的可能性,最坏的猜想远没有事实打击人心。
心头犹如被毫无预兆猛的击中了一快千斤大石,瞬间紧紧地压住了心脏,不留缝隙,顺带着把心头的温暖一并打碎,顷刻间,四肢百骸冰冷到发抖。
手背突然感应到一股暖意。
王君君机械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紧接着被塞了一大杯温热的果汁。如果是往常,基本的礼貌不可能忘,可当下,舌头像是冻僵了似的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对学生这般真情实意的样子,白木森只在去世的母亲身上看过。
换做旁的老师面临这样的处境,既然家长来了,大可以转身回家去,完全置身事外,王君君却做不到,只因她对学生的关爱超乎一般师生情谊,所以在听到学生奶奶说明怀孕原因后一下子被真相打击的无语凝噎。
见她耷拉着肩膀许久未动,白木森拍了一下她的手臂,说:“先喝点蜂蜜柠檬水再说。”
她依旧捧着杯子一动不动地低着头。
白木森转头一把扯开领带,三两下解开西服扣子,松了口气后靠向墙壁。身旁女人眸中不知何时泛起水光,看到这里,他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思忖片刻,抬眼面向老太太:“您老人家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比我们这些晚辈只多不少。不知道您是否遇到过欺软怕硬的情况,一旦被欺负一次,如果没有采取措施回击,那么坏人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根本不敢把他怎么样,越发变本加厉。不是我外危言耸听,这次不追究,那种禽兽肯定还敢欺负您孙女,到时候再来做一次手术?”
老太太握着孙女的手,头摇得像筛糠,“不会的,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不能再有下一次,不会的!”
她重复念叨着,像是多说几次,就能让自以为变成事实一样。
“一次?是邢菲菲说的,还是您自以为?”白木森冷静问道。
余光撇到什么,心里一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那些水光终于凝结成豆大的水珠,接二连三地滚落。
他瞅了眼手背上的滚烫,眉间褶皱更深了。
不得不吐一口气,尽可能耐下心来委婉地说:“您的孙女或许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如果不揭发坏人,他的脏手必定会伸向更多的女孩子。如果您是担心律师及相关费用,我可以一力承担。”
说着,上前递上名片。
见老太太犹豫不决,白木森直接放在了病床上。
坏人怎么可能“善良”地只祸害一个人,说不定受害者不止邢菲菲…王君君下意识地摇摇头,摇走往下联想的思绪。
这时邢菲菲的奶奶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孙女的手。
王君君最终没能张开嘴。
她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办,心已经乱如麻。
本能地想问奶奶坏人是谁,可老人家觉得孙女的将来大于天,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当下也不敢问学生,怕勾起太多痛苦不堪的回忆……
为师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助。几个小时后也不见消散…以至于浑浑噩噩地上了白木森的车不自知,到了学校门口才稍微有了一些精神。
学校问起邢菲菲的病情,王君君支支吾吾几句搪塞了过去。
离开学校后不想回住的地方,更不愿意独自待着,直接打车去了好友的住处。
金星星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指定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这种难看的脸色只在十年前说起那件事情上出现过。
王君君不主动开口,金星星也不敢冒昧问起…倒了一杯水,打开了上次没有看完的电影,被她当即拒绝。
金星星忙不迭退出碟片,换了一部新上的喜剧电影。
一部电影播放完,两个人都没有被逗笑,倒不是电影没有喜感,评分八点五的作品剧情可想而知,只是两人各怀心事无心观看。
“咦?”
一心扑在手机上的金星星突然惊叫了声,“王同志终于有性生活了?”
问得王君君一脸莫名。
金星星:“喏,微博上说你怀孕了,白木森陪你去流产。”
说着把手机递上前。
王君君看着断章取义的文字,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虽然通篇谬论,但又庆幸不是如实报道。
不用看她的反应金星星就已经猜到报道内容子虚乌有,非的问一问无非是觉得沉默时间太久,心里有些担心。
见她仍是敛眉不语,心里实在好奇:“那你去医院干嘛,怎么又遇到白木森了?”
顺手点开了其他的照片,顿时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白木森的手是不是放错了地方?过快的进展非常不合乎王君君以往与陌生异□□际的规律…难道这几天两人经常约会变熟了,然后君君最终没有抵挡住他的魅力?
王君君三缄其口:“有点事情……”
金星星:“和白木森有关?”
王君君无力地摇了摇。
看她依旧没想说的意思,金星星只好退而求其次。
“无论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找我。”
王君君感激地握住好友的手。她不想说,金星星便不会追问,这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是她一直喜欢的。
回到公寓已经是半夜。
不远处梧桐树下的背影,单看发色就已经知道是谁…转头逃跑的念头被几个硬币的钱包和自动关机的手机打断了。
王君君叹了一口气后最终硬着头皮走上前。
相对无语…
王君君确实没有心情聊天。想着他竟然等到现在应该有话要说。要聊什么,大概也能猜得到,但暂时没有心情主动聊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就一味地低头沉默着。
头顶盘旋着一丝热烈,然而衣摆随着秋风晃动,身体冷意明显,可知唯独头顶的暖光从何而来。想到那双每每对视便宛如春日暖阳的眸子,积压了一下午的坏心情总算稍有好转。
于是,欣慰地抬起头,当对上他的眼眸,瞬间怔住。
这算是职业病之一。每每上课,通过观察学生眼睛来判断新知识的吸收率,久而久之,生活中与人交谈也条件反射地注意对方的眼神。
王君君仔细的观察过金阳阳的眼睛,由单眼皮的狭长眼睛变成了扇形内双的大眼睛,这是自小到大的形状变化,这一点,自回国后第一次见面便惊艳不已。
当下怔住另有原因。
记忆中那对眼眸黑白分明,没有丝毫混浊地带,时常盈着水光,笑起来时格外明亮,每每看到,她的眼角眉梢会不自觉跟着柔软。
而当下,黑白上不知何时蒙上几丝弯弯曲曲的红线,热气灼灼。片刻后不仅没有退散迹象,反而越演愈烈,盈盈水光早已被蒸发殆尽,隐忍着焦灼。
金阳阳:“你不打算对我解释?”
声音亦不复往日低沉不迫。
王君君第一次见他阴沉、急迫的样子,直接愣怔了。
金阳阳:“难道你真的不在乎我怎么想?”
王君君喃喃道:“…可我这状态怎么看也不像刚流完产的样子吧?退一步讲,即便有了孩子,也不会打掉的啊……”
然而王君君就流产新闻做出的解释并没能让金阳阳的表情明亮起来。
“你明知道白木森的心意,为什么不保持距离?”
林洋洋伸出手想要抓住王君君的胳膊,被她直接躲开了。
王君君再次解释:“…不是媒体写的那种状况…”
金阳阳看着两人之间渐远的距离,以及空落落的手,眼里某种情绪将近爆满。
…弥留的几分理智压住情绪。他几个吸气吐气之后,才又开口:“他搂着你又是什么状况?”
语气虽然和缓了许多,但冷硬的下颌已然露出风满楼的端倪。
王君君实在不喜欢他这副灰暗的样子,“你别用这样的表情,我不喜—”
没等说完,金阳阳忽的靠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她的嘴唇。
牙齿与牙齿地碰撞,虽然有柔软嘴唇作为缓冲,但也抗不过身体最硬组织的硬碰硬。很快,一股子血腥味充斥着感官……
滚烫的手心紧紧压着她的两颊…嘴唇的动作同样用力…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抓到了猎物,粗鲁、急切、炽烈。
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王君君的身体犹如冻僵了般,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任金阳阳予取予求。
人生中极其不愉快的一天,在这样被误会的情景下,失去了初吻。
王君君预想过与情人的第一个吻,一定是温柔的、浪漫的、彼此相爱的,而当下这个吻,一样也不符合心中期许。
约莫一分钟后,猛兽终于尽兴,松开了双手。
本想改为拥抱,被猛地推开,踉跄地退后了几步。
对上王君君的滂沱泪眼,金阳阳顿时僵在原地,惶惶然不敢靠近半步。
不知是血腥味勾起今天的不愉快,还是初吻的心不甘情不愿,王君君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亮白的灯光下,她脸上的泪水犹如放了闸门的三峡水,奔腾汹涌,完全止不住。视线很快模糊得看不清眼前人,但她没有抬手抹去眼泪,不想看到金阳阳的表情,她现在没有心情顾忌他的感受。
毅然决然转身上了楼。
洗漱完准备休息,拉窗帘时,看到路灯下的瘦长身影,本来烦躁的心情终于攀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