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桃》你嚼不嚼

1、一口

　　“近几天有时常感到焦虑吗？”
　　“没有。”
　　“有苦恼的事情吗？”
　　“有。”
　　“是否会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
　　“是。”
　　“是否会经常控制不住情绪？”
　　“比如哪种？”
　　“暴怒，烦躁，类似这样的坏情绪。”
　　“人都会有坏情绪。”
　　“您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近几天经常失眠吗？”
　　“是。”
　　“失眠时会做什么事情？”
　　“很多。”
　　“比如？”
　　“发呆，望着窗外。”
　　“在想什么？”
　　“很多。”
　　“比如呢？”
　　“我不记得了。”
　　“用一个词来形容你对每天的生活的感受。”
　　“一个词吗？我想着好多词呢。”
　　“您可以思考一分钟。”
　　“嗯······”沉吟。
　　“虚无。”
　　·
　　从诊所走回家的路上，姜桃接到了远在中国的表姐的电话。
　　刚接通，话筒那边就传来杂乱的声音，有小孩的叫声，电视机的广告声，表姐拔高嗓门询问她情况如何。
　　姜桃嘴里嚼着桃子味的泡泡糖，含混道：“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屁的隐私，医生怎么说，你还好吧？”
　　“好的不能再好了。”口里的泡泡糖吹出一个大泡。
　　“诶，我说你回国算了，来我家住，让我照顾你。”表姐的语气有点认真。
　　姜桃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质疑道：“你？”
　　“对，就是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呆在伦敦了，万一再像上次那样····”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欣欣，死孩子，你给我把那马桶刷放下！”姜桃不得已的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总之你得回来，我答应过你爸要照顾好你。”那边终于安静了点，看来熊孩子终于挨骂消停了。
　　“姐夫呢？”姜桃轻飘飘的转了话题。
　　表姐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充满抱怨：“还能干嘛，公司上班呗。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带，我都要被逼疯了。”
　　姜桃好笑的听着，表姐一家的情况她早已了解，她这个年纪轻轻就嫁人了的表姐，在生下娃以后一直在家里做家庭主妇，姐夫在国内一家媒体公司上班，做着人力资源部的副经理，一家三口生活的幸福美满。
　　伦敦的天气日渐湿冷起来，阴沉沉的天，像是马上就要滴下雨来。姜桃站在马路边，周围人来人往，她像是个静止的雕塑，举着手机，静静地听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抱怨。
　　“我刚刚跟你说的事情你听到没有？”
　　“姐夫需要赚钱养你和欣欣，你多体谅他。”
　　“不是这件，我是说你回国的事。”
　　雨，滴下来了。
　　“我会考虑的。”
　　“你确定你会考虑？”表姐带着深深的质疑。
　　“我会的。”
　　说了再见和保重身体的话，姜桃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抬头又吐了个泡泡，刚才全听表姐唠叨了，现在才发现脚已经站麻，手指也冻的冰凉。
　　雨滴越来越大，看样子是一场暴雨要来了。
　　她望了望附近，所幸她所站的这条街是条商业街，有很多商铺，斜对面就有个咖啡店。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垛垛半麻的双脚，朝街对面走去。
　　推门后是一位白人男服务生，看她进来了，站在门口收银的地方对她轻轻微笑，“欢迎光临。”纯正的伦敦口音。
　　姜桃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外面的雨势更大了，雨水挂在玻璃上，看不清窗外的风景。
　　她要了杯美式，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走神。
　　天色渐暗，玻璃上隐约印出她的面容，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在短短四个月里，瘦削的近乎病态，略微显得苍白。
　　坐在前面桌的人正在与服务生轻声交谈，说的是美式英语，想来不是本地人。他们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传到姜桃的耳朵里。
　　“一杯美式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是位女服务生。
　　“不用。”
　　“…先生，冒昧的问一下，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不需要会员。”
　　女服务生有些紧张，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我想和您认识一下。”
　　“对不起。”
　　“···这······”女服务生有些不死心。
　　“我英文不太好，抱歉。”
　　女服务生想接着说什么，突然被身后的嗤笑声打住。她转过头去，姜桃坐在座位上，不再对着窗外发呆，正撑着下巴望着他们。
　　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笑的太大声，她略微尴尬的耸肩：“sorry.”
　　好在那人并没有转过来。
　　姜桃拿起咖啡喝了两口。
　　那边好像又交谈了几句，最终女服务生失望的走开了。
　　姜桃闲着没事，默默的观察着前面的人。
　　看背影，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袖口卷的整齐规整，衣服外套上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利落的短发，连坐着的背影都挺得直直的，给人感觉刻板拘谨，不像美国人，倒像个英国绅士。
　　她想起刚才他跟服务生的对话，纯正的美腔。还说自己英文不好，找的理由如此蹩脚，她不禁好笑。
　　前面桌的咖啡端上来了，还是刚刚那个女服务生，不过这次她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您的咖啡，请慢用。”
　　窗外的雨小了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咖啡也见了底。姜桃坐着坐着，觉得没意思，玩起咖啡的钢勺来。
　　钢勺上映着她的脸，她就这样，看着自己发呆。
　　白天和医生的对话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耳边。
　　“除了虚无呢？”
　　“很无聊。”
　　“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有趣？”
　　“没有。”
　　“你觉得自己存在暴力倾向吗？”
　　“我觉得我不。”
　　“几天前你把住所大厅的镜子打碎，拿碎片威胁您的邻居，说要划花她的脸。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先对我大吼大叫。”
　　“起因？”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她的狗咬坏了我放在门口的快递？”
　　“你徒手打破了一面镜子，左手缝了二十针。”
　　“···嗯。”
　　“伤害自己会让你感到快感吗？”
　　“我没有感觉。我只是当时很愤怒。”
　　愤怒。
　　是四个月里，她唯一能够强烈感知到的情绪。
　　“女士？”
　　“女士？您还好吗？”
　　回过神来，桌前站着刚刚的那位女服务生，表情略微怪异的看着她。
　　姜桃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很好，怎么了？”
　　服务生有些迟疑：“您的手…”
　　姜桃不明所以的低头，微微惊讶。手里拿着的勺子被无意识的掰弯，露出的尖锐的铁丝划破了食指，正往外嘶嘶的流血丝。
　　可她之前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本想随便搪塞一下，却在抬头准备解释的瞬间，正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不是英国人的深邃凹眼，碧蓝色的眼睛，而是古井无波般的棕色瞳孔。
　　是东方人。
　　那人也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可能刚刚在她无意识的掰勺子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她。但他的眼神过于冷静，似乎一点也不诧异。
　　姜桃收回目光，仰起脸来，对着服务生微笑：“谢谢关心，我会照价赔偿的，不好意思。”
　　“您真的没事吧？”服务生有些迟疑的又询问了一遍。
　　“我很好。”姜桃笑。
　　她有意无意的将目光移向前面，那人已经转过头，依旧是后脑勺。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姜桃把围巾挂在门口的架子上，鞋也懒得脱掉，直直地倒进沙发里。
　　早出晚归的日子，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今天是周末，难得的休息时间，可她还是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终于回到家里，疲惫感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疲惫。真累。就想这样睡过去。
　　她一动不动，松软的麻布面料压着口鼻，渐渐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听说缺氧的时候，人会想起很多画面。
　　她想起在墨尔本的大学里，那人站在她面前，表情犹豫，话语却决绝。他说：“你太可怕了。”
　　在充斥着潮湿味道的旅馆里，隐隐约约看到的两道交缠的□□。她拿着伞站在门口，第一次知道愤怒原来可以如此强烈。
　　还有他好看的眼睛，深深的眼神，他说：“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只是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血腥味。浓烈的，悲伤的，绝望的，充斥着整个鼻腔和口腔的，难过的血腥味。
　　水声。尖叫声。呼救声。
　　仪器发出的刺耳滴滴声音。
　　还隐约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
　　肺开始抽疼，鼻间的空气快要耗尽了。
　　“呼——”
　　她猛的抬头。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