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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全京城都知 ...

  •   正值暮春之初,少了料峭寒风,细雨斜丝若有若无地飘过,初蕊新绽,整个雍城桃花嫣然,杨柳青葱,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

      清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中尚且氤氲着湿润的水汽。雨霁初晴,青砖绿瓦的院落里桃花开得极艳,和风拂过,枝上红粉的花瓣儿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芬芳。

      初绾端着茶点走进院中,桃树边上摆着一张四方小桌,身穿月白色襦裙的少女端坐在桌前,白皙纤细的手执着一支毛笔,纤纤皓腕上系着用红丝编织得精美的手绳,当中串着枚通体晶莹的玉石。

      谢乔正在抄写书卷,螓首微垂,眸光沉静,几缕青丝飘落,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清丽面容更加娇美明艳。一行行蝇头小楷跃然纸上,案头上已经堆了好些抄写过的纸张,风一吹带起纸页发出细微的响声。

      初绾素来知晓自家姑娘生得极美,打眼望去,桃花簌簌,那抹月白的身影更显得清丽纤细,饶是她也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她走近,将手里的茶点一一摆上桌,怕惊扰了对方,轻声道:“姑娘写了好一会儿了,不如用点茶点歇息会儿再写吧。”

      谢乔闻言头也未抬,只说:“先放着吧,这一卷就快抄完了。”说着手上动作未减,秀美的字迹落于纸上,院落清静,连落笔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过后,落下最后一划,谢乔将笔放回砚台,揉了揉手腕,叹声道:“忙了这些天总算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明日再写吧。”

      初绾见了,面上满是心疼,忙上前给谢乔捏肩,道:“明明不是姑娘的错,姑娘却偏偏受了罚,老爷当真是偏心得紧。”

      谢乔眉眼微弯,不置可否。拿起一枚凤梨酥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甜丝丝的甜到心坎里去,连抄书的怨念都减了稍许。

      说起她被罚的事,还得将时间推到一周前。

      三月初,漕运那边不太平,闹了贪官污吏贪赃枉法的案子。太子李晟修领了命,和户部尚书谢丰林一同彻查此事,这才有了太子夜访尚书府这一遭。

      彼时谢乔还在自己院子里歇着,桌上燃着一盏小烛台,映着暖色的烛光,边吃着糕点边看从她三姐那里得的话本子,正看到兴头上,初绾忽然提着灯笼,着急忙慌跑进屋,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咱们院子出事了!”

      惊得谢乔一把扔下话本子,忙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可是走水了?”说着就要出门去瞧瞧。

      初绾忙放下手头上的绸子,拉住自家姑娘,连声道:“不是不是,姑娘您听婢子说。”

      见不是什么要紧事,谢乔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初绾坐到桌前,给她倒了半杯热茶,温声道:“先喝点茶,慢慢说。”

      初绾得了消息,一路从芳菲苑跑回沉香苑,愣是在料峭冷风里头出了一身汗,腿到现在还打着哆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缓了口气继续道:“婢子方才去芳菲苑取绸子,三姑娘不在屋里,就长鸢自个儿在,说是三姑娘去夫人院子里了。婢子没多想,取了东西准备回院子的时候,突然撞见三姑娘带着丫头匆匆忙忙地回了屋,还让人赶紧关上门。”

      谢乔闻言皱了皱眉,眼皮子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晌午时分,父亲特地叫她们到前院,吩咐说晚上有贵客来府上,都好好在各自院里待着,莫要冲撞了贵客。她三姐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这么着急回去,想来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生了事端。

      “姑娘您一向是个不生事的,婢子想着三姑娘院子定是出了事,得赶紧离开才是,免得牵连上我们院子。刚出了芳菲苑,迎面就看到夫人身边的林嬷嬷,林嬷嬷和婢子说,咱们府里的女眷偷偷溜去外院,惊扰了贵客,而那贵客不是别人,正是东宫那位太子爷!听说太子发了好一通火,甩袖离开了。现下老爷和夫人正在找是哪位女眷呢!”

      谢乔心里有了数,这种事除了她那作天作地被宠过头的三姐外,没人做得出来!

      “虽然……但是……”谢乔话没说全,但意思初绾全都懂。

      “此事虽然和咱们院子没什么关系,但坏就坏在,三姑娘着急忙慌跑回来的时候落了一个香囊,被太子身边的内监捡着了。”

      “那后来呢?”谢乔蹙眉,这事听起来挺严重的。虽然平时没少受她三姐奚落,但毕竟是一个府里的人。听说太子性子喜怒无常,若是因此事得罪了太子,整个尚书府上下怕是都不好过。

      “那香囊是姑娘您的!上面绣了姑娘的名字!”初绾一脸愤愤不平,眼中满是忧色,“姑娘这可怎么是好啊?”

      “怎么会是我的香囊呢?”谢乔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反应过来,喃喃道:“这可真是……”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谢·背锅侠·乔无语凝噎。

      前些日子教习她们女红的嬷嬷要她们各自绣一个香囊,下次去学堂的时候交上去验收。谢乔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是个服装设计师,意外穿越到这个所谓“大昭”的架空朝代。这一世的生母又是个绣娘,自然继承了一副好手艺。

      而三姑娘是夫人嫡出的女儿,平时娇纵惯了,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女红亦是不精。见五妹妹绣的香囊模样精巧,想着临时抱佛脚,讨来说是也照样子做一个。谢乔性子软,平时也懒得和家中姐妹争抢,便随她去了,没成想给自己招来这么大的祸端!

      初绾见谢乔面色不虞,想来自家姑娘已是想起来了原委,只出法子道:“不然姑娘在老爷夫人跟前解释解释?分明不是姑娘招惹的事端……”

      “我说他们会信么?没有瞧清模样,这香囊便是物证,只凭这个就能给我定罪了。这事啊,怕是难办。”谢乔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心下犯愁。

      她生母苏氏是江南绣娘,谢父早年任监察御史时,去江南一带巡查,由此结识。苏姨娘容貌秀丽又性子温软,颇得谢父喜爱,也因此谢家主母的夫人很是不喜苏氏。后来因听信小人谗言,谢父对苏姨娘起了疑心,渐渐疏远,连带着苏氏生的谢乔他都不再过问。

      苏氏生谢乔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大好,又加上谢父的疏远,心里郁气难消,没几年便撒手人寰了,留着年岁尚小的谢乔一人孤苦伶仃。

      后来谢家老太君瞧着谢乔可怜,便把她养在跟前。不过这些日子老太君身子也越发不好,前段时间启程去金陵老家修养去了。谢乔又少了一个能为她说话的。

      “左不过是受顿家法,在祠堂跪几天,再禁足一个月罢了,你家姑娘还是禁得起的,莫要太过担心。”谢乔见初绾急得红了眼圈,眼泪在眼框中打转,唇角微弯,漾出两个小巧的梨涡,出言安慰道。

      这丫头是真心疼她,两人打小的情分,比起主仆,更多像姐妹。

      “姑娘,您就是太不计较,凭什么三姑娘的错要姑娘担?要是老太君在谁还敢给姑娘脸子!”初绾泪眼朦胧,替自家姑娘鸣不平。

      谢乔拍了拍这丫头的手背,道:“如今祖母去了金陵修养,这等事还莫要祖母操心了。况且今日冲撞的是太子爷,即使我将事情的原委说了,父亲和夫人那边怕还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事总得有个人背着,好给太子一个交代。放宽心,想必太子殿下也不会和一个女眷计较,领了罚这事便也算过去了。”

      谢乔心思通透,说她性子软她是觉得不妥当的,她只不过懒得耍心眼,安分守己地过下去便是最好。如今看来,安分过了头倒也不好,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果不其然,稍晚的时候,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沉香苑,叫五姑娘去前厅训话。

      谢乔到了的时候,她三姐谢灵也在,面上梨花带雨地跪在谢父和谢夫人跟前,哭哭啼啼地说自己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谢乔叹了声气,若是她这三姐姐真知错了,当不该再把她叫来。

      “五妹妹,你帮帮我吧!我是真知道错了!”眼见着谢乔来了,谢灵忙不迭地站起来拉住她的袖子不放,求她替她顶了这事。

      上座的谢父表情难看,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老爷,灵儿这不是知道错了么,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谢夫人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也帮着说话,看自家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自是心疼。

      “我饶她?我倒是想饶了她,太子殿下那边作何交代?”谢父猛地拍了下桌站了起来,疾声厉色,“早就和你们说过晚上有贵客探访,都安分地待在自个儿院子不好吗?到处乱窜什么!”

      屋里一时气氛冷凝,连哭着抓住谢乔衣袖的谢灵都不敢大声抽噎。

      “父亲,不如听我一言。”谢乔从进了屋便没说话,却是她打破了僵持不下的沉默。

      她知道谢父也在等她表态。

      带她来的嬷嬷把事情经过又跟她说了一遍,虽然香囊上绣了五姑娘的名字,但五姑娘性子文静柔和府里上下都知的,万不会私自跑去外院偷看。

      谢尚书又要人去各个院子挨个查探,最后从洒扫婆子嘴里听说见过三姑娘晚间出来。

      谢灵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是故谢父命人把她叫来前厅问话时,没多狡辩,一股脑地认了下来。

      “事情经过女儿也听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既然是我的香囊给人拾到了,若让三姐姐赔罪,恐怕又要和太子费一番口舌解释。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赶快翻篇儿,省得太子厌烦。不如就让女儿代三姐姐受过吧。”谢乔垂下眼睫,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异常乖顺。

      谢尚书沉着脸仔细端量他这个小女儿,神情一阵恍惚,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苏氏的影子。不由得长叹一声,当年是他错怪了苏氏,对她们母女多有亏欠,如今又要小女儿代她姐姐受过,心里自是过意不去。

      谢灵闻言眼神亮了亮,没想到她这五妹妹这么讲义气。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太久,紧接着谢父的话就像盆冷水浇了下来。

      “乔儿,你不必如此。既然是你三姐惹的事端,理该让你三姐自己受着,好长长记性。”

      “来人,带三姑娘去祠堂罚跪,没我的准许,谁都不准去探望。”谢尚书冷脸道,态度强硬,不由劝阻。

      “父亲,女儿真知道错了!五妹妹说愿意代我受过的!五妹妹的恩情我一定会记着的!况且这若是传了出去,女儿今后还怎么做人啊!那还不如不活了,省得给谢家丢脸!”说着谢灵就要向旁的木桩子撞过去,谢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天杀的,这是做什么孽了!灵儿你这是做甚?你要是出事了不是要了娘的命吗?”谢夫人把谢灵揽在怀里哭哭啼啼,泪眼婆娑地看向谢尚书:“老爷,你就看在灵儿小时候差点夭折好不容易才活了这么大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

      “更何况五丫头的香囊上绣了名字,太子殿下迟早会查到五丫头头上去的!不能把咱家这几个姑娘的名声都毁了啊!”

      “那你就不考虑乔儿的名声吗?”谢父眉头紧皱,深深地看了谢夫人一眼。

      谢乔自始至终都是淡淡地看着,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下父亲,想了想道:“事已至此,唯有我代三姐受过是最好的法子了。女儿不是嫡女,并不在意所谓闺名,日后只想着伺候在祖母身前便是极好的。”

      最后谢父还是拗不过谢乔,只得让她和谢灵一同去跪祠堂了。

      落到别人眼里,都说五姑娘是个没心眼的,谁能猜到五姑娘心里想着的却是,这下承了她的恩,谢夫人总算没有理由随便将她许配给人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嬷嬷,说奉皇后娘娘的命,来教谢五姑娘规矩。皇后特赐经书两卷,要五姑娘好好静下心来抄写百遍。

      谢乔对着两卷堪比砖头厚的经书欲哭无泪,偏还得笑着领了赏赐。

      除此之外,一夜之间全京城的人在八卦。谢尚书家的五姑娘痴恋太子殿下,妄图勾引不成,反被罚抄书百遍,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脑补出好一段爱恨情仇狗血大戏。

      对此谢乔表示:我与太子本无缘,全靠三姐来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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