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六）鹿鸣 呦呦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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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清晨，炊烟缭缭。
晓芙早早起来温了朝食，一壶淡酒放于亭中，一盒点心亲送到方才起床迷迷瞪瞪的雁儿嘴边，边喂边用绢帕拭去孩子嘴边的点心屑。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食更不能马虎，否则发育有碍，身量不足终究不美。自从昨晚开始，她便决定但凡她在，雁儿的饮食定由她亲自准备，能将孩子亏损的身体养好多少就养好多少，也算是，补却世间一点孽。因雁儿躺下睡回笼觉，晓芙安顿好她，人也出了房中，轻轻带好门。
杨逍品着温酒，少见的独酌亦能肺腑皆暖。见到晓芙出来，即对她招招手，使得少女微微惊讶，虽然日日常见，实在很少见杨逍叫自己有何事，他总是远远的看着她，只要在这院中，便从不干涉她的行动，今日不知何事，竟是主动叫了自己。
带着疑惑，晓芙进入亭中，却见岸上琴、酒以外，还多了一把熟悉的剑。
那日在酒楼，被杨逍夺走的、她的佩剑。
少女忍不住眼眶一热，短短几日，她几乎都快忘却来处，忘却经年，而今骤然看到手执近六年的佩剑，不免心中激荡。
芙蓉小剑，芙蓉剑，年十二拜入峨眉门下，纪家一双兄弟多方寻找精石矿，托江湖铸造师铸造的佩剑。
随着她的成长，剑重铸三次，而今长一十九寸，重两斤三钱，其锋薄如蝉翼，其尖锐如利芒，这把剑既是她习武之兵，更是家人之念，每一寸每一分，她都了如指掌。
可惜，她技不如人，再不属于她了。
杨逍见她伤心神情，轻轻一叹息，放柔了声音，“你莫伤心，我不要你的剑的。”
晓芙猛然抬头，却落入青年缱绻眼神之中，一时之间，撇不开眼，不过她是真想取回自己的剑，只一心求证，“真的么？”
青年含笑点头，“那日不过情急，我惯常不用剑的。到时还你又有何妨。”
是的了，他说过，一月之后，自己可以离开这里。想到他的承诺，晓芙压抑的心情终于轻了些许，看向剑的眼神虽留恋无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不去取回。
见她很不舍的模样令杨逍顿觉十分可爱，但笑不语，只左手微动，将剑往她的方向推了几分，得到少女疑惑的抬头。“你可以玩一玩。”
他在逗小孩子吗？晓芙心中顿时羞恼成怒，瞪了他一眼，这人仗着自己武功高，每每这样瞧不起人，真是可恶。
虽然自己的确是打不过他。想到这里，晓芙不免泄了气。
赌气一般取剑在手，入手刹那，熟悉的冰冷感几乎令她瞬间忘却了不快，剑出鞘便下意识挽了一个剑花，连手腕都活泛起来。眼中也只剩欢欣。
“我可以看看峨眉的剑法吗？”杨逍见她眉眼含笑，提议道。
晓芙看了她一眼，调皮地皱了皱鼻尖，轻轻哼了一声，“我师父还没叫你看够峨眉剑法吗？”
“那怎能一样？我只愿看你的。”杨逍注视着她，眼中尽是真诚笑意。
晓芙嗔了他一眼，无奈她久未练武，的确心中有几分动手的意思。青年指了指院中，少女依之步入，剑横胸前，峨眉剑法，起手之式。
她是喜欢练武的。自小，父亲每次以女孩子不用吃这苦为由避开她习武，便生出无比的好奇心。
习武可以保护兄长，保护双亲。
习武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她总是能发现其中新奇的乐趣。拜入峨眉，直入内室弟子，接触到的更是祖师直传下的武艺，更感浩瀚无边。
她并不觉得自己如何天资聪颖，武艺高强，她只是因为喜欢，这才每日练剑，数年不缀，比起与师姐们朝夕相处生出龌龊，比起所谓掌门之位，她心中所思所想，永远简单无比，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师父一辈子的徒弟。她的退让从来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不打算上去分毫。
水处于下，而万物莫能与之争。
少女的剑法少了杀意，甚至即便是峨眉以狠辣著称的剑法，由她使来，也是其形走奇锋，其意尽清绝，本来斗狠的剑法，硬是出了几分孤剑不尘之意。
只一眼，杨逍便知道，灭绝选她，非是没有道理，也许过上十数载，这少女的资质，能走到灭绝的境界，甚至超越她的师父也未可知，虽然她的武功或许并不适于进攻，亦并非江湖之争用，但如能大成，独守峨眉一派，也是绰绰有余。
峨眉不出江湖，谁又能越过武当少林去往深山相扰，数年之前，峨眉式微，武当七侠师命之下立刻便下了山，虽针对的非是明教，但也是武当山上那位老人隐隐警告之意。
勿要再进！
那位奇女子，竟于百年之后，仍能温柔护持着她所创立的门派，也是天意爱之。
记忆之中，两位老人提及她，尽是爱宠模样。
小襄儿啊，是一位很奇特的少女。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只有天地钟爱了罢。
她便是这一岛啊，但凡你所学，所悟的这一脉，仿佛径自化出了她的骨与血，她不必学，不必悟，天生便会一般。
师父那样的脾气，最爱的也是她了吧。
谁能不爱她呢？两位老人相视而笑。
谁能不爱她呢？杨逍的目光转向院中舞剑的少女。
总有一个人，见之思之，满目所及，只余她一人。
老天爷或许在他心里不知道的地方挖了一个洞，悄悄把这少女放进去，直至一晤，就此衷情。
他见过爱情，见过痴情，却从未如此深刻清晰的体会到是这般的魂牵梦绕，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不得不爱。
上天或许宠爱百年前那位少女，但他之心中，只此一人，是否那时天意，便如自己此刻心绪？那他已然能理解，那百年而来的眷念，是怎样的绵绵不尽，情不自禁了。
剑锋游龙，其意惊鸿，化为淡风，遥点琴上。
指前铮然一声，却见少女狡黠眸光，轻轻一眼。
哑然失笑间，双指扣弦，一曲清音，竹叶倾落。
尘寰外，碧海中，桃花之间桃花岛。秋风起，海波兴，几度潮来听玉箫。
碧海，潮生。
这是传说中一百余年前，那位前辈所作之曲，此刻消了其中暗运的内劲，以琴奏来，于纯然乐中，只听得其中落英开落，潮汐生退，几分寂寥之中，声情飘忽，缠绵宛转；亦有无尽玄机，使人沉浸，不可自拔。
以武奏伤人意，以情奏动人心。
小子，这一脉武学，没有天赋之人入门不能，你若是有所怀疑，尽可此曲一试。两位老人如是说过，这是一曲引人失神之曲，是否一脉内外，尽可得知。
院中试剑的少女却慢慢停了下来，这一曲，她仿佛听过，又仿佛没有，这样的感觉，已不是第一次了。
却是一切都不记得，不记得何时，不记得何悟，唯余心中一点空，每每忆起，终究怅然。
思绪不知落处，心却为琴曲牵引，于碧海寂寥之间，平感几分天海相隔，无法触及的伤怀。
昨日之人，今日之我，今生既遇，却在难遇。
终究是幻梦成空空遗恨，一生之情，付于海天，潮虽涨落，心如死灰。
这曲子的主人，必定是挚爱离世，才会生如槁木，这般深情，又怎能不使人肝肠寸断，闻者落泪。
“杨逍。”她眼泪难以自已，落如珍珠，握剑的手颤抖不已，一声唤来，已是伤心绝望，其情难出。
杨逍大惊，忙止了弹奏，快步到她身边，“晓芙，你怎么了？别哭。”这泪水，砸在心上，使人心脏紧缩不已。
“我没事，不是我，是这曲子好生奇怪，”少女拭泪不止，“明明不知其由，却令人深悯其悲，不知究竟是谁人为何所作？”
“这是一位前辈所作，与你祖师，还有一份渊源。”杨逍扶着她往亭中带，一一道来，“这是纪念他亡妻的曲子。”
“死别之下，怨不得这般凄苦，”晓芙抬起头，眸中湿润，“你日后不可再奏了。”她一听，几乎肝肠寸断。
“好。”杨逍安抚道。
她并不会自己一脉之武，这一曲，已然试出。
但他却心生悔意，宁愿未曾试过，一曲落泪，当真不是他本意，心中既悔，便思补偿，想起少女心中不安，顿想为她消除一二。
“晓芙，你是否有好奇过我之来处？”
少女自如峨眉，便听得这个人的传言，一时听了此话，注意力有些被转移开，虽然眸中尚有曲之伤感，仍是自身专注，看向他，“你愿意说于我听么？”
一出江湖便惊才绝伦的少年，特立独行，战于江湖，转入明教，直为左使，他的来历从来成迷，与他交过手的人无一可以得知其师承，仿佛生来便有此功底。
按理说，即便一个人从生下来便开始练武，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境界才是。
杨逍见她终于不再落泪，便轻轻接了她的剑，置于案上琴边，娓娓道来：“我自记事以来，便生活在一处小岛，由两位老奶奶抚养长大，传授武艺......”
其岛一脉，琴、棋、书、画、医、卜、兵、阵，无一不精，所传承的武功更是自宋便纵横江湖，勘称当时之冠，岛主仙逝，门下弟子封岛，本打算了此一生，却又思及师门传承断绝，一时难以抉择，两人便自出岛外，走遍中原，幸得一根骨极佳的弃婴，取名杨逍，专心教导。
师门传承，非天资出众者难以习得，习武之径更是偏险，往往稍有不虞便是走火入魔身死的下场，两位老人所授入门正好，更加深入却是不能，他只能自己摸索，不断前行，也幸好老人时时护持，偶尔走入歪路，也能很快以高深功力为他导正，使他总算平安出师。
种种艰险，听他道来也是令晓芙惊叹不已，专注听着青年言语间，眸中也是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她并非探人隐私之人，杨逍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也不多言打岔，只是一席话下来，也能体会当中凶险。谁人超绝武艺，未经千险万难？连他亦不例外。
“你为何要入明教？”晓芙终于还是一问。
“我遇到了阳教主，他只一个很好的人，明教教义也十分有趣，我并不排斥，而且我行走江湖，虽无目的，仍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杨逍缓和声线，回答了她的问题。
晓芙很想问什么事，又思及她无法帮忙，问亦多此一举，且这样的问题问出也有些过于亲近了，便低头摆弄腰间配穗，耳廓微红。
杨逍看她模样，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又起了吓唬她一次的心思，嘴角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凑近她耳边，“我想造、反！”
少女惊呼一声抬起头，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你你，为何。”天下间那么多看不惯元廷之人，名门正派更是如此，动作虽频频，却没有一个门派真正反过，明教当真，惊世骇俗。
“这就是明教有趣的地方，也是我最中意的地方。”杨逍笑起来，畅快淋漓，“想翻天，就把天捅一个窟窿，忠孝礼义，沐猴而冠，他们配么？”他笑起来，眼中的蔑视甚至与面对他师父时全然不同，这是一种自骨子里便有的执拗恣意，“四等天下，人同牲畜，凡间地狱，此等世中，行走而来又有何乐趣可言？”
自然要重归于明，才是大道所趋！
晓芙怔怔看着青年，这样，追逐自由之世的他，自由的他。
人为了什么活着，以什么决定怎样活着，又以什么判断对错善恶？
她想、却又不甚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六）鹿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