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辰》清水出

3、第三章 太子太傅

　　彩云进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磕着瓜子儿琢磨野史，瓜子儿皮翻飞，不一会就撒了一地，正可见我对于野史研究所倾注的精力。说是野史，其实就是从丫婢手里淘换过来的民间话本子，据说宫墙外的说书先生尤擅撰写，一书一扇一茶即可开场说话，上下千年、市井庙堂、肆意品评，好不痛快！正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野史不但让我看到了宫墙外的绚烂，也感受到了宫墙外的温暖，原来平民百姓的生活简单而真诚，原来普通男女之间的缘分质朴而奇妙。

　　“娘哎~”胖丫头叉着腰，鼻孔喷气、皱着眉头，像极了一只圆滚滚的河豚，“我刚扫过！”

　　“傻丫头，告诉过你别进殿，小心惹主子生气。”彩云一边数落着，一边快步向我这边走来，近前附耳小声道，“主子，朱太傅被圣上的人给盯住了，应该是受了东宫密谋案的牵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所动作。”

　　我把攥在手里的瓜子儿啪嗒摔在书上，扭脸认真地问她，“此话可确实？”

　　“确凿无疑，宫里有个丫婢的对食在承明宫当差守夜，这话是灌醉了酒套出来的。”彩云肯定地说。

　　“好！”朝堂有动才有利于我，我非常愉快地把嘴里最后一个瓜子儿皮吐飞。

　　“娘~哎~娘”胖丫头翻着白眼，气呼呼地乱挥起扫帚，夕照中扬起几缕灰尘，甚是好看。

　　虽然身在后宫，这个朱太傅我倒是略有耳闻的。此人姓朱名聪，官居太子太傅，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太子账内的臂膀人物，当得起这“年少有为”四个字，长得漂亮还白净，是个柔弱书生似的小白脸儿，不晓得是现而今流行禁欲还是另有隐情，年近而立之年竟然还没有老婆，她母亲天天进宫向缑皇后哭诉，竟然把皇后殿门口的门槛子给踏歪了，害的皇后颇有怨言，每次都想尽办法躲避。当然，这都是传言，丫婢婆子和一些爱嚼舌根子的太监口里传来传去的话，夸大的成分总是难免的。但有一样，我却特别肯定，就是此人是先朝降臣之后，他的父亲在那场灭国之战中临时倒戈，这才逆转了行祖王朝在战局上的败势。生子如父，这也是个逆臣贼子般的人物。

　　深深的憎恶感顿时涌上心头，我正思考着如何利用好这个事情的时候，圣上的近身太监就从门外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

　　“请绛娘娘安~”他细声细气说着，脸上像中了举人或娶了亲似的美，道喜般作了作揖，“绛娘娘永远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漂亮，不对，比天上的仙女呀还要好看。”

　　“可是圣上昭我吗？”我坐回睡榻，冲彩云使了个眼色，彩云点点头，立马从怀里拿出丝绸段子包的一包细软，从言公公作揖露出的袖口塞了进去。

　　言公公抖了抖袖口，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拧成个包子一样地咧嘴道，“可不是嘛？！圣上这心里呀就娘娘一个体己人儿，想的厉害，这不，刚到御花园，就让奴才来请娘娘去赏花呢。”说着，双手勾起兰花指掩嘴笑起来，老脸上好像还应景一样地红了红，像极了害羞的大姑娘。

　　“呦~那烦言公公费心，前面带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娘娘请。”

　　皇宫本就空间逼仄，这届圣主又好增建些亭台楼阁，等到恍然大悟发觉宫庭内缺少绿植花朵的时候，却发现能辟出的也只剩那么一小块儿了，因此，这个御花园就更为逼仄。但是为显皇家的气派和阔绰，在这狭小的御花园中堆积了能尽力堆积下的各种名花名草，这些名花名草来自王朝各地，能聚到一起毫无怨气、甚至竞相争艳，我觉得是一件让人佩服的事情，所以我对此地并不厌恶，有时候竟也能从这些花草中汲取点活下去的力量出来。

　　远远看到明黄色的衣衫，我确定那是圣主的仪驾无疑了。待缓步走到近前，我软软行了个礼，余光扫了一下，不管其他嫔妃和大臣，径自依靠在明黄色衣衫的男子怀里，娇笑着，魅惑地打趣，“圣上可是想奴家了？”

　　“哎~外臣在场，爱妃莫要心急啦。”圣主宠溺而温柔地怪道，然而左手却并没有把我推开，而是揽入怀中，用下巴蹭着我的脸颊。

　　我这才似认真不认真地环顾起四周，一干臣子为避嫌都拱手低着头，然而我仍能从中找到太子以及站立其旁的太子太傅。

　　后宫不得干政是规制，我很奇怪为何会与这些朝堂大臣在公开场合碰上面。

　　“都平身吧。”圣主坦荡荡地挥手。

　　待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太傅抬起头来，我正要好奇地对着这张脸细细打量时，我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我脑海中竟然有这个人的记忆！记忆中模模糊糊仿佛还是个少年的模样，白净的脸庞冲着我温柔地笑。不对！我确定我没有见过这个人，我确定我的经历中从小到大跟此人没有过丁点儿交集。可是这奇怪的记忆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讶异，圣主轻轻笑着，道，“你天天看那些野史本子，词儿都用不好，本王给你找了我朝最好的老师，怎么样？满不满意？”

　　他说这话语调平淡和煦，像极了民间夫妻间常说的“喂~吃饭，野菜和粥可不可以？”但是我却觉得头上响了闷雷，电闪雷鸣的震耳朵。

　　这说明，他要借我之力惩治此人，也说明，太子的臂膀要卸了，还说明，我以后跟太子和缑皇后的仇怨怕是要越来越深了。

　　“朱太傅，以后你就是绛妃的老师，为方便行走，就住在后宫近侧的偏殿吧。”

　　“臣遵旨。”

　　我看见太子脸上铁青一样的，可以理解，真的可以理解。

　　“父皇~儿臣~”太子没忍住，急促得想要劝阻。

　　圣主大袖一挥，“就这么定了，太子不要过于小家子气，宜大胸襟，朱太傅乃我朝栋梁，不管在哪做什么都是为国效力。这两天就让他从你东宫偏殿搬出来吧。”

　　我眨了眨眼，非常想从圣上的眼神中找到些计划的蛛丝马迹，可惜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