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终焉7   “奶奶 ...

  •   “奶奶说的没错——我已经长成了一只非常不错的小凤凰。虽然过程很痛,代价很大,但……我确实长成了她希望的样子。”

      “所以我要活下去。”

      “我只是……想活下去。作为凤栖梧,作为世界上最后一只凤凰,作为那个既天真又愚蠢、既善良又可悲、既害死了全族又被全族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我自己,活下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

      “这样,可以吗?”

      沈云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惯常的笑,而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近乎虚脱的笑。

      “可以。”他说,“当然可以。”

      “那……”凤栖梧环顾这个空白的空间,“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沈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很糟糕。强行闯入意识空间,收回混沌本源,对抗体内各种冲突的力量……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但他还是说:“我带你出去。”

      “你呢?”凤栖梧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进来的时候,外面……是不是已经乱成一团了?林斯涵和阎续打起来了?凤凰之火是不是要失控了?”

      沈云舟沉默。

      “说实话。”凤栖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凤凰之火确实在扩散。”沈云舟最终开口,“阎续启动了方舟计划的清除指令。林斯涵在抢控制权。外面……大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那青川市——”

      “如果火焰沿着灵脉扩散,整座城市可能会变成第二个醴泉。”

      凤栖梧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在青川市生活的人类——早上挤地铁的上班族,公园里遛狗的老人,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的父母,夜市里摆摊的小贩……

      八百万个活生生的人。

      “我得出去。”她说,“火焰是我失控时燃起的,我要负责收回来。”

      “你的身体——”

      “能撑住。”凤栖梧睁开眼睛,眼神里是凤凰族与生俱来的骄傲,“我是最后一只凤凰。如果我连自己的火都控制不了,那也太丢脸了。”

      沈云舟看着她,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就像很久以前,她还没经历这一切,还是个会躲在云台角落偷偷哭鼻子的小凤凰的时候,他也会遥遥地、隔空轻轻摸一摸小凤凰的脑袋,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安慰:别哭啦,你已经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凤凰了。

      “那我帮你。”即便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能够帮助你的机会。沈云舟伸出手。源源不断的混沌之力悄然释放,直至填满整个房间。只是太遗憾了。这是我们第几次分别了?沈云舟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回忆着细数。凤栖梧察觉到不对:“沈云舟?”可是这一刻,光已经吞没了一切。

      而在光的另一头——

      现实世界中,火焰已经蔓延到了结界边缘。青蓝色的屏障剧烈波动,裂纹像蛛网般扩散。时问寻满头大汗地操作着仪器,嘶声喊道:“不行了!屏障最多再撑三十秒!”

      阎续还在和林斯涵缠斗。两人的刀锋一次次碰撞,溅起刺目的火花。赤沐霖和杜蝉衣已经放倒了七八个天垣队员,正向着沈雀和蛮蛮的方向逼近。沈雀瘫倒在火焰边缘,青蓝色的光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还在固执地维持着那个“醴泉”的幻象。蛮蛮跪在他身边,眼泪不停地流,却已经连一滴水都凝聚不出来了。吴远洲还在死死挡在火焰前,尽管他的皮肤已经被热浪灼伤,起了大片水泡。

      一切都在滑向深渊。

      然后——火焰中心,那即将彻底消散的金色轮廓,突然凝实了。温度开始下降。扩张停止。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火焰中心,两个身影缓缓浮现。

      凤栖梧站在最前面,沈云舟在她身后半步,轻轻地拉着她的手。

      她转身,看向阎续,开口说话,指挥现场,检查沈雀的伤势——所有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然后她想到什么,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掌心残留的温度消散了。

      像晨露蒸发。

      她微微蹙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掠过心头。仿佛刚才应该有人站在她身侧,应该有人握住这只手,应该有人说些什么。但环顾四周,只有忙碌的天垣队员,只有昏迷的沈雀,只有哭花了脸的蛮蛮。

      没有别人。

      “栖梧姐姐!”蛮蛮扑过来抱住她,“你没事!真的没事了!”

      凤栖梧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扫视整片废墟。她在找什么?不知道。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凤小姐,”阎续走过来,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配合基础检查。”凤栖梧点头,任由医疗人员上前。检测仪器的光扫过她的身体,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灵力稳定,生命体征正常。”医护人员汇报,朝着阎续看来,眼神里藏着不自觉的担忧和无措,“只是……”阎续当然明白这个只是,只是凤栖梧再也不受天垣的控制了。他紧接着又看向好不容易被控制住的林斯涵几个,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好。再有那芯片,还不知道林斯涵那小疯子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凤栖梧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但皮肤深处有种细微的麻痒感,像是被什么紧握过后留下的印记。

      “我……自焚了多久?”她问。

      “从火焰爆发到收敛,大约十五分钟。”时问寻推了推眼镜,“不过能量读数显示,在最后三分钟里发生了剧烈的规则波动——”

      “规则波动?”

      “是的。”时问寻调出数据,“某种……底层逻辑的修改。很微小,但确实存在。就像有人在水流里投了一颗石子,波纹改变了整个水面的张力结构。”

      凤栖梧沉默。她走向废墟边缘。脚下的焦土还在散发着余温,空气里有火焰净化后的、干净的焦糊味。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灵觉展开。她“看”见了青川市的地底,三条主灵脉交汇的节点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隙。像种子破土前,土壤必须裂开的那道缝。像胎儿出生前,产道必须扩张的那个瞬间。

      那道裂隙在呼吸。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它在吸收、转化、孕育着什么——不是灵气,不是物质,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允许”。

      允许祥瑞栖息。

      允许美好存在而不被觊觎。

      允许……像她这样的存在,能有归处。

      凤栖梧睁开眼睛。

      “谁做的?”她低声问,不知在问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晨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灰烬。

      她继续向前走。路过沈雀时,担架上的青年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沈雀的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有什么需要记住。”

      凤栖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好好养伤。”

      然后她离开。

      穿过废墟,穿过警戒线,走进渐亮的城市。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餐店的卷帘门拉起声,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苏醒的交响。她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三个街区,她在一个公园的长椅边停下。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遛狗的青年扔着飞盘,孩子追着鸽子跑。平凡得令人心安的早晨。

      凤栖梧在长椅上坐下。她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落感还在。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分明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分明刚被谁从浑浊的水里拉出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连失去醴泉之后的情绪也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本厚重的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膝头。

      《山海经》。

      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纸板。书页微微泛黄,散发着陈旧油墨和时光混合的气味。

      凤栖梧怔住。她记得这本书。很久以前,她问谁要的。所以,是谁送的?忘了。为什么送?也忘了。现在回忆起来,连在天垣的记忆都好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从前了。

      她翻开书页。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书页自动翻动,越过“凤凰”,越过“毕方”,越过“青鸟”,最后停在一页。页面左侧是简陋的木版画:一只形似老虎、生有双翼的异兽,面目狰狞,却透着一丝诡异的悲悯。

      右侧是竖排的文字: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则杀兽馈之。然,偶引迷途者归。”最后那句是后来添上的小字,墨色较新,笔迹清瘦:

      “诞于混沌,噬噩梦,引迷途。或曰:曾见其于子夜,为失怙幼童衔灯照路。”

      凤栖梧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痛了一下。很细微。像被针尖刺破指尖,痛感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微麻的余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穷奇。

      凶兽。食人。引迷途。

      她什么时候……收容过这样的存在?

      记忆里一片空白。

      但掌心那种奇怪的麻痒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紧紧握过这只手,握到骨节发白,握到温度烙印进皮肤深处。然后松开了。

      彻底松开了。

      凤栖梧合上书。书页闭合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风穿过书页,还是别的什么。她抱着《山海经》,坐在晨光里。远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声,人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而她坐在长椅上,抱着这本突然出现的古书,试图回想自己何时与“穷奇”有过交集。

      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只有掌心的麻痒,只有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只有书页上那行新添的小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墨迹未干般的光泽。

      一只鸽子落在她脚边,歪头看着她。凤栖梧低头,与鸽子对视。然后她轻声问,不知在问谁:“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

      没有答案。

      只有晨光渐暖,只有城市喧嚣,只有她膝头那本《山海经》,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墓碑。

      凤栖梧最后看了一眼那页“穷奇”,合上书,站起身。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转身汇入早起的人潮。背影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城市清晨的光影里。

      而在她离开后许久——

      长椅旁的地面上,阳光投下的树影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人形的轮廓。

      轮廓只存在了一瞬。

      像错觉。

      像光影开的玩笑。

      然后散去。

      彻底散去。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山海经》书页上那行新添的小字,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记录着一个无人记得的故事。

      “偶引迷途者归。”

      仅此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