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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终焉5   绝对的 ...

  •   绝对的冷。绝对的暗。

      在穿越过了炙热的火源之后,眼前,便只剩下了冰川。沈云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他的形态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简单,就是平日里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稳定的微光,隔绝着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冰原中央那个身影。

      凤栖梧蜷缩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水晶雕像,长发与衣袂都被霜雪覆盖,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证明那里还有一丝近乎停滞的“存在”。

      沈云舟走过去,脚步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慢慢地坐在了凤栖梧的旁边。这样的凤栖梧让他无端想起了巫彭。他突然能够和顾影感同身受。如果凤栖梧也这样在他面前风化消失了,他大概也会疯的。所以他这能把动作变得轻柔再轻柔,轻柔得就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穿过冰冷的、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触碰到她寒彻骨髓的躯体。那温度让他心尖猛地一颤,一种绵密的、钝痛的心疼瞬间攥紧了他。

      炙热燃烧着,要杀了自己的人。心里居然都冻成了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小心、更稳固地圈进自己的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覆满冰霜的发顶。另一只手,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在冬夜里冻僵了的小动物。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他稳定传递过来的、微弱却恒久的体温与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垂死而冰冷的小动物,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干涩、几乎不像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你一直……不让我找醴泉。”

      “……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已经没有醴泉了吗?”

      沈云舟拍着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那轻柔的节奏,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温和,带着回忆的悠远:

      “不。一开始……只是隐隐觉得不对。这么重要的地方,天垣却没有任何记载,阎续多次提醒我,必要时候,避开‘醴泉’。后来……”他顿了顿,“那只小金乌来找你,我拦住了她。把她送到了天眼。那一天她只和你说了四个字,‘醴泉雀变’。”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

      “那一刻,我才真正害怕起来。”沈云舟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怕你找到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断头路。我怕你满怀希望地奔回去,面对的却是最残酷的真相。所以……我只想让你放弃。哪怕你觉得我冷漠,不近人情。”

      冰原上只有风声。那是凤栖梧意识空间里死寂的呜咽。

      “那为什么……”凤栖梧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沈云舟却不合时宜地在这一刻听出了撒娇的味道,“……你又想杀了我?”

      沈云舟沉默了片刻,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分担那份寒意。

      “因为林斯涵的‘涅槃之间’。”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无奈的嘲意,“她想把你变成一件永恒的、完美的标本,定格在她设计的‘完美’里。那比死亡更可怕。我想……涅槃,确实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只有涅槃才能让你彻底脱离了天垣的控制。我以为,杀了你,你最多恨我,但至少可以活下来。我希望你活着,自由地活着。”

      他侧过脸,嘴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

      他没有急切地劝她“不要死”,也没有激昂地告诉她“凤凰未绝”。他只是抱着她,把自己所有的动机、所有的挣扎、所有沉默背后的注视,一件一件,摊开在她面前。

      他甚至在她耳边,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低低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林斯涵那个小变态……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这句近乎不合时宜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幽默的调侃,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投进了凤栖梧死寂的心湖。即便没有激起涟漪,却仿佛让某种坚硬的东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

      沈云舟不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像一座沉默的、温暖的山,安静地存在于这片代表她所有痛苦与罪疚的冰原中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辩驳:你看,即使知道了所有不堪的真相,即使背负着各自的罪与痛,依然有人选择在这里,陪你一起寒冷。

      凤栖梧的身体,从最初的冰雕般僵硬,到在他怀里细微的颤抖,再到某种更深的、从内部开始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她没说话。但沈云舟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料,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湿。起初只是几滴,悄无声息。然后,越来越多,汇成细流,烫过他的皮肤,也烫穿了覆盖在她心上的那层坚冰。

      她在哭。却也总算有了温度。

      那是压抑到极致后从喉咙深处逸出的、破碎的呜咽,混合着沉重的抽泣。凤栖梧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得更紧,仿佛要把多年的孤独、瞬间崩塌的信仰和无处安放的罪疚,都揉碎了,随着泪水一起流出来。

      沈云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住她冰冷的鬓角,手臂收拢,给她一个更稳固、更包容的依靠。不知哭了多久,凤栖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抬起,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安全之地。

      沈云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累了?”

      凤栖梧在他怀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歇会儿。”他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我陪你。”

      他们就这样,坐在逐渐化为流水的冰原中心,一个疲惫地倚靠,一个沉默地支撑。远处焦黑的梧桐虚影依旧,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已经悄然褪去。

      又过了很久,凤栖梧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有醴泉了……我……没有家了……”

      沈云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然后,他说:“我知道。”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声音低得像梦呓:“我也没有。”

      从来都没有。凤栖梧怔住了。是啊,他是“混沌”的造物,是天垣的“方舟”,是被各方定义和争夺的工具……他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家”?他一直漂泊在自己的使命与他人的期望之间。“所以,”沈云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找不到,就不找了吧。”

      他低下头,对上凤栖梧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会有新的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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