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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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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噼啪炮竹声响,潋滟剪纸春光。
* * * * * *
京都府。
“呀~快看!那不是尹府的丫环在采办物什?”
“可不是。人家尹大人家的独子——尹天耀,可是今次的新科状元郎,更得皇上亲自赐婚。这回可又有得热闹喽。”
“尹府三代单传,世袭爵位。今次又逢此等大喜,非得摆个三天流水席才是。”
“流水席是要摆的,不过不是三天。”
“怎?尹府财大势大竟舍不得粮仓一隅么?”
“呵,你小人了不是。尹大人何时对邻里们不敞亮过?这回啊,更是要摆一个月的流水席,还请了最近大红的京兆班子要连唱三天三夜呢!”
“呵,到底是大户人家。我啊,能娶到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就心满意足了。”
“去!你拿什么和尹状元作比?要学识没学识,更不要比人家玉树临风面如冠玉了。”
“得,比不上。别说,我还真没见过比尹状元郎长得标致的人了。你说,那新婚之夜,红盖头一揭,别是那小姐比不过状元郎才好。”
“哈哈哈,竟瞎说。皇上御赐的婚事还能差了去了?这次要和我们尹状元郎结亲的小姐啊……”
……
“老板,麻烦把这两只喜烛包起来。”
“好嘞~”
……
我是一只红烛,因为身上多了一个烫金的喜字,所以,我是一只喜烛。而今天,我终于迎来了我的主顾。依稀看到刚刚买我的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年龄十三四岁的样子,性格也应该是欢快的吧。我感到自己的震动,好似牵扯着我的手正在上下地摆动,更确切地说,是那手的主人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欢快地跳着步子。
事实上,我被包裹在一层或是几层厚厚的油纸里。我的世界暂时只有黑色。并且,稍后我感到自己被堆放在了某个角落的什物堆里。
于是,我可以大胆地猜想,究竟是什么人买了我。我现在所在的屋子是多么的宽敞明亮,气宇轩昂。再过不久,我便要用自身的光芒去见证,应该是一段美丽的缘分。
对!一定要是一段美丽的缘分!
(二)
月照香烛烧红影,杯盏喜字映婚吉。
* * * * * *
阳春三月,今日便是尹天耀大婚。
早在三日前,我便被装点在了新房里。檀木的八仙桌,此刻已摆放了八鲜果、八干果、合卺酒盏、鸳鸯双杯。我和另外一只喜烛分居两侧,高高立于案上。背影是大红喜字。顶上有吉祥的灯笼。那灯笼才是今晚的主要照明工具,而我,只不过是形式上不可或缺的。
此刻,这新房是全然安静的。
新郎倌儿早早就去接新娘子了。而府里的人们多是候在前院的厅堂里。只少数丫鬟在各个转角处留守,也早就禁不住好奇跑去围墙观望了吧。不知道在这七转八弯的深庭内院里,她们可望得到层层护墙外的热闹人群?
“噼啪~噼啪~噼里啪啪~”
依稀听到欢快的炮竹声响,定是新人已到达。于是,人们开始喧闹,互道着喜庆。接着,便是新人三拜。然后……
远处的人群依然喧闹。而一小撮队伍渐渐靠近了新房。
我突然间亢奋了。伴随着那轻微显然是女人们的脚步声,我的心突突地跳着。
一个蜡烛是不会有心的。但是,我真切地感觉到体内的躁动。仿佛生来我是有心的。这使我不同于一般的蜡烛吧。
“你觉得新娘子会是怎样的人呢?听说新郎的长相惊为天人,我也好想见见那新郎呢。”
我兴奋地向身旁的蜡烛问道。不知是它没听到,或是不愿回答。我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这使我稍稍冷却了下来。
“吱嘎~”
随着门轴的转动声响,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率先擒着大红灯笼跨了进来。然后,我看到了她。
虽蒙着红盖头看不见长相。但其身姿曼妙,柔如风中细柳,然,行起路来又不会太过妖娆,仅两三步便立于厅堂正中。应该是个不同于时下女子的豪爽个性。
“姑娘您先歇着,老身先退下了。”
一个年长的嬷嬷说着,便领着其他丫鬟退出了新房。
此刻,房中只剩下了新娘子。我的心又开始激烈地跳动了。
静默了半晌,以至于我认为她站着睡着了。我就经常站着睡觉。渐渐地,我似乎也有那么点想要睡……
突然的!她猛抬起手抓住了红盖头,像是想要狠狠地拉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皓腕。我的心仿佛也被那纤细的手指狠狠抓握住,一下子悬了起来。
然而,最终她又把手放下。然后,摸索着绕过屏风。我看到她的阴影坐到了床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又不禁大呼失望。这女人太刺激,我有点受不住。
等待,似乎总是漫长。想我从一开始便是被摆在铺面上许多的同类中等待。于是,便期待着那灼灼的视线及温柔的手。待终盼来了那买我的小丫头,我却竟无惊无喜了。曾经日日夜夜的期待,是被那日日夜夜所消磨。抑或是想象中的命定时刻本就是这般平淡?
我的心还是雀跃了。随着大喜之日的临近,我越是兴奋于即将燃烧的夜晚。此刻,不同于里间的静默。我的心不禁又突突地打起了小鼓来。一下、一下、再一下,“咚!咚!”的急促了。而这紧张的时刻好似跨过了百年,却仅仅燃不过一炷香。唉——新郎倌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踏入这喜房呢?
远处,宴会酒席似乎正热闹。我既兴奋于那边厢的喜庆,又嫌这边的寂寞,大感抱怨。都矛盾得纠结了!
旁边,刚刚没有回我话的那支却正自燃得热烈。暖暖的红光,映着背后的喜字,衬着外头的笑闹,无不透露出吉祥欢庆。
啊呀!我突然担忧起来。想我自身刚刚尤是雀跃,虽身为喜烛有着较长久的生命,也禁不住时间的消磨啊。眼见着旁边的一滴滴滑下燃过的晶莹。我的身体也就痒痒了起来,真切地感受到液体顺着自身光滑的躯体蔓延流淌。哗~哗~地啊!我怎么觉得我越是焦急,就越是流淌得快速呢?!
“吱!”
我虽自寻烦恼地急了满头汗,可没忽略了门口的动静。那古木的大门被突然地推开,惊叫了一声,仿佛抱怨来人的粗鲁。我却在下一刻屏息于眼前之人的美貌。
无酒三分醉,酒醉万种情。青莲难俗媚,纯洁自芬芳。今酒熏嫣然,夜醉透妖娆。
大红衣衫下是怎个玉琢般的人儿呀!那微驼的粉红双颊,微眯的丹凤情眼。因醉瘫软了的身躯,仍强自扶了门依着不肯倒。再望向那眸子的更深处,竟是千尺的寒潭深不可测,偏又染了温柔,真真地迷煞旁人!
“少爷,您可当心着门槛呦。”
那玉人儿身后跟着的丫鬟们立马上前扶了,引玉人儿到了桌前,请他坐下。那玉人儿却不肯坐,只就着桌案的支撑定了定神。一闪而逝的目光相撞,那其中是?却是难以细究,只不知不觉地在我心头上留了痕。
立住了身形,他便向那屏风走去。
刚刚扶他那小丫头跺了跺脚,似是羞恼。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其他丫环嬷嬷自也是托着各式盘盏跟了进去。
接着,就听那嬷嬷高声念着:“请新郎倌儿揭红盖头,恩爱到□□白首。”
“哗啦”声响后又听念道:“莲子、莲子,早生贵子。”接着,又是什么“夫妻结发,患难与共……”。
“咵啦!”
呵,正无聊于那嬷嬷的啰嗦。眼前的大门竟又被撞开。冒失的男人对着被吸引了注意的丫环嬷嬷们却也只是赧赧地一笑,并不退却。只这么一会儿,又从那之后冒出了更多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略泛红光。喜气夹杂着酒香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房间。这不就是闹新房来了吗?
再回首看向屏风。那玉人儿也因这骚动出来看究竟,却又无力,只依了屏风向外瞧看。那姿态三分慵懒、三分倔强、万分惹爱。
可惜,还是不得见新娘子的芳容。
这边,那莽撞的小子已摇摇晃晃着踱进了里屋,看来醉得不轻。果然,待到屏风近前,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仲卿,你倒是当心点!”
其他男人及时扶了那叫做仲卿的,又不免揶揄一番。依我看来也都醉得是七晕八素。哈哈,这情景好不可笑呢。
“呵呵,原是爷们儿来闹洞房了,不过,也待要等……”
不等那嬷嬷说完,已是连同其他丫鬟一并被男人们连推带拉地轰了出去。
“哈哈哈,现在这四下里可没人帮得了你了。小天啊小天,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看我们怎么收拾你。兄弟们,上!”
说着,男人们竟一哄而上扑向了屏风。
依着屏风而站的玉人儿当下惊白了一张脸,却更添了一抹娇弱。哇,女儿家也不过如此了吧?我是蜡烛,我都迷上他了。
是以男人们愈加猖狂了。狂呼,狂喊着,几个助威,几个搭手,以新郎为中心围作了一团,一时乱哄哄的。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被气氛传染,只觉血脉喷张,兴奋到了极点。
“哇,小天好福气呀。嫂子真是好不美丽!”
终于有人发现了屏风后的新娘子,听那赞叹实是发自肺腑。我不禁又引颈窥探。
唉——却还是只能喟叹。好失望,还是看不到。真羡慕那些长脚的。一个、两个、三个……更多人挤向了屏风。
“呀!这是干嘛?”
女子的惊呼马上就被喧闹的男人呐喊声淹没,但那娇脆脆的女声稍微满足了一下我的好奇。新娘子声音挺好听的。
“喂!你们住手!不要太过分啊!”
满含了怒意的男人咆哮声也是马上就被更高昂的笑闹声盖过。这次我细心注意了,男声是高昂而低沉的,许是含着酒气的缘故,本应严厉的说辞听来却没有任何恐吓力。只是更激起男人们的热血罢了。
我一颗心不禁担忧起那双陷入危机的人儿,却又被男人们的动作吸引了想要等着看好戏。
“拿到了!兄弟们,撤喽!”
看来目的已经达到,于是男人们一哄而散。其中两人手里抓着两块红色的小衣,难道是……
“你们这些混帐!别跑,给我回来!”
“砰!”
跑在最后的仲卿听见玉人儿的咆哮,在门口回转过身望了过来,却只是慢悠悠很是得意地关上了门。然后,喧闹的人群渐渐远去了。
我一心还沉浸在刚刚的气氛中,屋中却已经极安静了。
“咳,那个,我去拿点酒。”
许是尴尬,玉人儿咳了一声,便从屏风后向供桌走来。待到近前,我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似是怒气,似是害羞。上衣是敞开的,微微露出了光洁的胸膛,下身的长裤也十分凌乱。已经可以想象刚刚他是遭遇了什么。那些男人真是大坏了!
玉人儿到了桌前,手捧了酒壶和两只鸳鸯杯,却踌躇着没有返回,也就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我看着他缓缓地为自己注满了一杯酒。然后一手托着酒杯,一手拄了下巴,竟痴痴地望着我发起呆来。
“相……相公?”
轻轻的试探问候,打断了玉人儿的怔愣。于是,他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这期间他的视线竟不曾离了我。我正纳闷。只听从那红唇贝齿间飘出了一声唏嘘:“红烛你又因何在这大喜之日流泪,可知我会心疼?”
我更加迷惑了。愣愣地眼看着他向我趋近,然后,温柔的暖气扑面而来。他吹熄了我的烛火!
黑暗中,他走向屏风,那个隔绝了我视线的境地。而我也早已陷入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迷惑。
身旁的兄弟竟早已燃尽,为何我只燃了半支?
一夜安然,朝起更觉清爽,心情自欢愉。尤其是,我终于得见新娘子的真面目。只叹一字:美!
我正面的是玉人儿——尹天耀。不同于昨夜醉态,此刻的他神采奕奕,神赐容颜,少年风流,身资挺拔潇洒。在他身侧同立于我面前的女子却没有被他耀目的光采掩盖。素颜自驼,眉弯不弱,鼻梁丰挺,粉色蜜唇,静立自透露出一种淡泊,抿唇睿目光又显示其心中火热,曼妙的身资也挺得笔直。
好生般配的一双人儿!
此刻二人都已去了昨日的一身大红,皆著素雅白衫,只袖口、领口略修暗纹。简单又不失美观,品位自高人一等。美中不足的是,二人没有目光的交集,只各自泛着与众不同的光华。同样的自信。
二人双双恭敬地供了香,便在丫鬟搀扶下出了屋。该是新妇去给公婆奉茶了。
我目送二人离开。待殿后的丫鬟关上房门,我便雀跃开来。
天啊!那两个人真是太般配了。都那么美。我就知道那女人一定很美!果然很美!今后这两个人会相亲相爱吧?这两个人一定会很幸福嘛!那么漂亮的两个人儿呢,将来他们的小孩也一定会很漂亮。啊,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至于说到小孩,这个……
昨天晚上。他们两个是行了周公之礼吧?
今天早上有看到整理床铺的两个小丫鬟偷偷地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我看向她俩,便见她俩面色驼红,似羞似喜。手里正扯着一条染了红的床单。床单洁白似雪,点红分外鲜艳。那是处子纯洁的象征呢!
我不禁也微微赧然。只觉心中欣喜,竟好似我自己结了那姻缘般怦然心动。
独自雀跃半晌,热度渐消。冷静下来后才忽然发现这屋子实在非常安静。让我联想到了寂寞这个词儿。摇摇头。这是喜房呢,又怎生寂寞?
虽然我的主人们不在。但,我已经有了可以独自排解无聊,能够回味很长时间的东西。我的主人们给我的,对他们美好将来的想象。
(三)
良辰美景奈何天,日月轮换情哪堪?
* * * * * * *
不知不觉已过了月余。每日清晨,那双人儿都会在我所立的桌案前恭敬地供上一炷香。然后,双双地离开去给双亲请安。有时,请安后他们会回来。有时,则是我独自臆想着他们的种种,直至夜晚他们归来。
每一天都是平淡而快乐的。渐渐地,我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他们的目光开始追寻着对方。他们开始关心对方多过关心自己。
很多时候,在晴朗的夜晚,他们不会太早睡。而是双双依偎在窗前的太妃椅上,望着当空的皓月。或倾诉缠绵情话,或只默默相拥。
我所看到的,是窗外月色柔美晕人,而在那月色下的是更让我动心的相爱中的二人。我总是情不自禁地陶醉在这时刻的天地中,偷偷地分享着那二人间相恋的呢喃。呵,竟比那二人还要投入了。
今早,那二人早早就出去了。临行前,我看到天耀细心地为罗莎披上一条围巾,恐清晨的微寒侵染了她。对了,他的她名叫金罗莎。早在几日前,他便答应她,今天他会带她出府去游玩。
当他细心地为她披上那条淡粉的围巾时,我看到她灼灼盯着他的目光,我亦看到他热烈回应她的目光。扑通!我的心突然就跳动了一下。我讶然于我心的悸动,酥酥麻麻的,只觉茫然。但我无法转移目光,我被她明亮的目光所吸引,那是充满了热情的、真挚、活力的目光。可以出去玩,她竟那样开心?
呵,是因为这是她自嫁入尹家第一次出去玩吗?还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带她出去玩?或者,她喜欢出去玩,更喜欢有他陪她出去玩?
呀,这么女儿家的无聊心思,我竟独自津津有味地白日梦了起来。难道是我近日来日夜受他们亲昵的影响,已经中情毒至深,连思想也越发善感了么?
嘻嘻~呵呵~
那么,我甘愿痴傻了。
“咵啦!”
我正自寻着开心,大门却被突然撞开。细看来人,竟是满脸怒容的罗莎?
这是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开开心心的和相公大人出去玩么。
我看向她身后,更觉讶异。那此刻大敞着的门,她身后竟没有跟着面露焦急的他。这些天来,偶尔她发发小脾气,他定是跟在她后面温柔哄劝的呀。
其实,我知道,她是故意刁难他,而他也乐于看他羞恼的娇颜,他说:“每次你生气都特别有魅力,你本就是活泼的人,生起气来越发的有神采了,怎不让为夫的迷醉呢?”
而她每次听了他的好话,都会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美目滴溜溜一转,好似为难地出道大难题给他。有时是刁钻的对联,有时是俏皮的谜语,有时又灵机一动,调皮地和他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这便是他们夫妻间的情趣。而在一一破解了这些难题后,我知道,他越发迷恋上她了。因她的俏皮、因她的聪颖、更因她在使坏时生动的表情。那表情早已深深驻进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而她,也在一次次被他化解了难题后,认定了他是她的夫。因他的智慧、因他的柔情、因他强有力的臂弯。他的臂弯将是她今后一生温暖的倚靠,为她遮风挡雨。
于是,我好整以暇地盯着那扇洞开的门。我相信他马上就会从那儿进来,绝不会放任她僵坐在椅子上气坏了身体。
我看得出来,这次她是真的很生气,脸色都泛了红,气息也是粗粗的,那捧了茶碗的手甚至在微微地颤抖,想必心思定是很烦乱,却强忍着并不落泪。她是骄傲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并不能惹得男人的怜爱,是以时下这样的女子并不多见,甚至是凤毛麟角。我是为她那性格鼓掌叫好的。也看得出来,他是珍惜她这性格的。
“咣!”
突然的碗碟破碎声,我诧异望向背对着我坐在八仙桌前的她。在她脚旁是青花瓷碗的残骸,娇嫩的茶叶好似抱怨,毫无生气地散落在瓷片中间,点点殷红渐染青茶混成淡紫,突突地刺激着我的视线。她的手正在淌血!
而打开着的门除了一丝细细的风声好似呜咽,任不见半个人影。
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却不知究竟何所致。
遥遥望向她微微抽搐的沉默背影,只恨我没有手脚,多想过去轻轻抱住那倔强而纤细的身躯轻声安慰。却终只能默默地望着那背影,任我的心陪着那肩膀一同抖动。不同于她的默然,我只想要呐喊,胸肺间膨胀的疼痛就要让我爆炸开来。这份激动是在一瞬就胀起了,也不知究竟为何我如此激动。已不能思考,只剩最原始的宣泄。
我是不能明目张胆地嗥叫出声的。但她可以。她却再没有了任何动作。只直直地坐在那里,任猩红的血液顺着洁白的手腕流淌。一滴、两滴……隐隐透露着执著。我知道,她在等他。等着他给她一个不可知的交待,等着他的温言细语,等着他那仅属于她的强健臂弯。她在等!
然而,这一等竟是漫长。
(四)
银坚、金坚、情可坚,谁知嫦娥千年恋?
* * * * * * *
等待,此刻对于我来说是钻心噬骨的折磨,却必须忍受。我的脾性也越发暴躁了起来。反观于她,竟越发平静了。
现在的罗莎,每日只静静俯卧在那张太妃椅上,乍看下无限慵懒,片刻后才觉出那慵懒的躯体竟好似已没了灵魂。同样的姿势,遥望着不知窗外哪处迷人风景,一望就是一整天。无论丫环怎样叫唤,都没有任何响应。
三天过去了,每日三餐都有丫环按时送来,奈何如何唤她都不醒,便堆放在八仙桌上。于是,三餐轮换,每次换了新菜,冷了的旧菜只落寞地被换走,山珍海味啊,并不曾被人尝过一口。
原来一个人竟可以消瘦得如此迅速。
原本的她就很纤细了,现在更好似一捏就碎般,却越发美得惊心动魄了!就好似一个精心制作的娃娃,穿着最华美的礼服,有最精致的五官,却没有任何生气。
我痴痴地望向罗莎。适逢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袖口微微上翻,露出了那雪白柔夷上悉心包扎的布条。
那天,一个丫鬟听了杯碗摔裂声,急急进来察看。发现少夫人独自僵坐在桌前,手还汩汩地冒着血。急忙唤了其他人来,跑去拿了药箱来为罗莎包扎。而罗莎任由丫鬟们摆布,始终不发一语。
之后,她一天比一天安静了。
现在我看着她,心就会痛。隐隐地、顿顿地、却是生生地痛!也越发心慌。总觉得,她一天一天地静了,终有一天就会突然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不见。而这些天,始终不见尹天耀的人影,我开始恨他。
唉——
我恨他又如何?我恨也只能绵软无力地恨。我由始至终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呐!这让我情何以堪?
担心、忧虑、焦急、兀自的气恼……这所有的一切情感相互交织,相互滋长。我的心这三天来就没有消停过,好生的翻江倒海,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不理很乱,理了更乱。上火啊,上火!
这根本就是我一根蜡烛不能承受之重嘛!
不知道这样下去,我的火气会不会就飙升到自燃了?
“啊——”
我终于呐喊出声,想要宣泄心中所有的烦乱。直到守在门外的丫鬟又惊又喜地冲了进来细细察看她们这些天一直无语的少夫人,看来疑是罗莎喊的了。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少夫人有何清醒的表象,便疑惑着又退了出去。
我警醒了自己的放肆。我不过是一只蜡烛,又何必替一个人类烦恼至斯?
可是,看向那依然安静的侧影。我刚刚的喊叫竟也未能动摇了她。她的心又是已经沉到了怎样的谷底?
哀之深、痛之切,身体的外表看不出,内里却是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任风也吹不干泪痕。无语凝噎吗?
接下来的几天,罗莎依然秉持着她这些天来的安静原则,连带地我也变得无欲无求般。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依然很乱,非常地乱,却也消退了火气,只剩下默默地等待。
原来罗莎这些天的翘首是在等待。
又是等待。这一次,我很耐心,并且一天比一天热心地等,等着那个该死的尹天耀!
望向窗外,是烂漫的娇美春光,鸟儿欢唱,花儿舞蹈,叶儿映衬,水中倒影是模糊而更真实的世界,不只反射了表象,更捕捉了细节。我凌厉的目光便在不知不觉间被那波光所化,恍惚了,陷入一个甜美的梦乡。
“娘子你看,你看在那月亮上可住着一双碧人。他们相恋相守了千年,但千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瞬,因为有对方的陪伴。他们只每日相偎在一起,耳鬓厮磨互相传递着热气,眼中只看到对方,早已没了其他。”
“从来只听说过月亮上住着嫦娥仙子,那仙子却是舍弃了恋人,偷吃了长生不老之药,每日只能孤单悔恨。又何来碧人一双之说?更不要提千年厮守了。”
“悔恨由心爱而来,爱人在心中。倘失了对方,便是度日如年,那种孤单又岂止感伤?是噬人的梦魇呀!只在不知不觉间吞噬人的灵魂,最后终将走向那绝望的深渊。嫦娥仙子可是过了千年?”
“是倒是,不过……”
“嘘”他伸出食指止住她的话语,然后更紧地拥住她,把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声极尽温柔地诉说:“千年来爱人都在心上,所以不觉千年难过,再无其他。你看这月色多美啊。”
真的好美。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在这柔和月光的笼罩下只泛出一种绵延的温柔扩散开来。好一双碧人,那专著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紧紧拥抱化作一体的心与魂,好美。
“小姐!您怎么了?”
猛然惊醒,竟恍若隔世了。窗外日已悄悄地西沉。室内却乱做了一锅粥。我一时迷惑。视线追寻了人流的涌向,竟是围在内室的床边。
“先生,小姐这是怎么了?都吐血了啊!”
吐血?罗莎吗?!
那焦急问话的丫头正是罗莎自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始终改不了口,只叫罗莎为小姐。
“姑娘你不要急,待老夫细细把过脉方好确认少夫人是得了何病。”
此刻,往日霸道遮住我视线的大屏风已被嫌碍事地推到了一边。我可以直直地看清发生的一切。
一位老先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持了罗莎的腕,眉头微皱。
床上,罗莎双目空洞地遥望着屋顶,脸色苍白,仿佛薄薄的面皮下就是骨,多日不曾进食的身躯,孱弱得让人不敢碰触。在她的枕旁,一方丝巾,上面是点点血花,正自妖娆地奔放,触目惊心。
我紧盯着那老先生,心都揪了起来,甚至忘记了呼吸。
老先生细细把过了脉,又翻看了罗莎的眼睑。我看不出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的表情代表了什么,只觉沉重。
老先生拉过罗莎的陪嫁丫环,出了里间,站在昏暗的檐下说着什么。那丫环先是面露惊喜,紧接着却是泫然欲泣地双手捂住了嘴。可恨我什么都听不清。只见老先生俯身在桌子上写了一帖药方,丫环便急急跑去抓药了。
我紧盯着床上苍白的身影,一夜无眠。
(五)
衣带渐宽人憔悴,不悔?
* * * * * * *
安静,甚至没有喘息的声音,即使这房中除了我这不该的生灵外还有一个真正的人儿。紧闭的古木大门,暗红的颜色,透过的阳光便也显得暗沉。
我已经不忍心再去望向那张床。我害怕看到那床上躺着的人儿。一个已经失了灵魂的空壳子,除了空洞还是空洞。
“吱。”
大门缓缓被推开,一缕阳光刚闪进又被折断,巧儿端着托盘进来后马上重关了大门。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惋惜那缕温暖。
“小姐,该喝药了。”
巧儿扶起自家小姐,将碗送到她嘴边。罗莎乖顺地喝下全部药液。多苦的浊汁,她的眉头却不曾纠结,仿佛只是喝下了一碗甘甜的水,脸上只有淡泊的平静,已经不食人间烟火。而那淡泊也已经改变,并不比从前。说不上的,只是两种感觉。现在的感觉,让我心痛。
自那日罗莎突然吐血,多少个日夜交替我已不辨。现在这房间里已充斥了浓郁的药香,怪异的味道,我十分不喜欢。看罗莎一日三餐地喝药反而日渐憔悴,根本就是蒙古大夫!
“小姐……”
巧儿看着自家小姐爽快地喝药,欲言又止,终只是咽下没有道出。极是小心地护着小姐躺下,然后坐在床沿,久久注视。
我看到一滴晶莹自那粉嫩的脸颊滑落,即使是此刻房间的暗沉,依然闪亮得璀璨。巧儿马上伸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纤巧的小鼻子抽动了几下。在那稚嫩的脸上是真切的心疼与单纯的关心,小眼睛红红的。
我不禁忍俊。
这是多日来我第一次觉得轻松,心不觉又稍稍暖了起来。一个丫鬟尚且如此,结发的亲应不会那么狠心。我不相信那些山盟海誓、月下缠绵都是假的,他们之间彼此凝望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那样动人,岂是小小误会折煞得了。我一定要等到尹天耀!
床上,罗莎好似露出了微笑。浅浅、淡淡,我好像闻到了凤仙花的味道。
(六)
踌躇哪堪问情许,烛泪一滴落君颜。
* * * * * * *
这是在干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用纯白掩盖这喜房?
罗莎?
她死了。
我……我……我不相信!
我每日与她相伴在这房间里,眼见着她日渐消瘦,我也曾心慌于她的憔悴,我也担心过她会突然消失。但是,昨日我明明还看到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你们为何要盖住她凤仙花样的脸庞?是你们听错了,她还有呼吸,只是太轻。是你们听错了!
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人却已经抬了担架进来,更是将罗莎的躯体转移到了担架上,然后在那张依然粉红好似熟睡的容颜上盖了白巾。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激动,担架被静默地抬出。
“嘎吱。”
古木大门缓慢地关闭,很慢、很慢。然后,整个房间已只剩下我自己。怔愣、茫然的自己,依然理不清既定的事实。
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夜盯着罗莎看入了迷,只因她的笑容太美丽。我被那笑容吸引,笑容始终挂在她的嘴角,我便一直望着她发呆。不知什么时候,我迷糊睡去,满心只有那温柔的笑颜。在梦中,我似乎看到尹天耀进入了这房间,拥住了罗莎,然后,这个喜房再次焕发了幸福的神采。
刚刚,我朦胧转醒,只恍惚觉出房间里似乎站了过多的人,好多人进进出出,似乎有人在低声地啜泣。
为什么要啜泣呢?床前怎么围了这么多人?我面前的八仙桌为什么换了白麻的桌布?
我麻木地将视线调到床上。白色的床布早在刚刚被麻利地换上,其上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人的气息。罗莎的气息就这样被抹掉,好似她不曾躺在那张床上过?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是这场爱情故事的结局?
“吱。”的一声大门再次开启。
我缓缓地抬头,艰难地向门口对焦。门外竟已是夜色,微冷的月光倾泄而下,谁遮挡住了月光?尹天耀。
那是尹天耀!
他来做什么?他还来做什么?
这一整天,我似梦似醒,清醒着看到空的床,迷糊着不能明白人世的转变。也许,我只是一支愚钝的烛只因不该的姻缘通了灵性,便不能明白真正生灵的真正发生。也许,我是一支愚钝的烛只因不该的姻缘通了灵性,便不愿承认真正生灵的真实发生。罗莎的死是日夜交替的正常结果,我那么提心吊胆怎会不知?罗莎的死却还是突然,我完全没有准备,我不能接受!
我更不能接受现在眼看着尹天耀进了这个屋,关了这屋门!
我愤怒地盯着尹天耀,我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要看他究竟还来做什么!
可是月光太暗,不足以穿透紧闭的门窗,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尹天耀的表情。我只能盯着他暗沉的身影仿若游魂般飘到床前坐下。他微垂着头,用手一遍遍抚摸着白麻的床单,一遍、一遍……
我在想,那轻抚好似爱怜,好似留恋,仿佛其上还保留着爱人曾经的温度,足以安慰一颗钝痛着的心。
不!我怎么还有那种闲情逸致?我只是冷冷地盯着那男人罢了!在我看来,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是枉然,只是机械的运作,任何稚嫩的情感都不能从他身上感受。
他的脸却突然被映亮,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瞬间夺走了我全部的思绪。
一颗晶莹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在下颚踌躇着停顿了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便毅然决然地滴落。浑圆饱满的,映了月光。于是月光借着泪的映射,得以肆无忌惮地照亮一些东西,让我完全没有防备地就看清了他的表情,他的眼。
许是月光太清冷?他的眼神怎么如此凌厉?我周身仿佛一下子坠入寒潭,心尖都在发颤。他凌厉的眼神是狠狠地盯着我!
慌乱,惧怕,甚至掩盖了我如火如荼的愤怒。一直以来我都明晃晃地站在这高高的台上,却更像是躲在暗处,兴味高昂地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我喜、我悲、我怒、我哀,都只是像在唱一场激情澎湃的独角戏,不会有观众,也不允许有观众。于是,我便自欺欺人地隐于我的天地,自由,不曾有人闯入我的天地,不会有人闯入我的天地。我不曾期待过有人误闯入,然后理所应当地分享我的情感?我不曾想过!
绝美的容颜突然欺近,我已被他握于手中,目光更加直接地相撞。我紧张地似乎已冒出了冷汗。难道是因为我太激动,又一次忘情地出了声响,他得以发现这屋中还有我这一□□么他很愤怒我一直以来的窥探?他?
他的神情为何如此温柔?难道刚刚的凌厉只是我的错觉?
被大掌轻轻推开的窗户,夜风得以灵巧地飘入。在尹天耀的手掌中,我看到窗外半残的弯月,月色苍茫而分外柔和,点点树影轻摇,一切都是那么地平和美好。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见窗外的景色。我似乎可以体会到从前那两人同卧于这太妃椅上的心情。从前的两人……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再次偷偷看向尹天耀,正撞上一双灿灿的眸。
我一时五味杂陈,心中所有的情绪相互翻搅,然后,悲伤渐渐占据了上风。他的眸太明亮,闪痛了我的眼。视线向下,那玉颊上仍留有未干的泪痕。好闷,心上那沉甸甸的感觉是?
“红烛你可是体谅了我的心伤?”
他是在同我说话么?他温厚的大掌抚摸着我的身躯,好似对待情人般来回地爱抚,最后手指停留在一处。我困惑于他的问题。
“那么,这滴泪是为谁而流?”
因他的话语,我猛然间发现,在他手指停留处,不知何时我竟融化了一滴蜡油,划下,然后凝固,好似泪痕。我……流泪了?
我心猛烈地抽搐,茫然地看向他,我的视线竟是朦胧,朦胧中对上他溢满了泪、深邃、哀痛、无助的眼。一滴泪顺着玉颊划下,滴落,晶莹的珠子在我身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没有芬芳,没有鲜艳,只渐渐与我的泪融合。
我是一支蜡烛,只因身上多了一个烫金的喜字,所以,我是一支喜烛。我从何处来?本是粘稠的一摊,曾经过模子的塑造,便有了笔直的身形。但那不是完整的我,即使意外地有了心,我知道我不完整。
在这世上,所有完整的灵魂,都需要与另外一个灵魂相互消磨、相互滋长,渐渐地消退了最初的原形,变得和另外一个契合,变成另外一个不完整,甚至心也交了出去。已经不需要完整,因为另外一个会补全。
(七)
从哪来,向哪去,为何生?
* * * * * * *
我冷眼看着人们在屋中来来去去。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搬走,任何彩色都被泛着黄的白所取代。我知道这间喜房早已不能用喜字来称。我知道这间屋子将变成空屋,在不久的将来被遗忘。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我的腰身,我想要抵抗,但是无力。
“留下吧,这支喜烛应该留在这儿。”
门口,玉人儿没了耀眼的光泽,只剩落寞。说出留下我在这空屋的命令后,不曾看我一眼,决然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被放回了原位。旁边的空盏被收走。所有的东西被收走。所有忙碌完了的人也退出房门。门外艳阳高照。我眷恋地紧盯着那灼人的骄阳,不忍稍离视线。但是,金黄的颜色越来越细,终变成一条线,然后连线也被封条遮住。
一下子,整个房间绝对地安静了。
我得以认真地思考。
我是一支蜡烛,因为身上多了一个烫金的喜字,所以,我是一支喜烛。曾经,我同许多同类堆放在一起,期待着有人能买走自己。曾经,我坚信我将用我的红火见证一段美丽的爱情。曾经,我贪恋爱情的美好,不甘在大喜之夜就燃尽了自己。曾经,我在月光下偷偷分享了一对人儿的爱情。曾经,我困惑于爱情转变的迅速……
至今我依然困惑。
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不解,不曾明白,也终将成迷。但是,我有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被留下,留在这房中,同这间房一同被封锁,一同被遗忘。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会遗忘了自己,遗忘自己有心,遗忘自己有感情。那么,我是就变回了一支普通的蜡烛?
现在,我还忘不了自己,忘不了心中的铭记。真正的生命细细算来不过三个月。一月等待、一月激情、一月哀愁。三个月体会了人世间的全部情感,可是太快?
环顾四周,原来真的只剩下自己。
“呼——”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似乎再也不用压抑自己,却也没了什么需要叹息。
大大的空屋,太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