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杠冯皮子 ...
-
“太,泡子边的考古队说挖出一堆近代的人骨头,全都头和身分着呢,可瘆人了。”沁大学暑假在家,时常来小院陪太奶奶唠嗑。
老太太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乘凉,午后的风带着蒸汽水珠的清凉,舒服极了。老太太在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抓过大蒲扇摇起来:“这帮拉拉蛄,非说这嘎达从前是扶余古国地盘,屯子早晚也得让他们给串喽。”
沁看着太奶奶因没了牙齿而抽巴的小嘴努力地骂着人,直觉得可爱,“哈哈哈拉拉蛄,太,你这比喻真是太生动了。”
老太太得到了夸奖,一把抓过曾孙的手,没牙大口地笑起来,实实在在一个老小孩。
沁还是忍不住对那堆人骨好奇:“他们说那堆骨头也就七八十年,太,你知道是咋回事不?”
“那嘎达早些年头那是日本人地法场。”老太太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沁心里咯噔了一下。
“砍的都是啥人啊?”沁拿过老太太手中的蒲扇帮忙扇了起来,期盼老太太的故事能舒舒服服地讲长一些。
“中国人呗,都是尿性茬啊。”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语调中,竟有些铿锵地敬意,沁的心瞬间沦陷到了那个远去了的苦难的年代里……
1931年9月18日夜,在日本关东军的安排下,铁道“守备队”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并栽赃嫁祸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沈阳北大营,是为“九一八事变”。次日,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东北省,1932年2月,东北全境沦陷。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傀儡政权,开始了对东北人民长达14年之久的奴役和殖民统治。
这一段历史资料文字,寥寥数笔简明扼要地概括了那段黑暗屈辱的亡国史。而在这其中,那些在大时代背景下的土地和人民,他们所经历的漫长煎熬岁月,都随着“会讲故事”的老人们逐渐掩埋在了岁月里。
国仇家恨之下,燃烧着多少熊熊地烈火之心,那一堆又一堆深坑下的白骨,诉说着多少鲜为人知的关东往事,又吟诵着多少宁死不屈的英雄之魂。
沁想起从前听来的一段故事,或许,他,也是那深坑白骨中的一位吧。
昏暗地烛光下,赵家大院的老祖宗盘腿坐在炕上抽着烟袋,地下恭顺地站着儿媳妇和孙媳妇,屋中间的大桌子上摆着未动过的饭菜,已经没了热乎气。
“汪汪汪~”前院一阵狗吠,一个半大孩子后脚跟不上前脚连滚带爬地冲向大屋,到了门口被刘妈一手提溜住:“嘎哈玩意,挣命啊!”
“奶奶…少…少爷打发我回来拿钱救命。”小三子跑了一路喘得上不来气。
“救命?咋地啦?”刘妈吓得腿软,赶忙提着孙子进了屋。
“三儿,少爷呢?”老太太见刘妈提着小三子进屋,压着火问。
“老祖宗,少爷搁八里铺老姚家呢,和冯皮子杠起来了,要给小雪娟赎身,让我回来取钱来了。”小三子学到。
“老姚家?他奶奶个孙子的,这小犊子净不学好,往那淫窝钻啥。”老太太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着急地下地,赵家大奶奶赶紧上前扶着。
“冯皮子谁家的?”老太太又问一句。
“就从前给老太爷放马那个冯瘸子他孙子。”小三子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头撸了一把鼻涕。
“耗子上了房扒了,小三子领我去,刘妈让他们套车去。”老太太一把甩开儿媳妇的手,赵家大奶奶赶紧恭顺地拿起大氅候着。
“娘,您别去了,外边天寒地冻的,我去吧。”赵家大奶奶压着声说道。
老太太横了她一眼:“咋地?你去能把那混球带回来?自己丈夫伺候不好,儿子也管不好,你说你还有啥用性。”
老太太一阵咒骂,赵家大奶奶委屈地抹起了眼泪。赵家人丁单薄三代单传,老太爷大清时候在朝为官,最高做到朝廷二品大员,赵家老太太也是封过诰命的夫人,大清亡了之后举家迁到旮旯镇,初到时也是家门显赫的大户,但随着老太爷的故去,大老爷的早亡,赵家逐渐落没了。老太太一向看不上这性格软弱的儿媳妇,再加上儿子亡故,更是迁怒在她身上。
老太太和小三子出了门之后,赵家大奶奶跌坐在椅子上,才敢放声哭出来:“我这都是做的啥孽啊!”少奶奶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给婆婆擦眼泪。
赵家少爷说起来倒也不是坏人,就是没什么家庭责任感,因为从小家境殷实,一根独苗千宠万爱,养成了不识人间疾苦的“潇洒”个性,好在天生的一副侠义心肠,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若是在江湖上他也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震江山上的胡子头“压江龙”都得跟他拜把子。可惜家里不可能让他入江湖,他也不得意整家里的营生,一来二去就变成了旮旯镇及周边十里八村有名的街混子了,挥霍着祖上的家产。
一路上小三子吐鲁反仗地将事件的起因经过大概讲了一番,八里铺姚家是做皮肉生意的铺子,平日旮旯镇附近十里八村的爷们都爱去那找乐子,赌赌钱喝喝酒,找个大姑娘陪着乐呵乐呵。
有个姑娘叫小雪娟,平时一直是归赵家少爷点的,大家自然也就约定俗成了,谁也不跟他争。今天冯皮子喝酒喝海了,非跟姚妈妈要小雪娟,还要买她头夜,赵家少爷这才跟他杠上了,俩人卯钱,一个要赎身,一个要□□,姚妈妈自然乐意让他们争,越争这手里的丫头越值钱,小雪娟倒是吓得哭都不会了。
八里铺姚家,打牌喝酒的人都散了,大屋里摆了一张方桌,赵家少爷赵望龙和冯家少爷冯皮子一人一头,一人一条板凳,一人一壶酒一盘花生豆,两人身后各自站着各自阵营的人。
“冯皮子,我看你这是皮子紧了,最近越发跟爷得瑟起来了。”赵望龙脚踩板凳,往嘴里扔花生米。
“咋的,从前我爷爷是给你家扛活不假,可我家现在也发了,不比你家差,你也不是我主子,我凭啥让着你?”冯皮子大着舌头说道,不知真醉假醉,或许只是借醉出个头。
“我可没说我是你主子,我都不提你爷爷给我家扛活的事儿,你老提啥?你发你的,跟今儿这事儿没关系,咋地,发你就能欺男霸女了啊?你问问人家小雪娟愿意跟你吗,你个不要脸的狗叟货。”赵望龙啐了一口唾沫。
“赵望龙,你别张狂,我爷爷尊重赵老太爷平时让我让着你,你别以为是我怕你,小雪娟我今儿要定了,看谁家取钱的先回来。”冯皮子一拍桌子青筋暴露。
小雪娟蹲在地上哭的更大声了,赵望龙挥了挥手:“别害怕,上哥身后站着。”小雪娟小跑过去,牢牢揪住赵望龙的衣服。
“哎妈呀,赵家老祖宗来了。”人群中一人喊道,众人都不自觉地往后撤了撤,姚妈妈低头揣手往后躲了躲。
赵望龙和冯皮子腾地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了,两人像斗败了的鸡一样,刚才的张狂劲儿全没了。
小三子扶着赵老太太迈过门槛子,老太太一双眼扫过去,停在姚妈妈身上:“老姚家的。”
“哎。”姚妈妈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咋地,改朝换代不服天朝管了,当初你这铺子咋支起来地,忘啦?”老太太一双利眼瞅着姚妈妈。
“没忘,多..多亏赵老太爷。”姚妈妈心虚地说。
“你当初说你从京城胡同里出来地,除了这个再不会别的营生了,不行只能上山给胡子糟蹋去了,老太爷可怜你,给了你落脚之地,后来你生意大了要开铺子跟老太爷借钱,老太爷跟你约法三章,一不能逼良为娼害人性命、二不能贩卖人口挣不义之财、三不能让半大孩子进屋。你今天拿这丫头清白让这两混球败家子在这争个头破血流,对劲儿吗?”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早就不知羞臊是何物的姚妈妈抬不起头来。
“我让你跟我娘要钱,你咋给老祖宗整来了呢?”赵望龙揪住小三子,小声横道。
“我……”小三子一脸委屈地被提溜着。
“你给我撒手。”老太太斜眼一瞅,赵望龙立刻撒手放了小三子,但嘴上还无声地威胁着。
“奶奶,这大冷天,您咋来了。”赵望龙嬉皮笑脸地上前扶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没理他,坐在板凳上扶了扶自己的大氅,抽出烟袋来:“老冯家那孩子。”
“哎。”冯皮子赶紧躬着身子溜过来,赵望龙看着冯皮子那怂样子,忍不住发笑。
“你爷爷身体还行?”老太太问。
“行,硬是着呢。”冯皮子老实答。
“还鼓捣他那汗血马呢?”老太太又问。
“鼓捣呢,一辈子都稀罕马。”冯皮子自然而然就答了这句,答完知道自己又没理了。
“嗯,醒酒了吗?”老太太抽了口烟袋。
“醒了。”冯皮子依旧老实回答,舌头也不大了。
“领你家人回家吧,给你爷爷带好。”老太太“吩咐”,冯皮子点头哈腰地朝人群挥了挥手,带着一群人走了。
“行了,今天赵家子弟让大家伙看笑话了,我们这也走了,不耽误大伙乐呵了。”老太太起身,赵望龙赶紧去扶。
“那小雪娟咋整?”赵望龙小声跟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死盯他一阵,挖了了一眼问:“咋地,你说要娶她了?”
“没有哇。”赵望龙赶紧否认,“但我说要帮她赎身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去你奶奶孙子。”老太太胳膊一耸,将孙子手甩掉,回头对姚妈妈说:“老姚家的,你开门做生意照理说我们管不着,但你既然和老太爷有过约定,我就多一句嘴,这丫头还是个清倌,怎么选让她自己决定。”
姚妈妈连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