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春》叶野野

14、郑秀才 送走了

　　隔天一早，李煦带着笑小福出门，今天要去郑秀才那里，拜师礼中的芹菜到底还是没找到，遵从燕州的一贯习俗，给换成了大葱，寓意聪明。

　　因为拿的东西比较多，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隔壁张大叔路过，李煦打了一声招呼。

　　张大叔自己也是每天要出去做工的，急匆匆的走过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想起了什么，走回来对

　　李煦说，“今天天没亮的时候，好像有人在你门外走来走去，我当时起夜，也没有反应过来，你回家看看，是不是进贼了。”

　　想来是谢扬这小子半夜睡不着瞎溜达，李煦谢过张大叔，对他道：“昨天来了个朋友住了一夜，

　　可能是他吧，我回头看看去。”

　　张大叔松了口气，着急上工，急匆匆的走了。

　　“小福，快出来就差你了。”李煦往院门里喊。

　　“哥哥等等我。”李小福斜挎着一个小布袋往外急匆匆的跑。
　　这个书包李煦可没见过，可能是谢扬这小子连夜给他缝的，谢扬一大清早就走了，李煦起来送他，又给他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小福这个没良心的睡得沉沉的，没赶上送他的谢扬哥哥，一早晨都有些低落。

　　“我有点儿后悔了。”小福情绪低落，如果昨天多缠磨一会儿，也许谢扬哥哥也可以不走，虽然他这样的想法有些无耻。

　　李煦轻哼，态度有些散漫，“后悔也来不及啦，你谢扬哥一早就走了，下次回来你缠磨缠磨他，看他肯不肯留下来。”

　　他知道，谢扬肯定不会留下来的，这个小孩子心思都在小福身上，建功立业当大官保护小福的想法塞的一脑袋，却想不到小福竟然长了良心，这还是他养的管你去死的小孩儿么。

　　朋友已经走了，但是还师傅还是要拜。

　　李煦领着小福带着六样礼物去了郑秀才家里，因郑老娘是做豆腐营生的，所以整个后院做了豆腐坊，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院里学童牙牙的读书声。

　　郑老娘给他们开门，看到来人，有些惊讶，“李哥儿，是你啊，快进来”

　　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和身边的小福，知道他的来意，于是向里屋喊，“邵祖，李哥儿过来了，出来一下。”

　　里面牙牙的读书声停了一下，复又响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瘦弱清秀的年轻人慢步出来，温

　　声对郑老娘道，“娘，你去忙吧，我来招待煦哥儿。

　　郑老娘哎了一声，往后走了。

　　“见过郑秀才。”李煦行礼。

　　郑秀才还了一个礼道：“李哥儿，咱们自幼相识，不必多礼，今日你来是？”

　　虽然是在一条巷子里长大，郑秀才自己忙于读书，并不和巷子里的孩子一般玩闹，李煦从前守孝，基本也不出门，后来又去了马帮讨生活，更少回家，所以两个人的交情也只是认识而已。
　　李煦将手中的礼物送上，推小福上前，“郑秀才，这是我刚收的义子，叫李小福，现如今已经六岁了，想送来开蒙学习，还有就是……”

　　李煦有些不好意思。

　　郑秀才沏了一杯茶送到李煦身旁的小桌上，温声道：“知书明理，李哥儿不妨将小福就在这里听
　　几日，如果听的好了，再拜师也不迟。”

　　他是最近才开馆，又年轻，不怎么挑学生，见李煦吞吞吐吐，知他还有话未讲，示意他有话直
　　说。

　　李煦犹豫道，“郑秀才，我便不瞒你了，家父在世是便希望我同郑秀才一般读书科举，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家父意外去世，守孝三年以来，在下浑浑噩噩，浪费了大好年华，后又为生计奔波，不能安心读书，现如今，身有一些余钱，想要重新开始考科举，然而，翻来书本却发现以往所学皆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想借着小福来启蒙，也一同来拜郑秀才为师。”

　　郑秀才也才十八岁，李煦这具身体十六岁了，和蒙童一同读书，委实要厚厚的脸皮来抵御那羞耻心。

　　郑秀才纳闷儿，“我听闻短短三年李哥儿说的一口好金国话，想来李哥儿也是好学之人，从前学的东西怎么会忘记，李哥儿最近可翻书？从前学的字可还认得。”

　　李煦吐了只口气，答道：“字都认得，四书五经也都背完了，《明经》《九章算术》《算学》这些都看了，只是提笔写文章时一个字也写不出。”

　　听到他书都背完了，郑秀才有些惊讶，下意识的认为李煦在吹嘘自己，于是垂手正坐，“那我先考考你背诵的如何。”

　　李煦也正襟危坐，目光投向他，示意可以。

　　郑秀才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桌面，选了《大学》里的一篇。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后面是什么。”

　　李煦答：“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

　　“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郑秀才点点头，“你背的不错，可通其意？”

　　李煦也无奈，“心里是明白了，可是说出来总是词不达意。”

　　郑秀才摇摇头，“那便是还不能深解其意，我这儿都是蒙童，你在我这儿和小孩子一起学不太合适，不如这样，我每天给你布置课业，你在家里自去学习，有什么不懂的记在纸上，下午早些来接小福回家，我再给你解答。”

　　这的确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无须和一群小孩子尴尬的排排坐。

　　郑秀才想了想又道，“若李哥儿想在科举上有大作为，不妨去考一考学馆，我从前的学馆老师也不错，若李哥儿想去，我给你写一封信引见。”

　　李煦只道他所言的学馆的位置，离家里足有五里地，他当然不会说他只是想考个秀才，无甚上进心，只推脱道：“家里无人看管，不甚放心，郑秀才的才学教我，绰绰有余，往后若能考上秀才，再去学馆不迟。”

　　郑秀才点头，慢条斯理的说，“也好，你我年纪相仿，也不必师生相称，往后你来便是，我定然知无不言，李哥儿小小年纪独自在外奔波，挣下一份不小的家业，郑某虽为秀才出身，但无论见识还是胆色远不如李哥儿，你我之间即是良师，往后也许也能成为益友。”

　　李煦抱拳，“先谢过郑秀才，李某恬颜称郑秀才一声郑兄，郑兄高德，阿煦却不能失礼，今日这拜师礼，阿煦准备了两份，还请郑兄收下，往后叨扰郑兄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两句，李煦提到小福束脩的问题，介于两人已经互相以兄弟相称，便不能谈到束脩的问题，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齐。

　　郑秀才见小福白嫩胖虎，虽然进门开始也不爱说话，但一直进退有据，想来是一个规矩的孩子，心里已经多了几分欢喜，便道，“阿煦兄弟，不瞒你说，我开这学馆也是受你的启发，寡母带着我生活艰难，偏读书又是个耗钱的营生，我考完秀才之后，家里已经没有钱财继续供我读书，偏偏寡母心智坚定，不同意我回家劳作。”

　　说到这里，想起母亲的不易，郑秀才叹了一口气。

　　李煦是知道郑老娘的，一个女人开个豆腐坊，供儿子读书，其中辛苦，可想而知，现在郑老娘看起来老相，不过也才四十七岁而已。

　　郑秀才眼神往后看了一眼，继续道：“母亲险些卖了这宅子，那时候阿煦兄弟刚从马帮回来，对人说要回来继续读书，我深受震动，阿煦小小年纪闯出一番事业后，还不忘读书科考，郑某大你三岁，岂能轻易言弃，于是便告别了学馆里的先生，回来开了这学馆，闲时和母亲一起做豆腐，如今日子也算过来了。”

　　“如今我这学馆也不过开了三个月，也无从验证教习的好或者不好，小福先留下来听几天，若听得懂，再过来行拜师礼，到时候也不必再带什么礼物，喝盏茶便好，束脩和其他蒙童一样，每月一两银子，笔墨纸砚书本自己准备好每天带来，若在学馆吃午餐，每月多交二百文钱即可，大致便这样了。”

　　这个价格并不算贵，这时候燕州城里的物价，三口之家，一个月大约需要三两银子便可温饱，这一两银子每月的束脩看起来好像很贵，但是不要忘了，这个时代的知识本来门槛就高，原身的父亲送他读书的时候，曾四处打听过，南城的先生，大约都是这个价格。

　　两人商量定，小福当天下午便留在了郑秀才的学馆里当旁听生。

　　听了三天之后，李煦征得了小福的同意，正式拜了郑秀才为师。

　　郑秀才的课确实讲的不错，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并不一味的要求蒙童背诵朗读，每句话都为孩子们讲解的通透。

　　李煦虽然不和一群小朋友排排坐听讲课，但是每天下午都会认真的完成郑秀才布置的作业，仅仅三天，便对这个年轻秀才的才华极为叹服。

　　因为家境贫寒，郑秀才用的书本大部分都是和同年借来抄写的，练就了一笔上好的行书。

　　李煦也不藏私，之后与郑秀才来往的久了，慢慢的也把自己的书本都带来两人一起看。

　　转眼间，又是五天过去了，今天送小福上学。

　　古代的学生和现代的学生一样苦！逼，每天天蒙蒙亮就要起来上学，李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可小福还在长身体，每天起早都很痛苦，晚上睡觉也格外积极。

　　小福骑在驴背上打瞌睡，李煦一边牵着驴走，一边还要注意别让小孩儿掉下来。

　　刘大郎挑着担子从他身边匆匆的走过去，李煦忙喊住他，“大郎，今日怎么这么着急，也不等我吃一碗馄饨。”

　　小福听见馄饨清醒过来，使劲儿撑着眼皮左右看，找刘大郎的身影。

　　刘大郎闻声停下，挑子倒是没放下，神色中带着李奇峰的喜意，“煦哥儿，我说你这是闭关啦，怎么燕州城发生那么大事儿不去凑热闹啊。”

　　最近能发生什么大事儿？李煦脑袋里转了两圈儿，问刘大郎，“难道是燕王的仪驾已经到了？”

　　由于马队的逐渐北归，燕王就蕃于燕州早已不是秘密，最近南城的地价疯长，昨日和郑秀才聊天时，郑秀才还庆幸当初没有卖房子，不然，现在就算翻倍恐怕也难买回如今的破院子。

　　刘大郎不欲和李煦多聊天儿，便道，“李哥儿，你也不要整天闷在宅子里，我这馄饨你也吃不腻，昨儿个燕王的三千军卫已经驻扎在南城门外，今儿个早晨就要进城啦，快去凑热闹去，不与你闲聊，我这便往南门去啦。”

　　原来是这样，他对未来燕州的最统治者也很好奇，刘大郎走后他若有所思的往南看了看，转头问小福，“想不想看热闹去，要不我跟秀才请个假？”

　　小福苦着脸摇头，“老师昨天留的课业还没补完，再说了，藩王仪驾有什么稀奇的，我在金陵的时候，陛下御驾都见过。”

　　都差点儿忘了这是个从国都来的时髦儿小孩儿。

　　李煦点点他的鼻子，“那我快点儿送你去郑秀才那里，你干爹我还没见过世面呢。”

　　“走着。”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