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春》叶野野

12、生气啦

　　门内的景象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小贼，的确是有一个赖皮的小贼偷。

　　“谢扬。”

　　门内的谢扬惊愕的看着四敞大开的大门，瞬间反应过来，扔下怀里的小福就往里跑，跑了两步跳上西角的墙头。

　　小福大喊，“谢扬哥不要上去。”

　　此时已经晚了。

　　“啊。”的一声惨叫，谢扬从墙头上跌落，手掌摁在地上，印出半个血手印。

　　李煦赶忙跑过去，小福人小腿短，虽然离的更近一些，但晚了李煦一步，眼巴巴的看着李煦提溜起谢扬。

　　李煦也是提溜他提溜顺手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把他放下来。

　　“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先找个地方坐着，我给你上药。”

　　小福见他把谢扬放下来，赶紧领他但内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谢扬哥哥。”小福捧着谢扬的手掌心疼的眼泪汪汪。

　　谢扬赶紧用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没事，珍珠，谢扬哥哥不疼。”

　　李煦端着药盘从屋里走出来，放在石桌上，嗤笑道，“不疼？你当我那碎瓷片儿，尖铁片儿是白栽的？”

　　门外有人往里张望，“李哥儿，可是进了小贼了，有事儿没有，用不用去叫捕快？”

　　“没事儿。”李煦应了声，“是个朋友过来了，谢谢您嘞。”

　　“客气了，有事儿招呼一声，咱们这儿住着捕快呢。”

　　南城的优势就是大多贫穷的小吏，军官，捕快都会住在这里，所以，南城虽然穷，但是治安还不错。
　　打发了热情的邻居，李煦关上重重的门，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回头看那两个小鬼，不禁有些头疼。

　　手指头轻轻杵小福的头，“你个小没良心的，不是让你不要给别人开门么？”

　　小福自知理亏，委屈的捂头，小声抽泣。

　　谢扬挡在小福前面，挡住他，“对不起，是我让小福给我留门的。”

　　“你给我坐下吧。”李煦没好气的把他的双手拽过来，双手总共三道血口子，手腕上浅浅的一道。

　　“还行，没伤到筋，你不是踩过点儿了么，怎么就这么往墙上跳。”

　　在药盘子里拿过浸了烈酒的棉絮，“没有酒精，这是我哦自己蒸馏的烈酒，你忍着点儿，有点儿疼。”

　　棉絮擦在伤口上，疼的谢扬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硬是一声不吭。

　　“行啊，是条汉子。”李煦赞道，手上利索的给谢扬的伤口上消了毒，涂上厚厚的一层伤药，用棉纱给他绑上。

　　“李哥哥我错了。”小福见李煦没有责怪谢扬的意思，小声的和李煦道歉。

　　李煦虎着脸，“哪里错了。”

　　小福低头，“我不该给谢扬哥哥开门儿。”

　　谢扬忙抢道，“是我哄他开门的，你不要怪珍珠。”

　　“你们俩别推来推去的，谢扬，你要是来接小福走，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反而鬼鬼祟祟。”

　　还在他墙外画暗号，难怪小福今天不缠磨他一起出门。

　　这种背着他偷偷摸摸行事的感觉让他的心梗了一下。

　　谢扬急忙抬头看他，“我不是接珍珠走的，我，我现在有燕城的户籍了，我要去参军，我很久没看到珍珠了，就想偷偷过来看一眼再走，可是看到你家建了这么大的宅子，以为你会买很多的仆人，我怕珍珠被欺负，就想看看他。”

　　“既然害怕我亏待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带他走，你把他放在我这里，就要有心里准备，小福什么也不能做，我不可能因为他不买其他下人。”

　　李煦冷着脸道，当初是你扔了他，扔了就扔了，现在我把他捡回来养的好好的，你说领走便领走我也不与你计较，结果非要闹出这一出来。

　　谢扬感到李煦的不愉，“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见过你很多回了，李大哥，我见过你去西市文达书铺买书，我见过你将马队吃剩的东西拿回来喂猫，我在你家附近转了好几天，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李煦皱眉，他没有任何印象，看来最近确实怠惰了，警惕性差了。

　　谢扬悄悄看他一眼，心虚的小声招认，“所以我才在西市上偷你的钱袋，我偷东西从来不会那么粗糙的，我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李煦纳闷儿，他也不像善男信女啊，为什么会被处心积虑的赖上，“如果我当时打断了你的腿，给你送去衙门治罪，你该怎么办？”

　　谢扬瘪了瘪嘴，“我也是没办法了，我没有户籍，也没有钱，不能去买珍珠回来，珍珠他们被人牙子看管在一个院子里，有家丁看管着，他们那一趟街好几家做人生意的，我冒然将他偷出来，也跑不远，一定会被发现，好在珍珠又瘦又小，还不爱说话，他们都以为珍珠是个哑巴才没有卖出去，后来我知道，十五这一天人市大开，我只有这个机会了，原本想你打算把珍珠偷出来，送到你家去，没想到那天你去了西市。”

　　“然后你顺理成章的让我买下来，你还没有说，如果我打断你的腿或者送你去官府该怎么办？”

　　这时候李煦已经有些佩服这个谢扬了，小小年纪，为了另一个小孩儿，从金陵跋山涉水的追来，可以想象到这其中的艰辛与危险，可他一句话未说，心思之细腻，心智之鉴定，一般的大人都不及他。

　　谢扬看着珍珠道：“我的命都是珍珠给的，我怎么敢随意将珍珠托付给别人，如果你当时就将我打个臭死，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混进人牙子中，和珍珠卖到一处，至于送官，那天西坊的管事丢了丑，你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触高管事的眉头去告官，即便被关在牢里我也不怕，燕城的大牢关不住我。”

　　“偷儿吃饭的手艺，想来便是溜门撬锁，你太小瞧州府的大牢了。”李煦摇头，开锁容易，逃跑难。

　　谢扬伸出包着像个粽子一样的手，艰难的从头发里拿出一根铁丝来。

　　“有这根铁丝在手，天下的锁我可以开六成。”

　　说完，双肩往后一动，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不到一米六的谢扬又小了一大圈。

　　谢扬微微有些得意，“这是我的师门绝学缩骨功，可惜丢了心法，我长不高就是因为练了这门武功。”

　　“李大哥，我知道算计你是我的不对，可是在大名府，珍珠险些被人害死，那时候我就答应他，不再做偷盗之事，之后我破了誓言，第一次把他偷出来，差点两人都陷在人牙子手里，后来一直到燕城，我没敢轻举妄动，我知道，燕城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珍珠被卖到金国，我恐怕便无能为力了。”

　　小福感动的眼泪又要下来，“谢扬哥哥，我对不起你。”

　　谢扬拍拍他的小手儿安慰他。

　　“我把珍珠送到你家的时候便暗暗发誓，好好的挣一番前程，到时候，无论珍珠是因为什么被卖，我送他回去的时候，都能给他讨个公道。”

　　也没人再敢戕害于他。

　　故事说的多感人，也感动不了李煦的铁石心肠，说到底，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一时好心，换来的是算计，他何必留情面。

　　“好好好，你的计划真好，那费钱费力的我能得到什么呢，得到你这个一米六的小矮子的感谢，还是这个小哑巴一顿能吃十两银子导致我破产？”

　　小福委屈，也只有一顿吃了十两银子好吧，还有辣么大一坛子虾酱呢。

　　谢扬巴巴的嘴也难得打奔儿，看小福的神态就知道，李煦说的是事实，瞬间感觉身上的压力更大了。

　　“我我我，给你打欠条，珍珠花了多少钱，我一定双倍，不十倍还给你。”

　　拿不出钱来，就只好违背誓言重操旧业，把小福家的钱全部偷光赔给这个人。

　　谢扬跪在李煦面前，不由分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李大哥，我不该欺骗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您收养珍珠，等我十年，不五年，我一定努力挣军功，到时候，我一定遵守承诺，您就当养个小狗儿解闷儿，求您了。”

　　说完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力道实诚的额头上慢慢沁出血丝来。

　　小福也跟着谢扬并排跪下来，小声的“汪”了一声。

　　李煦提着小福的后领子，将人提溜起来抱在怀中，冷冷的看向谢扬。

　　“说一千道一万，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苦肉计，还是会相信一个算计我的人的话。”

　　说完将小福放下来转身进了书房。

　　谢扬眼睛里的火苗灭了，眼眶里竟然溢满了眼泪，他膝行过去，颤抖的将小福搂在怀里，脑袋放在小福的肩膀上，哽咽道，“小福，以后你可能要跟我过苦日子了。”

　　小福反搂住谢扬，小嘴儿凑在谢扬的耳边，轻轻的说：“谢扬哥哥，李哥哥这是答应啦，你别哭啦。”

　　暖烘烘的风吹在谢扬的耳边，小福的话让谢扬瞬间止住了泪水。

　　李煦气哼哼的从书房里端出一个盘子来，瞪着谢扬。

　　“你这样的骗子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把你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写在契书上，签字画押，你现在不是有户籍了么，把你现在的户籍都写在契书上，我最多给你养五年孩子，如果你五年之后不还钱，我就去你军营里闹，任你什么前程，也一并毁了。”

　　原本以为希望将落空，事情忽然急转直变，谢扬一时间竟怔愣住了。

　　李煦眼神逐渐危险，“你莫不是不想画押吧。”

　　“想，我一定画押，我说的一定会做到。”谢扬不假思索的应道。

　　李煦哼了一声，“我也不是和你俩一样的赖皮，只要你五年之后说到做到，我一定不会与你为难，若是你五年之后做不到，我就把小福卖了抵债。”

　　“虽然他现在不是贱籍，但是他总归在礼法上是我的儿子，我有的是办法炮制他。”

　　谢扬痛快在契书上画了红押，这份契书是不能经过官府的，李煦也不知道有没有法律效应，但是谢扬肯定也不知道。
　　将契书收好，李煦转头看小福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点了点他的额头。

　　凉凉道：“小没良心的，我看你就当他的小媳妇吧，快领你谢扬哥哥去洗一洗，脏了吧唧的像个小要饭花子。”

　　虽然是少年的身体，说到底，李煦也是个大人，不爱和他斤斤计较。

　　他也不和谢扬好好说话，转身轻轻踹了他一脚，问他：“什么时候去军队？”

　　谢扬赶忙回答：“明天一早就去。”

　　李煦看这小孩儿还是有点闹心，这份闹心除了因为被欺骗，还带着对自己智商的怀疑，两个小孩子就能将他骗个团团转？

　　一时间他感觉有点儿丢脸，如果他是一名土著少年，那么也许只是生活经验不足，然而他是一名高级文明的穿越者，这种隐秘的丢脸的感觉简直让他质疑人生。

　　白活了，真的白活了。

　　于是这股气闷在胸中无处可撒，看向谢扬的目光更加不善。

　　“谢扬，你今晚上要在这里睡的话，就洗干净，我现在懒得看你们，你和小福今晚上一起睡吧。”

　　“嗯，谢谢哥哥。”小福领着谢扬啪嗒啪嗒的跑远了。

　　李煦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又吃亏了。”

　　咦，去西市那天早晨丢了半碗肉该不是这小子偷吃的吧，记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