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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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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街头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在叫卖,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说笑,人间百态,嬉笑怒骂皆存。天气严寒,却未曾阻挡人们上街游玩的兴致。百姓都穿着体面暖和的衣裳,穿梭在繁华的街市间。
包子铺的老人搓着手,打开蒸笼,蒸汽氤氲,香味扑鼻。他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头,抬头看着天空,猜想着今年是什么时候会下雪。
城门口,一辆马车不急不缓驶进京城,驾马车的小厮长相普通,面色红润,透露出一丝欢喜,他穿得简朴,收拾得很干净。马车乍一看简朴,细看又能发现它的精致之处。显然里头坐着的是一位贵人。帘子上漂亮的流苏微微晃动,马车轮子车轱辘的声音隐没在市井喧嚣中。京城繁华,这样的马车,在街上出现得很频繁,没有什么特别。
车帘外人头躜动,杂音充耳。车帘内寂静得连呼吸声也无。
马车停在丞相府,守门人立马上前拦下,询问小厮来处,小厮跳下马车,双手作揖,在守门人耳边轻语几句,守门人神情更严肃几分,看了一眼马车,转身跑进府中禀报。不多时,丞相府的砖红色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大门嘎吱嘎吱的响,街上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惊讶于丞相府的大门很久没有这番隆重地打开了。
大门后,大殿中央立着一位中年男子,这位男子五官端正,隐隐可见年轻时也应是名冠一时的美男子,他面色肃穆,双唇紧抿,站得正直,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息,赫然是当下最受皇上敬重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朝廷元老级人物林丞相。他身后,站着他的继室姜氏和一儿一女,再往后,跪着一地的人。
这马车中的人,竟能惊动整个丞相府!
路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张大了嘴,一时间连八卦的议论也无,只瞪大眼死死盯着那马车上将要下来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位赶车的小厮恭敬地低头跪着。一阵寂静后,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位青衣女子,长相极为清秀,似乎是没有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她一落地就转身对着马车,向上恭敬地举着手。
马车中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出来搭在青衣女子的手上,那五指葱白如玉,又很纤长,一瞧便是没干过活又日日拿精贵药膏护着的。人们伸长了脖子,想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不是长得绝色,是不是配得上这双好看得令人妒忌的手。
有人揭开了帘子,一头乌丝轻轻一晃,还未看清,马车中的人已然下来。微薄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她轻轻眯了眯眼,似是有些不适应。
鹅蛋脸,柳叶眉,亮如星辰的双眸中夹着笑意,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画出来的一样,发黑如墨,唇色如血,妖艳无比,这一黑一红间,是她雪白的肤色,阳光下她的眼中含着碎碎光芒,刹那间美得有些晃眼。当当称得上是一张绝色容颜。
人群中有人小小惊呼出声。
她披着一件浅红色的狐裘,曼妙身姿在狐裘下若隐若现。青衣婢女蹲下来理了理她脚边有细微凌乱的衣裙,从马车中拿了暖炉递给她,她摇手拒绝,径直走向丞相府大门,青衣婢女忙跟在她身后。女子走得匆忙,在台阶前停下来,提了提衣裙,猛地跪下,抬头看了看府中的人,又弯腰伏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不孝女时珺,见过父亲!”
那声音,动听如天籁,又铿锵有力,又含着一丝哽咽。
年过半百的丞相大步走出来,二话不说把人扶起来,女子张开双臂抱紧了他,把头埋在他的胸膛。
丞相双眼通红,抬手抚摸着她的青丝,喉间哽咽到一个字也说不出。
京城的茶馆里、街头小巷里,人们兴奋地聊着前几日忽然回到丞相府的大小姐林时珺,那个三年前因生母意外去世后悲痛不已而患重病去寺庙静养的、几乎被人遗忘的丞相府千金,以极其低调的方式回来,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丢了一块石头,即使是轻轻地扔,也仍然泛起涟漪。
这位大小姐,曾经以骄纵和受宠闻名一时,身份高贵但以势欺人脾气不好作天作地,偏偏被欺负的人不敢还手且一声也不能吭,因为她身后有及其宠爱她的丞相,甚至于当今圣上也曾大笑着夸过她一句“真性情”。她是真真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吃所住所穿都已堪比皇宫的皇后,但凡她想要得到的,丞相府上上下下都得为她去拿,去夺。
只一样,她想要,但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那是几百年来出现的最年轻的一位少年将军,顾晨渊。
立下战功无数,鲜衣怒马,天之骄子,明明做着最热血的事,却留着最冷淡的血。他年少失去双亲,小小年纪就顶起整个将军府,工于心计,手段了得,能玩转阴谋,又武功高强,手中死伤生命无数
不管丞相府千金硬软兼施,他都看也不看她一眼,不喜不怒,没有一丝情绪因她而变。不知道有一天她是说了什么终于让他的眼睛波动了一下,大街上,他一把剑冰冰凉凉地架在她脖子上,毫无怜惜,狠狠地压出骇人的血痕,他眼中似有风暴在翻滚,说出的话淬了冰一般,她被吓得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全身颤抖。
他说:“你不配说她的名字。”
她抖着手指摸间脖子上温热的鲜血,眼前一暗,晕倒在地。少年抬脚从她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后来再也不哭着喊着要和顾将军在一起了。
三年前,她母亲陈氏生辰,宴席气氛达到高潮时,有死士闯入,一箭射入了林氏心口,后自尽。尖叫声中,林时珺亲眼看见母亲倒在自己面前,鲜血洒了一地,她待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哭,母亲就咽了气。后日日梦魇,病倒在榻,她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朝气,不再任性妄为,也一句话也不愿说了,几月后主动跟父亲提出想去城外寺庙静养。这一去,便是三年。
丞相将小妾姜氏抬为继室,后姜氏产下一对龙凤胎,人人都觉得,林时珺已经被遗弃了。可几日前丞相府上下所有的人在门口郑重迎她,丞相亲自扶起她并流露出喜悦和悲伤夹杂的情绪时,人们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恃宠而骄闹得鸡飞狗跳的少女,仰着脸骄傲又不屑的笑的样子。
她还是当年那个受宠的千金,即使离开三年。
林时珺回府后第三日,继氏姜氏带着一儿一女站在她的院落门口,迟迟踏不进去一步。
当年陈氏生辰,死的本该是她,是陈氏不假思索地扑上来,替她挡了那一箭,她震惊地看着这个她往日嫉妒不已的女人,听见陈氏声音及其微弱地在她耳边说,“我护住了你的孩子,你也……也要护住时……”,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滑落到地上。姜氏如被人一桶冷水浇下来,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去看林时珺悲恸的神情。此刻,她站在林时珺的院落前,踌躇万分,不知道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她。她看着她的孩子,想起前日夫君对林时珺的态度,微微露出苦笑。
许久,林时珺的婢女青梧从屋里缓缓移步出来,对着姜氏行了个礼,声音婉转动听,是请她进去。姜氏咬了咬牙,牵着两个不满四岁的孩子抬步走了进去。
林时珺的院落清幽典雅,布局巧妙,飘着淡淡的梅花香,下人都低头安安静静地做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见到姜氏进来,只恭敬地行了礼,不见丝毫谄媚之色。移步进屋,屋子收拾得极为干净,点着淡淡的熏香。姜氏看见那个女子正倚在桌上拿着针线做着女红,一针一线,温温和和,低垂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妩媚之感。她一头青丝没有任何首饰点缀,只简单地用一根红色的发带轻轻挽着,和她的红唇相映,不加雕饰也美得不可方物。
姜氏眼前有些恍惚。她想到了林时珺三年前的样子,虽已有些模糊,但绝不是面前的模样。面上涂着胭脂,喜怒不形于色,一张漂亮的脸,一副令人遐想的身段,脸上只挂着笑,却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林时珺听见了声响,抬眼看着进门的女子,眉眼温顺,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地带的温婉的美女子。她的两个孩子长得很是乖巧可爱,完完全全继承了丞相的英俊和姜氏的温婉,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又怯懦地看着她。
姜氏拉着两个孩子跪下,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到一截衣袖带着淡淡馨香在她眼前一闪,一双有些凉意的手扶着她。林时珺轻轻开口,带着温和的笑:“姨娘,母亲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您,您且起来吧。”
姜氏睫毛轻颤,只见到林时珺眼中清亮,没有丝毫算计之色。
林时珺看着窗外,细碎的花瓣从树上轻轻地飘落,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说道,“只那声‘母亲’,我终究是无法对您叫出口了。”
姜氏瘫坐在地上,似是松了口气,心中感激与失望混杂,终是点了点头。
姜氏离开后,青梧连忙把门关的严紧,窗户只留下一条细缝,她把一个暖炉放到林时珺手中,又替她加了件厚厚的披风,语气担忧焦急,“姑娘,可好些?你身子虚弱,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本不该起身的。”她有些责怪。
林时珺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下来,“无碍。”她紧紧抓着暖炉,直到暖意袭上心头,喉间的痒意才渐渐消退,问道,“青舟他们还有多久到?”
青梧道,“姑娘莫担心,只这两日便能到,药已制好了。”
自从得知京城那位中毒至深找不到解药,青舟就带着姑娘的嘱托前往深山研制解药半月之久,而今总算是没让人失望。
她看见林时珺脸上终于露出了好几个月不见的真心的笑。
果然只有那人能影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