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琴心》花年

1、壹 辞别百花渊

　　人要经历些什么，才能真正长大？

　　当你明白自己已经付不起代价时。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长大。

　　年少时最瞧不上靖华，长大后方才发现，他是最值得我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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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山境外，姑妄海。

　　苍穹之下，青鸟展翼。

　　“间灵姐姐，这边！”

　　红衣少女踩在鸟背，遥遥地对着不
　　远处背生双翼的女子招手。

　　“幺幺，你慢些。”

　　“已经够慢啦。”我回头朝她笑。

　　空中氤氲云雾，模糊了小仙子绰约的身姿和华美的双翼。

　　但你只要听到她温柔和缓的嗓音，就能想象出来她的脱俗的面容。

　　间灵大概就是那样温柔到了骨子里女孩子，像人族的大家闺秀。

　　我有的时候看到她，甚至都会有些自卑。非是我法术不够强，长相不堪入目，而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叹弗如。

　　感觉自己不配做个女子。

　　我从小接触，有资格教授我的都是妖域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从未吝啬于我，可偏偏我就缺了根弦，学不来他们的本事。

　　或者说，我感受不到血脉中的传承。

　　只能踉踉跄跄地日复一日，摸索着自己的路。

　　得了，不寻思这些糟心事。

　　我蹲下身来，低头看脚下路程。

　　青鸟飞过钟山，扶桑木连成片，离百花渊不远了。

　　百花渊是大部分妖心中所谓的家，哪怕此地战争不断。这里就像万年以前的凰国，半妖不会因为血脉不纯而被迫失去尊严，为奴为婢。

　　百花渊之民，皆受八方妖主庇佑。

　　越过连绵的青山潺潺的绿水，百花渊的界门前有这世上最明艳的忘忧草。

　　今日的萱草灿烂得异常，艳得晃眼，香气更甚腻人，在这半空中甚至都能嗅到浓郁的香。

　　啧，稀罕。

　　我咋舌，点了点青鸟的脑袋，命令道，“涧明，前方萱草池我下。”

　　青鸟长鸣一声，放慢了速度，我脚尖轻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花丛中。

　　到了地面这才发现，这扑鼻的香味竟是腻得有些叫人不舒服。

　　我拧起眉头，手中握着琳琅匕，朝着界门那边走过去，可走了两三步，突然发觉脚下异物。蹲下身来，用匕首拨开草叶。

　　然后，我整只妖都不好了。

　　我花满蹊，在今日见证了自己此生都无法释怀的一幕。

　　你在家中看到一个平日熟悉的孩子胸腹被刨空，血液已经干涸会是什么感觉？

　　我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手僵僵地停在半空，保持着原样，空气中飘着的的甜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开始干呕。

　　间灵收了双翼，向这边走过来，看到小少主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无奈地笑道。

　　“幺幺，先别玩了，九尾他们还在等你。”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她却没能说出口，努力的闭上眼不去想，泪却还是流了出来。非要说的话，这种事在妖域司空见惯，可每次面对时，我却还是有种想与那些人同归于尽的心情。

　　我真的想不明白，他们明明也是生灵，凭甚可以对妖这么残忍，那些死去的，非草木野兽，而是已经修炼成型的妖啊！

　　百花渊一脉，血带异香，有若蜜糖。

　　九尾说，萱草池是用先人的血肉滋养的，因此，方才芳香如蜜。

　　果然不错。

　　此时，间灵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走到我面前，拈着丝帕着轻轻搽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嗓音温和，“小姑娘，哭是没有用的，所以，别哭。”

　　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理解自己，舒服的想要睡过去。

　　不对。

　　我打了个寒噤，立马站起来，收了匕首，手摸向腰间。

　　却见间灵弯着眉眼朝我轻笑，然后松开了手，那丝帕缓缓地落下，竟是稳稳覆在那草丛上，连着那具尸骨一同消失不见。

　　往生，与冥河最近的距离。

　　现在我就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要送自己走了，我扯了扯嘴角，低声念叨，“玄京灯。”

　　间灵双手翻飞结印，蓝色的波纹自脚下漾开，仿佛有人在浩渺苍穹深处吟唱，轻缓的歌声，涤荡心灵。

　　我掌心上翻，晶莹透明的莲花灯泛着碧蓝的光辉，在半空中沉沉浮浮，合拢的花瓣一片片的绽放。

　　我得意地朝着间灵扬眉，玄京，祁山境也，那个传说中人能够掌控时间的地方。

　　间灵含笑不语，洁白的长裙被风鼓起。

　　“走吧。”幺幺，你是妖域的未来，绝不可陨落在此。吾辈望一日，你能带着妖族荣誉，重新与这片土地相见。

　　我不禁错愕，被灵浪拖到虚境，再次睁眼，不是百花渊春光明媚，而是不见天日的森林。

　　呆呆的看着摔在地上的玄京灯，鼻腔发涩。

　　我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以至于我从来都认为，在间灵心里，自己可以与比妖域相提并论，可我却唯独忘了，她对我好的原因，不过因为我是妖域少主。

　　我只考虑到了往生和穿梭不可兼容，防备了界门，竟忘记了间灵本身具有的能力。

　　那是玄京灯所定格不了的时间。

　　他们为什么不肯让我留下？我宁为妖域死，也不屑做逃兵。

　　但我何尝不明白，他们是为了保住妖域少主的命，又何尝不知，我留下只会白送个人头。

　　这就跟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打掉了我所有妄想。告诉我，我真是个废物啊，我居然连与妖族共存亡都做不到，我怎么配做妖主呢。

　　也昭告了天下所有人，妖域如今的少主是个懦夫，她弃百花渊，逃了。

　　我实在不是个爱哭的人，甚至有时看到小孩子哭都会厌烦。

　　可此刻，我真的控制不住泪水绝堤。恍惚看到间灵弯起唇角笑盈盈的，嗓音轻润，道：“这没什么，生命脆弱至此，谁都会死的。”

　　是啊，释放了本源，法力耗尽，一人之力挡千军万马，活着的可能太小了，小到啊，我都不好意思骗自己。

　　我恨嘛？我伤心嘛？

　　可战争不就是这样嘛。

　　恨有用吗？不但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还会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有那些功夫，还不如趁现在找路，去鸾鸿殿求求司雲派兵都比这现实。

　　先辈们征战四方，占地为王，立于九洲顶端，应该绝不曾想到将来有一天，我们妖族会沦为过街老鼠，人人踩一脚。

　　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太弱了，砸了招牌。

　　根本不足矣叫六界畏惧。

　　人界有仙界护，更有那些神乎其神的术法。

　　仙界有八大仙君坐镇八方同气连。

　　鬼族有阴气聚成的屏障足矣腐蚀一切。

　　魔族有历代魔君毕生修为所化的魔珠，传言道，其有着足矣创造一个世界的力量。

　　神界归隐早就成了传说。

　　唯独妖界尴尬至极。

　　暂且不说千年前因妖主花罗所破的封印大阵至今未修补好，就单说这妖域少主不足千岁，妖神殿下九尾旧伤未愈，就已经很招人馋了。

　　更甚是，邺城和灵海境的妖主都瞧不上我一心造反，意反，而除了百花渊外其五位妖主皆各有其主。成，岂是一个内忧外患了得。

　　妖族与人族古来便有隔阂，无非就是妖吃人，人吃妖。

　　但是说实话，吃人的妖真的是不多。这个世界对妖格外苛刻，除非你是修些个诡异法子的妖邪。否则妖宁肯吃土，有决计不会吃人。这可不单单是折寿的问题，而是整不好就天打五雷轰了。

　　但是，人吃妖就不一样了，它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

　　更有些狗东西胡说八道，曰：食妖者可葆容颜不老，万寿无疆。

　　是不是荒诞，是不是可笑？

　　但却总是有人信。

　　而仙界人的斩妖除魔，也绝非说说而已。

　　魔族，自妖主姑妄与魔君瑾瑜之后，水火不相容。

　　我真是受够了这种整天东躲西藏的日子，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更不曾后悔自己是妖族。

　　我定要有一天强大到叫六界惧，我要妖族民皆可堂堂正正活。

　　是的，艳山境就是妖族抢来的，但这不该成为万恶之源。我不能否认这一点，更不会去否认。这不可耻。

　　这难道有错嘛？没有一任王会不想扩张领土。

　　他们要瓜分妖族，我恨得想杀光了他们，但这从不是罪恶。胜为王，败为寇，自古便是这样。

　　我所不齿的，所唾弃的，是他们的虚伪，是他们的残忍。

　　是他们口口声声显摆着自己的正义大道，却拿我妖族当货物买卖。

　　是他们发起战争时，总是要找的理由。

　　找完之后，便觉得自己是英雄了，代表了正义而战，灭了妖，就是为民除害。

　　我花满蹊瞧不起他们，想要领土就抢，有甚见不得人的。还非得给别人扣上顶活该的帽子，给自己编个冠冕又堂皇的理由。

　　而且，开疆扩土与烧杀抢掠虽非毫无干系，但这是两码事。

　　前者为正，后者为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