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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坝托孤 凤姨,拜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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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坝托孤
黄沙漫漫。
这里已经距离沙坝村十几里了。
离开沙坝村的时候,瘟疫正在侵袭那片古老的小村落,只有几十口人的村子此时更是像死灰一般,几乎没有任何复燃的可能。
她还记得那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孔,一对对哀怨祈求的眼神,当她英气十足地提着父亲交给她的赤虹剑,一身黑衣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让她动容,从父亲离开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同情是没有用的,救不了命,更加救不了人心。所以她大步直直地向村子最里面一座简陋的小茅屋走去。
黄沙漫漫。
沙坝荒漠,百里不见人烟。偶尔刮起一阵风,便会将天色染黄。若不是风停时候看得见日头正中,几乎要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以现在的速度,到最近的辰苏镇还要再走三个时辰。皊雪不由得加紧了脚步。
“姐姐,姐姐!”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喘着粗气努力的唤着她。她几乎忘记她了!那个唤她作姐姐的小女孩儿,那个女人的女儿,她的“妹妹”!她停下了,回转身子。此时风劲十足,小女孩儿走的十分吃力,不,确切的说她是一直在小跑。皊雪练过轻功,走路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即使在这样的风沙中也走的飞快。女孩只有五六岁,裹着一身破旧的粗麻衣服,沙坝风大,衣服很厚,显得她更加笨重,跑起来也很是费力,风沙一起,她几乎就寸步难行,只能等风渐渐慢下来,她才揉揉眼睛使劲跑着去追皊雪。如今皊雪一加快脚步,她是再也难以追上了。
“你这样走,何时才能走到?”皊雪站在原地,并不回头去帮她。
小女孩儿听了,不敢再说什么,把头巾扯下丢掉,撒开双腿直追皊雪而来。不料冲的太快,脚下一个颠簸,栽倒在沙地上。她委屈地抽搭起来。
皊雪心里腾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轻轻走到小女孩身边,俯下身子,双眼正对上小女孩含泪带屈的眸子。这双眼睛,像极了……皊雪心下一痛,父亲的死,那个女人的死,过去那些凌乱而不堪回首的记忆,似乎都被这个小女孩的眼泪给唤醒了,濯洗了,洗的那么清晰,那么明朗。
一切都太突如其来,当皊雪还在享受着炉火温床,聆听着母亲软软细语和父亲的丰富故事,在那个静幽如昔,微雨垂帘的夜晚时,一阵马蹄踏破了夜色的安谧,踩断了夜虫的低鸣,几声金属碰撞上门前的青竹,划破了长寂的天空,也惊醒了皊雪童年安逸的梦。
她还看到再见到那个女人时她向她伸出的颤抖的手,目光里满是激动和歉疚,她却冷冷地甩开头,不去看她。她唤她的名字,她却恶狠狠地说她不配这样叫她。她请求她原谅她,听她的解释,她却说不愿再看到她的样子,其实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美丽,只是在皊雪心中丑恶了几分。
还有今天,今天她又见到她了,她已经再也不复从前的姿色了。是的,她不会有好结果的。背叛,离弃,如今她也深谙其苦了吧。堕身于这样一个破败荒废的小村庄,食难果腹,衣不修体,而且身染恶疾,不久于人世。如今,如今,皊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丝冷笑落在她的眼里变成了锥心刺骨的痛楚,草席逐渐被浸湿。没错,她也有今天。她肯来看她最后一面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助她,而是想来看到这个背叛了她的父亲,抛弃了她,最后又害得父亲惨死的女人到底得到了怎样悲惨的下场。如今她看到了,冷笑的嘴角却牵扯得心一阵一阵的酸楚,一轮一轮的痛。那个女人几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身边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拉到皊雪旁边,深陷的眼窝蓄满了泪,嘴唇微颤,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求你。”她不敢再叫她的名字,也不敢祈求她的原谅,只是托她照顾眼前的小女孩。皊雪心中的厌恶感又翻腾起来,却不知为什么轻轻地牵过了女孩的手。
“姐姐,我真的走不动了……”女孩抽噎的声音终于是真实的了。皊雪才发现,小女孩儿颊上的眼泪已经风干了,看来她真是愣了太久的神了。
“你叫什么?”皊雪低哑地问。“霰儿,娘叫我霰儿。”
霰儿,姓什么的霰儿?皊雪心底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昏乱,再想下去,她怕会把这个小女孩儿不顾一切地扔在荒漠里不管!于是她甩甩头,背对着霰儿,道,上来。
霰儿惊喜万分,略带恐慌地轻轻伏上皊雪的肩头。
次日晌午时分,皊雪带着霰儿来到了扶水镇。
扶水,是有名的桑麻之乡,风景甚为秀美,入城便可感受到一派“山近无村水近楼,小桥烟火数家秋”的景象。扶水还有颇负盛名的三大名所,号称“一府一居一山寨”。“一府”是指扶水首富沈彦行的府第,据说他的府第可称得上是“院落如林,宅邸似城”。“一山寨”是指绿林侠盗韦鸿飞的逐风寨。“一居”便是指凤仪居了。
凤仪居,坐落于扶水镇北,是扶水最大的酒楼,在整个镇子都是小有名气的。因为它既是赏景怡情的雅居,也是宴宾待客的良所。凤仪居分南北两苑,正门在南苑,门中大厅像是普通的酒楼,共十二桌,楼上有五间雅室,光线充足,门窗敞亮,桌椅均以上好的釉楠木精雕而成,餐具也极是雅致,碧蓝底色的景德瓷上细笔勾勒着银丝凤凰,几乎成为凤仪居的标志。北苑有一道长廊,二楼是茶座,桦木栏杆,藤椅藤桌,后院的凌霄花攀援而上,盘旋于茶台四周,掩映着茶台的优雅,又彰显着茶台的别致。凭栏望去,远是连绵泛翠的玉峦山,近是清澈跳动的碧带溪,溪旁桑园中有着攒动的桑女,翠蓝色和古红色的头巾同她们的笑声一样明朗。同样的,茶座也配上了典雅的茶具:紫砂的壶杯凸现暗纹,砂壶凤口吐珠倾出深红的香茶,盘旋的白雾氤氲于茶杯之上,和余温未散的壶口凝成一片,扇动风斜,都拂散满屋茶香。来此的多是骚人墨客,其中也不乏一些附庸风雅之徒。每月总有几天是镇中诗社集会的日子,也便是北苑最热闹的日子。最妙的是南苑和北苑之间有一座假山,山石形状甚是奇特,像一位捧盂的女郎,而“盂”的位置,更是汩汩地流下甘泉。如此一来便阻隔了南苑的喧嚣,保留了北苑的宁静安逸。凤仪居俨然成了扶水镇的宝居。
凤仪居的老板娘名叫宁姝凤,年轻时候沦落烟花,幸为一官宦之士看中,赎身纳为妾室。官宦因触怒朝廷重臣被斩首抄家,宁姝凤带着一箱首饰逃到扶水,买下了一个破败的小酒楼,聊维生计。她极具慧心,借助自己的美貌和才气迎合了许多当地显贵,硬是将当年的酒楼发展成了如今的凤仪居。扶水人皆称她为“扶水奇女子”。
皊雪和霰儿在凤仪居门口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正是晌午,凤仪居的客人络绎不绝。小二跑前跑后招呼得不亦乐乎,独不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凤娘。霰儿一路劳顿,在太阳下有些站立不稳,但却始终不敢吭声。皊雪用眼角斜了她一下,终于走了进去。
小二忙上前殷勤招呼道:“客官,座位不够了,这边将就一下可好啊?”皊雪不做声,扫视整个大堂,这里的生意确实很好,几乎座无虚席,从服饰看,食客大部分是家境较好的普通人家,跑堂也忙进忙出,很是热和。此外别无他人了 。也是,她无论如何也应该在楼上招呼才对。皊雪慢慢抬起握剑的手臂,内力将剑一点点地推离剑鞘,小二吓得连退两步,颤抖着语不成声。她瞥了他一眼才轻笑一下,剑柄指向中厅的一个雕花木门道:“你们老板娘可是住在那间?”小二忙点头:“是……是,客官您找老板娘的话,我去……去把她叫下来!”皊雪收了剑道:“好,我就在她房里等她。”然后径自走向内室,手过门开,转头对霰儿道:“进去。”霰儿大大的眼睛看了一下皊雪,不敢违逆这个脾气古怪的姐姐,乖乖地钻进屋子。
转头间,凤娘已经下楼来了。她实在不愧是凤仪居的老板娘,珠钗浅插青云髻,金革轻束紫英衫,肩帔艳而不俗,环佩灿而不繁,举手处落落大方,行步间摇曳生姿。
凤娘看到了皊雪,一向沉稳的脚步竟然有一丝悸乱。不过她马上神态自若地向皊雪走来,笑靥如花道:“原来是雪儿!快,屋里坐。”并牵起皊雪的手走进内室,花门在身后砰然阖死,挡住了一厅的窃窃私语和探询目光。
花门一关,凤娘再也难抑制自己的激动:“雪儿,竟然是你!你怎么会来?羡娘呢?你爹呢?”皊雪眼中霎时闪过一丝动容和柔和,但马上被尖锐所取代,避而不答:“凤姨,能不能请你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凤娘才注意到躲在屋角的霰儿,孩子睁大着满是恐惧的眼睛,小手不安地扭着衣角。凤娘诧异地转向皊雪:“这……这是……”
“她叫霰儿。今年五岁了,正月二十卯时生。凤姨,拜托了。”
凤娘嘴唇微张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她蹲下去,用手握住霰儿纤细的两只小胳膊。霰儿看着凤娘,竟对她甜甜一笑。凤娘心里砰然一动,这个笑容,多么像羡娘啊。她柔和地笑了一下:“霰儿是吗?从现在起你就跟我住,好么?”霰儿抬头看了看皊雪,不敢作声,半晌才嘟哝了一句:“姐姐你说呢?”凤娘诧异地看向皊雪,皊雪也曾经像霰儿一样乖巧腼腆,何至于今天霰儿如此的怕她,未经她同意连话都不敢同凤娘说一句呢。皊雪并不看她:“以后凤姨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霰儿懂事地点点头,再看向凤娘道:“凤姨,我听你的话。”凤娘勉强应了句好,脸上心中却全是忧虑。
是夜,凤仪居终于陷入了寂静。凤娘将霰儿安顿在自己的床上,然后拉上帐子,阖好花门,轻轻上了二楼。经凤娘几番劝说,本欲马上离开的皊雪才答应在这里住几天再走。她必须同皊雪好好地谈,不然她不晓得这个孩子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她独自离开,深更半夜不是很危险吗。而且羡娘……为何皊雪对羡娘的事表现的如此冷淡呢。她心中一阵纷乱,不再耽搁,叩响了皊雪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