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瑞与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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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天彻底亮了起来，曜灵在高空肆意挥洒着淡金色的阳光，蒸发了甘错上方氤氲的冰珠水雾，晴空万里，一架虹桥。
这是甘错潮冷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百姓换上鲜艳的服饰，结伴而行，登着长长的阶道去参观王为王室新成员举办的游|行。甘错是一栋栋楼阁越建越高拼叠起来的，初来甘错的星星若要问路，甘错的居民不会说往前走或往后走，而是说往上走或下走，而王宫，就在最高处。
花车游|行九点开始，现在是八点半，王正对着等身镜整理长袍，试图从一堆领结里挑出那个专门对应现在情况的领结，它是与这身长袍颜色相配的、花纹象征神圣和新生的、熏过了橙花精油的领结。
找了半天，王还是找不出。
小春水已经被管家先生抱去给老祭司做沐浴礼，整个王宫都围着春水忙碌，一时间也没人理他，王有些烦躁。
清亮的镜面里显出王的样子，宝石冠冕，华袍加身，身形挺拔得像圣诞节里披满饰品的雪松。
王盯着镜子里的男人，男人也瞪回来，明明是个好日子，他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那个叫|春水的孩子马上就要曝光在大众之下，有一双母亲般水绿眸子身上却没有星光和瑞气的孩子，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九点，花车游|行开始了。
王和小春水乘着一辆形状像巨大皇冠的镂空花车，花车漂亮极了，它的骨架是坚固的半晶化金属，装饰着无数雪白的风铃花、淡粉色的蔷薇和鲑鱼色郁金香，由一队大角上开满樱花的米色驼鹿拉着走，从头武装到脚的士兵们分成几列走在花车身边，它是轻盈的、清新的、梦幻的，却又闪动着金属的锋锐。
百姓们在欢呼、鼓掌、挥手帕，试图吸引那个小公主注意力，就像动物园里的游客想让一只孔雀开屏似的花样百出。
小春水枕在一只弯月摇篮里，小手总想伸出窗外去扯驼鹿头上的花，王维持着营业性微笑，一边向街道两旁的星星们点头和挥手，一边暗暗摁住了春水的手。
春水挣了挣，挣不开，嘴巴一撇就要哭，王一把抓起管家先生给的奶嘴塞进去，春水嘬了一会儿，貌似乖了下来，王微松口气，春水深吸一口气，小嘴一缩腮帮子一紧，奶嘴被她喷到王的袍子上了。
王：……
一路斗智斗勇，在管家安排下，花车掐着点在九点二十五分游完了甘错，接下来，只要在甘错湖边搭好的青铜祭坛上磨个十分钟，就能回王宫了。
很好，今天很顺利。
王下了花车，正了正衣冠，疲惫地想。
管家把春水抱下来，祭坛边早备好了一只戴着儿童椅的白鹿——鹿是美好纯洁的象征，是王室新生儿出来游|行时的必备。
白鹿驮着春水稳当当地攀到祭坛最高处，娴静地立在一边等着，接下来是捏着一柱香的王，他得独自三步一拜地走上去上香，祭坛太高了，阳光又太耀眼，王额头微微沁出了汗，眼前有点模糊——上一次搭那么高规格的祭坛，还是十三年前他加冕为王的时候呢。
那是他正年轻，身格健壮，现在不行了，这个国家耗了他太多气力，他为高山帝国熬了数不清的夜，批了如山的文件……眯着眼看了会儿祭坛高处的白鹿与春水，王心中有些悲凉。
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这些年混乱地活着，自以为很幸福，结果到头来连自己女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
又或者是，没想过自己有天也会像那些胖胖的富商一样，穿着光艳厚重，累到气息不稳，曝光下大众之下？
终于，王走到了祭坛最高的平台上。
王正要舒口气，只听一声嗡鸣。
“铮鏦——”
似乎是某柄凶器在鞘里轻颤着，下一秒，亮剑！
完全来不及躲闪，三尺青锋先一击膝弯使王跌跪下来，接着直指王的面上罩门，无比精准地向额间一处点去，王没敢再动，沿着那寒光凛凛的宝剑，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向握剑者。
哼，大概是某个手上染血臭名昭著的刺客吧。
王这么想，目光终于移到那人脸上，那人正好也低首看过来，两人对视，电光火石间，王瞳孔一缩。
那是一个022号再熟悉不过的女子，乌发飘飘，一双水绿色的桃花眼，总是笑盈盈的，前不久还深情地说什么“没办法，谁让我爱你呢”，讲着她若亡让孩子代替她对他好的晦气话，结果如今突然仗剑刺来。
022号听见祭坛下传来百姓低低的惊呼，似有惊恐，暗藏兴奋——千万双眼睛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王室版狗血剧。
众目睽睽之下，他像罪不可赦之徒般跪倒在地上被人用剑指着，偏偏那个人又是他的伴侣，022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两人注视着彼此，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阿声……”022号决定先开口，“你先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宫了再说，好吗？”
“我们的孩子受伤了。”北声莫名其妙地说。
“嗯？嗯嗯？”022号没搞懂她的意思，尴尬地眨巴眼睛，“要不……我们先回去？”
“她的嘴唇被一种尖锐的东西扎伤了。”北声继续说。
看来是你要说完再走么？022号有点无奈，“当初挑产房的时候，医生不是已经把危险的东西都收走了吗？哪有让她受伤的东西呢，春水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吧？”
“是吗？”北声似笑非笑，“你难道不是让她受伤的东西吗？”
我？
王飞快转动脑子，一截袖子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啊，那个袖子里有抽血用的针管和穿刺针！他把这些东西落在了
北声那里！
王心里叫苦连天。
一般来说，袖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突然弄丢了肯定会感觉到重量不对的，但问题是春水一路坠着他，导致王摆脱了春水后以为浑身轻松是因为春水离开了而不是袖袋没了，加上他忙着检查花车，到现在才发现弄丢了东西。
完了，怎么解释？
“呵，想起来了？”北声冷笑一声，“给你五秒钟思考，到底为什么要抽我家孩子的血？”
听听！听听“我家孩子”这词儿！
王赶紧开动脑筋，“我家孩子”这四个字启发了他，五秒没到，王便情声并茂地开始讲述昨天在产房前老祭司说的那番话，重点强调“祥瑞附身”“血脉已变”“魂魄已改”，北声越听越是脸色阴沉。
022号和北声能走到一起当然是有些共同坚持的，犹记当初022号从幕后走到台前当王，还是公主的北声不顾上任帝王（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的阻拦嫁给了022号，十年婚姻，就算再甜蜜的爱情也会减淡，人又非柳下惠，难道真的能抵住生活中的诱|惑吗？也许有的人能，但至少他们是做不到。
但是最起码的，如果有谁要出生，那必须是个婚生子女，继承彼此的血脉，一来是将来孩子如果想要继承王位，受到的阻力会小一点；二来是为了保持王室的体面和威严，总不能让百姓知道王和王后各有私生子女吧？
可是现在，祥瑞夺了王室公主的身份，血脉继承的是天的，细细一想，这不就等于他们俩要帮天无偿养娃？
“这件事情太大了，证据呢？”想证明王是否说真话可以直接去问在场的老祭司，老祭司与她的交情可比王好太多了，绝对不会骗她，北声声音已经软和下来，“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这……”王正思考，却不知，祭坛下方的老祭司正在焦虑不安地踱步中。
完了完了，这两人在闹什么？他们是不是在说祥瑞的事？惨了惨了，要是他算准降世地点其实公主并不是祥瑞的事暴|露了可怎么办？
老祭司坚信北声拿剑指着王只是伴侣间的一种小打小闹，见他们已经聊起来了，心里极慌，眼看定下的时间要到了，也不知道他的伪术是否能成。
“喵呜～”淡黄色的小猫在老祭司的怀里打滚。
老祭司虔诚地抱住它，“乖乖啊，靠你了！”
小猫歪头：“喵？”
祭坛上的两人还在僵持，驮着春水的白鹿突然动了。
“扑通！”
白鹿跪了下来。
王和王后都懵了。
白鹿那粉珊瑚般秀美的长角低了下来，紧紧地抵着地，好像人间的臣子要拜见君主似的，肩背细细颤抖着。
这只白鹿少说也参加过五十场祭祀，早就视万象为无物了，是什么样的征兆使它这样慎重？
“好样的，乖乖！”老祭司站在祭坛一角，开了召灵阵。
想证明一个不是祥瑞的星星是祥瑞，最稳当的方法当然是制造异象，利用真祥瑞把昨晚的凤凰引到小公主身边。
已知凤凰通常是天派出的，祥瑞是天之宠儿，则凤凰是要来围着祥瑞的，得这个被凤凰青睐的小公主是祥瑞。
完美的算式！老祭司喜滋滋。
“喵呜——”
小猫被老祭司举着，细声细气地叫。
随着祥瑞的叫声，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在百姓不安的窃窃私语里，一如昨晚的场景重现了。
紫气飘舞，北辰与太阴辉映，众星铺道，就等着一双雪白的凤凰沿着星光熠熠的道路翩翩而来，它们通体雪白，羽翼丰奢，仪态优美，曳着的尾羽华彩闪动……等等，那条长影是什么？
老祭司看见星辰间游出的庞然大物，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那是一头背部墨蓝色而腹部乳白色的蓝鲸，宽头扁身，从星海深处悠悠游来，背上还负着一片苍苍山脉，无法用言语去描述鲸出现的那一刻，连六界最好的画师只能绘出他十之一二的威严与灵性。他是那样的庞大，而双眸又是这般沉静，全身笼着长辈特有的淡然从容、不怒自威，比起鲸，昨夜的凤凰简直像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般跳脱。
老祭司仰首望着墨蓝的鲸游过，上千万颗星星仰望墨蓝的鲸游过，密密麻麻的面孔，一模一样的惊叹。
白鹿背上的小春水突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往空中捞着，鲸便缓缓降低了身子，似乎想碰碰她，却不知全甘错的星星都因为他身上的威压已经呼吸困难了。
鲸若无其事地又降七尺。
星星们被威压按趴在地上了。
又七尺……
已经有星星昏过去了，王与王后还咬牙挺着。
再七尺……
大半星星陷进土地里了。
再七尺……
王猛地弯身咳出一口血，等他咳完以后再想直起身子，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哈～”春水笑眯眯地伸出手。
鲸低首，极轻地触了下婴儿的手。
这个动作真是优雅极了，宛如绅士的吻手礼，一头如山的长鲸居然控制身体做到蜻蜓点水般的细微动作，其间包含的温情慎重无法计量。
老祭司还好端端地站在角落，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这一幕，祥瑞张开翅膀浮在老祭司身前，是她【拒绝】了鲸的威压——这位祥瑞的天赋技能之一【拒绝】，可以抵御一切明面上或无心间的物理攻击。
沾了祥瑞的光，老祭司平安无恙，只觉得心潮澎湃。
而王和王后可就没那么好心情去欣赏温情又壮观的一幕了。
祥瑞，多么动人的一个词，若能得到祥瑞的助力，别说高山帝国了，连这整个时空恐怕都拜倒在王与北声袍下。
夫妻俩都野心勃勃，虽然这是等了十年才盼到的后代，但权力那妖艳|贱|货太迷人，忍一忍不杀祥瑞也可以，毕竟……祥瑞嘛，只是天目前最喜欢的小东西，一只软糯的小婴儿，又有什么威胁呢？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祥瑞从可以拿捏的小不点儿成了能召唤长鲸的大人物，鲸的威压使他们狼狈不堪，这就好像一直被你默认是能支使干活的小同学带上他哥来学校，大哥肌肉鼓鼓的，虎背熊腰，说，我让我弟带我来学校逛逛，听你要我弟搞完值日才能走？
你只能作土下堂状，虽然是屈服了，但心中不甘，校园老大，怎么能败在一小学生手里？
欺负是不能再做的了，但可以抱团排斥。
王与王后两人对了对眼神。
作者有话说第4章 第三章 瑞与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