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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八)唱歌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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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二丫头是那群逃难的人里最瘦小的一个,一则年纪小,二则,实在吃不饱。离家的时候,她的小脸还能看出来是圆的,几个月停停走走,到了长安的时候,脸上已尽是棱角,只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一群饥民里,跟余二丫关系最近的是卫寡妇,也不过是老邻居而已,一个妇道人家带了个非亲非故的丫头走这么远,无论如何都是很仁义的了,所以卫寡妇留着眼泪跟她说不能再带着她的时候,六岁的余二丫头连哭都没哭,只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谢谢婶娘一路照顾。”
卫寡妇没多久就嫁了个本地的老光棍,虽没多少钱,人倒还本分,脾气也不算坏,一年里不过打卫寡妇两三次,人都道她运气好的。
饥民们各自寻了去处,或入高门大户里做奴仆的,或寻了其他营生的,自然没有人去照管余二丫,她便独自乞讨,渐渐也寻到个僻静的巷子,自己弄了个小窝棚遮风挡雨。
林天赐那一年已经十岁,林太白还没有正式收他为徒,但行走江湖总把他带在身边,好些不明就里的人,还当他是颖川林氏的小公子。
那一天,他随着林太白赴宴,多喝了两杯,主人家赶紧张罗了间僻静的屋子叫他休息。他躺在锦缎幔帐的绣床里,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一睁眼,正看着窗户被外头夕阳映得红彤彤金灿灿的,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窗边小几上,主人家已经备好了茶,林天赐坐在旁边椅子上斟一盏喝了,推开窗正看到远处大雁塔映在金光里,不自主的就唱起儿时听过的歌谣来。
“三千里的黄河向东流到海,
河岸上的后生要去长安;
九百里的驰道上马儿欢,
抬头看那长安在白云边……”
余二丫蜷在自己的窝棚边,用一个简陋的小灶,学着卫寡妇从前的样子作汤饼,忽然听到头顶上有清越的歌声传出来,不由得仰起脸向上看,看到巷子一旁周宅二层的一扇窗开着,倚窗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小少年。
少年也看到了她。
余二丫并没意识到,那一刻,落日的余晖,有那么三两脉投进了那青石的街巷里,正洒在她的脸庞上。
林天赐看着那张金色阳光中的小脸,怔仲了许久。
林太白在周府住了八九日,林天赐便一直住在那间房里。房间的窗户,始终窄窄推开一道缝隙,缝隙下的余二丫,乐陶陶的跑出去乞讨,拾掇自己的小窝棚,晒太阳,或是淋雨。
林太白在周府门口跟主人道完别,林天赐便扯着他的衣袖到了周府后巷。林太白打量了半天那个瘦小的身影,说:“是个女孩子吧,也好,正好跟琉璃做个伴。”
余二丫年纪虽小,却也跟着众人逃了快一千里的难,算是有些见识的,卫寡妇就反复跟她说过人贩子的事情,是以戒备非常。林太白看着那小刺猬一样的丫头,不知所措之际,林天赐从他背后闪了出来,那小刺猬登时就笑了,一身的钢刺收了起来,二话不说,回身去窝棚里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林夫人平氏,出身江宁望族,是长房长孙女,正正经经的嫡出大小姐,自小别说自己未受过一点委屈,跟前的丫头都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见到余二丫瘦骨嶙峋孤苦伶仃的可怜样,眼泪扑漱漱便掉了下来。
有了林夫人照管,余二丫脸上渐渐有些肉了,脸侧的头发整整齐齐的在头上扎两个小髻,便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来,配着闪闪的大眼睛,竟已露出些美人的兆头来。
只一样,林夫人不满意。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能叫做余二丫!”
林天赐那时恰巧在旁边,笑一笑,说:“我给起个名字吧,向晚,叫余向晚如何?”
众人想想,都说好。余向晚甜甜一笑,说了声:“谢谢天赐哥哥。”林天赐看着那带了酒窝的小脸,仿佛有金灿灿的阳光映在自己脸上,不由得也笑了。
林天赐十五岁的时候,头一个拿到了林太白的檀扇,第二年琉璃和余向晚也拿到了。琉璃向来性子疏离,独来独往,余向晚却像林天赐的影子一般。
又过了一年,林天赐与师父言谈间渐渐有些不投机,余向晚常悄悄倚在门外,拧着眉听师兄与师父争吵。
林太白脾气好,徒儿顶撞了自己,也并不大恼,只想着再多加教诲便是了。林天赐却正是最年少气盛的时候,每有争执,回房后便是一顿摔打,杯盏不知砸了多少,都是余向晚小心收拾了,蹑手蹑脚,不叫别人知道。
林天赐善饮,余向晚那时酿酒的功夫却还不高明,一坛酒又酸又涩又苦,林天赐照旧喝到底朝天。
“向晚,”他说,“你晓不晓得,凭咱们的功夫,出了谷去,自是海阔天空,为何要捆在这里做教习?!若说广收门徒,那倒也不错,江湖上多少宗师也是这样,门徒众多,走到哪里都威风八面,可为何我们却只能授艺,不得驱使于他们?授艺四年,出了谷便不认得我们一般。现今羽林卫左右两个将军,都算是我的弟子,我却还是个无名小卒!”
余向晚在旁边陪着,并不多话。她虽年纪更轻些,心思却通透豁达,自小不把那些功名利禄看在眼里。只是,她也盼着师兄开心。
林天赐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豹岳垒谷里一片静谧,余向晚静静的把一皮囊青梅酒拴在林天赐的马鞍上。
“师兄,”她说,“向晚的手艺不好,这酒还涩,等我酿出美酒,你一定回来喝。”
林天赐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月色下玉一样细致玲珑的脸,轻轻说了声“好”。
余向晚倚在树荫里,看林天赐打马而去,月光柔柔的洒下来,林天赐本就穿着白衣,此刻更如谪仙一般。马蹄轻脆的敲着地,和着林间风声,如一首古曲一般,余向晚听着听着,泪便落下来了,和着泪,她把最后一句话咽在了肚子里。
多少年后,余向晚还是会梦到当年场景,只不过,她在最后终于喊出那句话:“师兄,明年我便及笄,你到时回来娶我可好!”
后来,林太白每每打听到林天赐的消息,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宜告诉余向晚。林夫人也赞成,余向晚是她一手带大,女儿家心事,她如何能不得知,可是林天赐的消息越来越不堪,知道只怕还不如不知道。
云崖的事情一出,满江湖都传得沸沸扬扬,豹岳垒谷里再捂也终是有了点风声,待到林太白押着张之宁回了谷,林夫人那边再也瞒不下去,只得唤了余向晚来,细细地讲了这些年的事情。
余向晚的脸沉着,却并没有别的反应,待林夫人说完,低头应一声,说:“徒儿自当引以为戒。”
回了自己房间,她才流泪,不过片刻,便擦干了泪沉沉睡去。梦里林天赐一袭白衣,月光下跃马而去。林天赐在余向晚这里,再也没有长过岁数,变过模样,生生世世,都只是那个月下的白衣少年。
再过两年,洛阳那里需要人,余向晚便被派去建了写意居,有这一行里的奇才墨蓝相助,没多久便有声有色起来,林太白看在眼里,往上呈了文书,有他举荐,再加上余向晚做的也着实出色,封诏很快就下来了,余向晚看着上头的品级,淡淡一笑。
林天赐若不走,这品级自然就是他的了,什么羽林卫的左右将军,也不过就那样了。
写意居在洛阳闹市,威名赫赫,洛阳地面上的乞丐泼皮本来等闲就不敢到那附近晃荡。后来又有个小捕快三天两头登门,更没人敢去胡闹。可是不知哪一年,有个古怪汉子,偏爱时不时散了钱给乞丐泼皮们,叫他们去写意居寻事。余向晚是何等人物,红颜一怒,操起菜刀就出来挥舞,那汉子便缩在墙角,捂着胸口痴痴傻傻地看着。后来乞丐泼皮们学乖了,无钱花时便四处寻那汉子,后来打听到那汉子同本地的一个泼皮绰号叫非凡公子的相熟,便都托这非凡公子去寻他。后来那汉子死了,洛阳的混混们还颇为伤心了一阵子。
写意居明面上是余向晚主持,暗里却还有个平级的搭档墨蓝。混混们闹了几回事,他就摸清了这伙人的底,叹一声,并没有跟余向晚说什么。
又过了些年,便是那件广陵王谋反的大事,事前写意居上下如临大敌,众人皆忙碌异常,江湖上旁的世家,如云崖与崔家等也暗自戒备,唯有余向晚,失了魂一般。
墨蓝暗自叹息,却也不说什么,暗自主持大局。他自幼受训,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那汉子他悄悄去看过,和那小王爷不过眉眼间四五分相像,气质更是千差万别。
广陵王被诛之后,上上下下都有封赏,余向晚却辞了官,再不理旁的事,却依旧待在写意居当个轻闲老板娘,宽衣广袖,抱着壶梅子酒,快意此生。
墨蓝的品级则一直升了上去,不过一直是暗卫,升到顶,要挑白身份入兵部的时候,他便坚辞不受了。于是也一直在写意居待着。每日除了处理事务,总要提前把余向晚下酒的小菜果品备好。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余向晚放下酒,对了镜子看自己的脸,边看边跟进门给她送小菜的墨蓝说:“你看我可不是老了,竟有皱纹了。”
墨蓝立在一侧,仔细看了看,说:“不要紧,不细看看不出的。”
余向晚扭头,看了看墨蓝,轻声说:“你仿佛也有皱纹了。”
墨蓝淡淡一笑,说:“无事,你帮我抚平就好。”
二人互看着,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