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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孟纠(一) 巨大的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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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笼子囚困住了面容惨白的少女,她着一身素衣,坐在地上,手脚上皆束缚着锁链,锁链之上咒枷的符痕闪动。她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辜的凶手,顶着本人毫不知情的罪名。如树枝一般的触须自牢笼顶端慢慢落下,如头冠一般束缚住她的头部。然后剧烈的疼痛传导而来,像是那些细长的东西顺着她的皮肉无形地倾入了她的神经一般。孟依依因剧痛蜷缩在地上,抽搐着,压抑着呼痛声。
这样的折磨她记不清多久会来一次了。美其名曰帮助她恢复记忆的好东西,在一点一点磨损掉她的精力。察觉到有来人的动静,触须无声收回。
急促,急促的脚步。孟依依喘着粗气,无力地抬头,对上了陆言之担忧的眼睛。跟在他身后的穸以着急地左顾右盼,低声提醒:“陆言之你悠着点,好不容易进来的,别又被发现打出去了。”自孟依依被收押到这个地方以来,陆言之想过很多办法要进来,可这一处甚至不属于天牢或者是惩罚仙人的地方,而只是某一个为了医治重病的仙人而单独划分出来的场所。而被判定那样疾病的,大多已经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因而周围守备之森严不言而喻。天帝可以分隔了孟依依与其他人的距离,把她安置在这里。
陆言之不理解,甚至与天帝有过争论。这场关于孟纠的事故应当被了结在五百多年前。五百年的禁闭已经算是孟依依彼时的惩戒。况且有玄衣作证,足以说明孟依依和孟纠的死亡没有关系。仙界趁着玄衣不在,就暗自对孟依依动手,这样的做法全无道理而且不讲道义。可天帝笑得高深莫测,一副极其牵挂玄衣的模样,非要说玄衣入了神界再无消息亦无动静,这叫众仙惶恐,这次旧事重提,不仅是为了孟纠泉下有知能够安然,更是为了看看玄衣是否真的出了事情,会不会出来为孟依依说话。
天帝说:“你不好奇吗言之?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那样的恶徒,她应该受到惩罚的。”三清镇的记忆混沌,陆言之还需要时间梳理,他也想找机会问问哥哥还记得多少,他不敢贸然和父亲说什么,但他看出了父亲对孟依依的不喜欢一如既往。他反驳:“当年的事情,有师父作证!”“那这次,他为什么不出来作证呢?”天帝说得语重心长,“言之啊,仙界不比当年了。你看看,孟纠死后,连那鬼界鬼君都敢闯入仙界来了。仙界必须摆正了仙界的态度。不然谋杀仙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仙界也只会越来越没有地位。”
怎么会是这样呢?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陆言之半跪半趴在地上,着急地要去够孟依依的手:“依依!依依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孟依依抬了抬眼帘,慢慢摇了摇头。头痛欲裂罢了。陆言之扒拉着笼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别怕,你别怕,我现在就破了这个鬼东西带你走,带你回冥界去!”陆言之说着就要施法,穸以一把拉过陆言之:“你疯了不成!清醒些!你现在带她走,就是想让你父帝有足够的理由对我们群起而攻之。”陆言之咬着牙:“那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孟依依声音微弱,喊了陆言之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怒极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汤碗往陆言之头上一砸才引起了陆言之的注意。
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小阎君抱着笼子的木杆,手往前伸着又摇了摇:“怎么了?怎么了依依?”孟依依勉强撑着身子,几次尝试才坐起身来,她看着陆言之,无比严肃,问:“我是不是,真的害死了我爹?”陆言之身子一僵。
当年那些种种,说到底,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恐怕只有玄衣一人。可偏偏玄衣什么都不说,哪怕最后关了孟依依禁闭的罪名也只说她是没经过允许就跑去观战。以玄衣的性格,若是孟依依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可能几多包庇。没有自己提剑架在孟依依脖子上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公平公正就不是玄衣了。可是玄衣只是以五百年禁闭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情翻了过去。陆言之也在想,这是不是就足够说明,孟依依其实根本没有做什么错事。如果当时没有他和江落梨成婚那件事情,孟依依估计早就踏上了寻找真相的道路,何至于现如今失去记忆,又到了如此地步。
她什么都不记得。于是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甚至冥冥之中,都变成了仙界树立威严的最好时刻。
陆言之没有回答,孟依依默默趴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从眼眶里滑落的眼泪落在地上,孟依依忍耐着哭腔,说得无动于衷。陆言之只看得到孟依依的头顶。却无意窥见了隐藏在那破碎情绪里巨大的伤痛。
如果孟依依记得。没有人会比她更为孟纠的过世而感到难过。
孟依依问:“陆言之,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是很多年前的那样,陆言之想起年幼的孟依依洋洋得意的描述,一如她当年的口吻,陆言之复述:“你爹孟纠,是仙界赫赫有名的战神。战无不胜。在仙妖大战上,为我父帝打架,威猛无比,无人能敌的,是你爹孟纠。”孟依依的眼前依稀浮现出了这么个身影,胸口窒痛,她勉强勾了勾嘴角:“我爹,这么厉害啊。”这一天,陆言之最终也没有能够真的下定决心带孟依依离开。其主要原因,是小姑娘在听闻了他对孟纠的形容之后,万般笃定,自己绝无可能有想害死这个爹的可能,所以坚决不肯离开。她固执地在期待真相。
从关押孟依依的地方出来,陆言之像是突然泄了力一般提不起劲儿。他觉得无从下手。要和他父帝站在正殿据理力争吗?他能拿得出什么证据呢?穸以拍了拍陆言之的肩:“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我听说你大哥从冥界回来之后,一直待在自己的寝殿里没有出来,再加上我还有只小狐狸在他那儿失联了颇久些,我且去看看,再看能不能探查出什么消息。”陆言之没有回答。穸以接着又说:“指不准,现在想办法让孟依依记起以前的事情才是最好的办法。说不定想起来了,她还有办法为自己自证呢?”
陆言之转开话题,问:“师父呢?师父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不管是依依掉落冥界,还是我们之前在人界碰到麻烦。师父一直没有出现。”想到父帝的猜测,陆言之不免有些担心:“师父,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穸以眼神闪了闪,哈哈打马虎眼:“瞎胡说八道什么呢?六界之中唯一的神,能出什么事儿。九天之下能够伤到他的除了他的血脉亲缘再无其他。四舍五入就是无敌了。你担心他做什么。指不定是给我们擦了这么久的屁股厌烦了,找地方躲清静去了。想让我们自己历练历练。好了好了,我们兵分两路哈,我先走了!”
穸以哪里会不担心玄衣?但事到如今,对玄衣最好的做法就是这样,只有他规避在仙界之外了,别人才没办法把坏主意打到他身上。孟依依的事情可大可小,鬼知道天帝怎么会突然起了旧事重提的兴致,惹得九天玄女一脉高兴地连忙落井下石。他叹了口气,忙着避开。
陆言之觉得穸以有些奇怪。但来不及多想,他就被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吸引了注意。他才要喊穸以,转头已经不见穸以的动静。陆言之暗道麻烦。穸以这人自己来了兴致收留了一只两只小狐狸想着要做狐狸爹就算了,怎么也不看顾好。若是叫其他仙人看见了,指不定就干脆抓去炼丹了。他皱着眉,穸以上赶着做狐狸爹,惹得他也不得不在这种时候还要肩负起做狐狸叔叔的责任。
他几步追上小狐狸。刚准备揪住对方的尾巴,周边瞬间抓暗。陆言之戒备。却见小狐狸摇身一变,化作了他熟悉的影子。他顿时僵了脸色,一时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小狐狸却笑了:“陆言之,我来帮忙,你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薛瞳你、你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为什么要去妖界,现在为什么又在……你的仙骨?你的身体怎么样?之前见你是不大好的模样,现在呢?好些了吗?苍离舍得放你上仙界?”狐狸叔叔问题一大堆,显而易见地非常沉浸在自己的身份里。薛瞳笑得有些无奈,开口语气稍急:“我对仙界没有恶意。也希望你为我现在的身份保密。我冒险出现,是我有办法救依依。”
“你说什么?”
穸以站在皇子殿门口,面露难色。难道就他一个人觉得横梗在那殿门前起伏不定的力量很奇怪吗?陆子荆一直没有搬出皇子殿。陆言之离开之后,他总是一个人住在这座殿宇里。时间长了,连过路的仙人也愈发少了,甚至连负责皇子殿的仙子都开始保持一副漠然的样子。完成了自己日常的工作,也不管那殿门开不开,殿门里的人出不出来。可话虽如此,眼前这显而易见的能量波动,就没有人觉得诡异吗!穸以无声咆哮完,上前两步,这位仙界的大皇子也忒不受重视了。
还不等他敲门,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谁!”声音略微耳熟了些。但穸以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那不近女色的大皇子房间里出了个人物,指不准是大皇子遇害了。他戒备地摸向腰间的扇子:“里面是什么人?”
他仆一出声,里头的杀意和抵触骤歇,什么东西掉下了床,然后就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打开门,殷茸高高兴兴喊:“爹!”漂亮的狐狸尾巴像极了见到亲人的狗尾巴摇晃得厉害,穸以托住将将要掉下来的下巴。殷茸可不管穸以的反应,开了门,又立马回到了殿内,轻车熟路走到床前,撩起床帘,便化身原型,巨大的狐狸把她的小殿下圈在怀里。穸以半掩着眼睛走进殿里,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东西。殷茸歪了歪脑袋,一脸奇怪地看着穸以,问:“爹爹在做什么?”穸以意识到事情大概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有颜色,他羞极拉开床帘:“你又在做什么!”
床帘拉开,被殷茸圈在舒适范围内的人显露无疑。穸以发现,事情恐怕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仙界这位大殿下现今只有稚童形态,看样子还起了高烧,正奄奄一息,蜷伏在殷茸毛茸茸的尾巴底下。他伸手查探陆子荆的仙识,却发现对方的灵虚一片混沌,比起那个被炸了灵虚的沈迦也没有好多少。陆子荆身体滚烫,意识不清,周身的仙力飘渺不定,如此下去,竟是入魔的先兆。穸以连忙扶起陆子荆,为他疏通灵虚里的混沌。手间仙力翻转,额头大汗淋漓。殷茸也意识到了不对,着急地凑到穸以面前:“怎么了怎么了?大殿下怎么了?”穸以咬了咬牙,强压住那些冲破灵虚就要朝他蔓延过来的混沌气息:“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陆子荆到底经历什么了!”“我只是、我只是感知到他在人界有危险,然后把他带了回来而已!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殷茸委屈巴巴。穸以又问:“那他在人界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这个问题就好像是直冲陆子荆的神庭一般。流转在三清镇的记忆一瞬间重归他的脑袋。这一次他站在最高视角看着一切。他蓦地睁开了眼睛,趴在床边吐出一口淤血。殷茸着急忙慌扯了帕子去擦陆子荆的嘴角:“怎么了怎么了?”陆子荆的身形慢慢恢复,但依旧没有太多知觉,吐完昏昏沉沉又躺了回去。殷茸急得直拍穸以的手臂:“怎么了怎么了!爹爹你做什么了!”穸以都要吐血了,怎么他扮演的角色不是老父亲就是恶婆婆,他还能对陆子荆做什么。他推了推殷茸的小脑袋:“没什么大事,你别咋咋呼呼的。不过对了,前段时间,天帝的寝殿闯入一只小妖。不是你吧?”殷茸舔了舔嘴唇,眨巴眨巴眼,慢悠悠缩回床里,然后托着陆子荆的头,可怜巴巴地抱住,然后义正言辞地点了点脑袋:“不、不是我。”穸以审视地看了看几乎都要躲到陆子荆身后的小东西,手一抚,清干净了床边的血污,提醒:“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收敛些,冷静些。牵一发而动全身。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