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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火凤(四) 再次立于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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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立于黑暗之中,孟依依有些习以为常。就像是场景开启前黑色的幕布一般。她手上紧紧拽着那只叫思妄的小器灵,甚至必要时候,觉得把会发光的小器灵当做灯来用也是极好的。只是她等待的开场迟迟没有到来。她问思妄:“你确定我们到了芜渊过去的苦难里?怎么过了这么久了,没有声音,也没有一点动静?”思妄点了点头:“不会有错的。且大人您来得晚了些,又在自己的空间里有片刻之耽搁,照道理来说这位大人的苦难不应该依旧停滞在开始啊。”
“不,”眼前的黑暗分明不是自己曾经感受过的黑暗,孟依依说,“已经开始了。或许,已经开始很久了。”
和她一开始没有半点场景的暗色不同。孟依依最开始经历的黑暗,是那种没有任何场景的暗色。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空旷的。就像是哪怕是黑的,只要找到方向,便有路可以走。可现如今,眼前浑浊一片。这种黑暗,是被包裹一般的暗色。像是浓重的雾气缠绕全身,连抬脚都是困难的。抬步,只会陷入更浓稠的黑暗。而双耳被包裹。连嗡嗡作响的动静都彻底消失。如果没有开口说话,孟依依都要怀疑自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在这样浑然的黑暗中,她没有半分找到芜渊。她问思妄:“有没有办法让我从芜渊的视角脱离出来?”思妄想了想:“是有些办法,叫大人成为他过去苦难中的一环就好了。只是,如此一来,超脱这层苦难束缚,还是要靠这位深陷其中的大人自己,这样也没有关系吗?”“我相信他。”孟依依笃定。于是思妄浮起。顺带着拉着它的孟依依一起,浮于半空之中。黑雾散去,思妄说:“受限于规则,我能够帮助大人的最后一步,就是让大人自主选择,成为那苦难中的哪一部分。”
芜渊生于人界。却生而不寻常。他是父神遗留的一部分。同玄衣、同玧姬很像。又截然不同。玄衣生而为仙,于神祗只余一步之遥。他能够随时跨过,而无心跨过。玧姬原司掌生死,生于冥界长于冥界。芜渊不一样。
出生前,他已有了神识,于暗中双目闭塞,唯能听到外界的细碎声响。于是他牢牢记住了生苦。挤压的痛苦铺天盖地几乎要碾碎他才发育不久的神识。上天不曾怜惜,芜渊出生便没有了动静。父母以为诞下死婴,以为不幸,弃之荒野。婴孩芜渊自荒野重新苏醒,饿虎扑食之下,他经历了第二次死苦。然后不断重生,不断死去。就像是老天势必让他尝透了世间所有的苦楚才肯把他放逐回鬼界一般。芜渊双目遮蔽,双耳闭塞,五感尽失之下,在人界与鬼界之间游荡了很多年。
孟依依的脚下是深渊。坐在深渊边上的,是芜渊。他受尽了苦难,因而在这里苦难的重复对他而言,不过是世事的轮回。从浮躁,崩溃,到再无其他知觉,只是平静地面对挫折和打击,好像只是转眼之间的事情。他不再挣扎,只是日复一日坐在深渊边,看着脚下的野兽撕扯,看着身后的族群争斗。对他而言,连活着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孟依依无法涉足。思妄似乎也从没看过这样的场景,他甚至觉得有些害怕,他小声提醒孟依依:“大人,您得尽快做抉择了。依我来看,这位怕是已经深陷其中了。因为习以为常,所以难辨真假。只是觉得又陷入了过去循环往复的日子而已。”孟依依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思妄快速掐算:“这里大约是这位大人的出生地,西荒万骨枯。”
孟依依心下掂量,有了主意。既然四处皆是芜渊的磨难,那么她则能够任意选择自己出现的方式和形态。从高处落下,她附身于一具枯骨,□□腐烂的痛苦快速蔓延全身,孟依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过了片刻才勉强适应了这具身体。她还没靠近芜渊,就听得芜渊开口:“不必过来,我现在没心思搭理你。”
孟依依停下脚步,出口声音嘶哑:“你在做什么?”
芜渊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僵,然后慢慢转过头,明明是看着枯骨一具,却好像看到了亲友一般,眼中有了光彩,他弯唇一笑:“我在等人。大约是在等你。”芜渊的情绪来得突然,但这样突然的积极情绪显然是这个为了惩戒而存在的书籍所不允许存在的,快速蔓延的妖藤自地面和深渊匍匐而来,瞬间袭击,牢牢箍住芜渊的四肢,然后拖拽着他往地底而去。那样大的动静,何至于是芜渊所顾及不到的,更何况,藤曼的进势连孟依依都看了个一清二楚,速度虽快,但也绝不可能是芜渊避不开的。可是芜渊就像是认命一般,任由那些鬼东西拖拽着他往深渊而去。孟依依快速动身飞扑至芜渊落下的地方,然后伸手拉住那截还在游走的,紧紧束缚着芜渊手臂的藤曼。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生出了肉,渐渐躯体也恢复了正常。可芜渊已经闭上了眼,藤曼像是徒生了嘴一般将芜渊慢慢吞没,然后转瞬消失。
眨眼之间,孟依依回到了半空。她死死揪住一边的思妄:“怎么回事!”思妄瑟瑟发抖:“不关我的事情啊!那位大人又死了一次!他死了,他幻境里的活物也自然会被打出来。”孟依依反手就被思妄甩了出去:“那这一次你来!”
思妄一个器灵,能有多大的本事。这一次,芜渊连思妄的声音都没听到,甚至思妄在他面前转来转去芜渊都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顾着自己沉默。浩荡的太阳结束自己的使命彻底落幕的那一刻,光芒俱散,夜色吞并了暮色,半点夕阳的余韵都不愿意施舍于天幕。芜渊垂了垂头,然后跳下了深渊。思妄同孟依依一般被打回半空。小器灵无奈地摊手:“真不关我的事儿!他又死了!”
孟依依坐在半空,便这样眼见着芜渊死了很多次。有的时候是由于她或者思妄界入,有的时候纯粹是芜渊自己想不开就往深渊里跳。他实在不像是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的人。孟依依来了火气,在不知道第几次芜渊顺着暮色就要落入悬崖的时候,死死抓住了芜渊的手,恶狠狠地威胁:“你要是再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在这儿!”
芜渊蓦地睁开了双眼。孟依依手上一松,四周幻象消失,连同着那个即将给孟依依造成心理阴影的悬崖都消失不见,她拉着芜渊的手站在空地上,终于松了口气:“你知道你死了多少次吗?”芜渊笑着把孟依依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孟依依才要挣扎,却听见芜渊带着哭腔的低笑:“你来了。”无措地抓在自己的那个鬼君,就好像是个孩子。孟依依想起了鬼界。没有声音,漆黑一片。芜渊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了多久?在这样死生皆没有尽头的地方独自又待了多久?芜渊主动松开了孟依依,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来来来,让我来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只见他上下扫视一周,便准确地揪出了躲在孟依依之后的思妄:“瞧瞧,原来我这是在惩难书里啊。那么接下来只要找到小火凤就好了吧!原来藏在这种地方,怪不得,我托苍离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他大刀阔斧地往前走,要挟着小器灵速速领路。孟依依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她有些担心芜渊的状态,这样显而易见的欲盖弥彰和芜渊每每落入深渊的表情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她开口:“芜渊。你没事吧?”
芜渊整理了表情,回头的时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君,他轻浮地挑了挑眉:“我能有什么事儿?快走吧。我们还要救小火凤呢。”
场景再次穿梭变换,孟依依和芜渊终于来到了属于安崎的那一页。才踏入这片空地,两人皆觉得地面一阵巨大的震颤。眼前竖起一座巨大的牢笼,而在牢笼里扑腾翻转的是一只巨大的火凤。由于其本身再也不是过去的鬼属,已然化作了恶鬼,她的喙变得细而长,两爪尖锐,翅羽变大,而毛色却隐隐发紫。身上的火焰再不是火凤该有的颜色。她化作恶鬼,便再记不得过去的苦难,唯有这一座以仙器力量练就的牢笼能够束缚着她。
虽然此时的后知后觉来得有些迟,但孟依依还是老老实实反省:“如果把江淹也带进来就好了。”
芜渊:“带进来,恐怕也没什么用。江淹在这儿,唯一的用处也只有杀了她。”孟依依问:“难道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叫安崎得以清醒过来吗?有些事情,我以为,恐怕只有安崎清楚。”芜渊沉吟片刻:“倒是有个办法。若她生食了我的血肉……”
“得。”孟依依把手一摊,此前芜渊无数次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的场面再次浮现,她恶狠狠拍了拍芜渊的背,没留半点情面,“您能不能稍稍重视一点自己的性命,非到了这般那般万不得已的时候,别轻而易举地往自己的身上拉口子捅刀子。”芜渊挨了一下,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那怎么办,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能叫恶鬼清醒,的办法了。”
孟依依咬牙,兀自原地踱步:“凤栖于梧桐。”她第一反应就是此前梧桐留下的精魄,若由芜渊暂且压制安崎的戾气,那梧桐精元说不定能够承载了安崎。可梧桐的精魄在陆言之手上。孟依依摊开手掌,一株摇摇晃晃的小树苗从她的手心生长。芜渊皱眉:“你要做什么?”孟依依看向芜渊,伸出手,让他看自己手心的东西:“其实我多少发现了,我的本体应当是一棵扶桑树。凤栖于梧桐,可此刻我们难以找到一棵梧桐树。对凤而言,扶桑虽然差了口气,但、但扶桑,扶桑能盛金乌鸟,我若是试一试,也未尝不可对吧!”芜渊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便知是不敢苟同的态度。
“没有别的办法了。”孟依依不肯退让。
芜渊亦然:“今日没有个你死我伤,我们便无法带着这小火凤出去了?我不信。”他毫不留情地把一直装哑巴的思妄提溜出来,冷眼看着他,半是警告半是威胁:“你说!”思妄眼泪都要出来了。孟依依想到什么,按住芜渊的手:“我有个办法!我有个办法芜渊!虽说用这办法也算是兵行险着,但是、但若是成了,说不定能顺势一举揪出破坏冥界大门的人!”“揪出破坏冥界大门的人有何难?探查一下大门被破坏的痕迹和你们冥界哪个人的术法痕迹对的上不就行了。”芜渊皱着眉,觉得孟依依在说胡话。
老实说,孟依依确实没想到这一步。她闷了声。芜渊看出了孟依依的脸色,忙打马虎眼:“但大家的术法手段大都差不多,若是依次排除也是困难的!你方才说的,什么办法来着?”孟依依正色:“你先出去。你既已经度过了自己的幻境,便能先出去。你带着江淹到仙界,想办法把沈迦也哄到正殿。让牛头马面去查了冥府之门破裂的痕迹之后,也尽快赶往仙界。我在这儿等你一日。十二个时辰之后,我会打破关着安崎的牢笼,诱她发火。”
思妄瑟瑟发抖:“大人!您这是要!”
孟依依扬起笑意:“我要烧了这惩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