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一碗孟婆汤》玛丽有只小绵羊

108、寻归（二） 一盏温酒下

　　一盏温酒下肚，灼得心肝脾肺肾都闷疼。孟依依连灌了整有一壶，呛得咳了半天，然后开门见山：“你今日会来，便是想明白了？”芜渊不是没有拦过，来的路上，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说些什么。光是开场的措辞他便一而再再而三的考虑和思量。只是孟依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个人方一坐下，孟依依便大口大口灌了一壶酒，然后咳了半天，连他伸手想去拍拍孟依依的脊背，都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避而不谈孟依依启口的话题：“你是在昆仑墟头一次见到我。可我却不是在那儿头一次见到你。”“芜渊。”孟依依打断，“你这样很没有意思。你要靠感动自己来试图感动我吗？我能接受你不想告诉我带回陆言之的方法，也能接受你装聋作哑，你若真的不想说，便不说也就罢了，何必从头开始与我扯起。”
　　芜渊笑着闷了一盏酒：“你说得不错。我今日再诉衷肠，也或许只换得笑话一场。我想问你，既然你这么爱他，为什么当初不干脆选了那一纸婚书？”孟依依接着喝酒，擦了擦从唇侧流下的酒液：“若是陆言之，便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他都不怨，你却一副因此怨恨至极的表情？芜渊，我不懂。”
　　“如果你当初选了那一纸婚书……”
　　“如果我当初选了那一纸婚书，哪怕事情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你便会心甘情愿地帮我？告诉我方法了吗？”孟依依打断笑问。她几乎是不停地一盏又一盏给自己灌酒。
　　芜渊长久无言，只是看着她，在第二壶都要锒铛而尽的时候，芜渊猛一拍桌子，酒壶摇晃漂浮在空中：“够了。”“够了吗？”孟依依抹了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我还以为，只要我今天喝个酩酊，你就能告诉我换回陆言之的方法。”
　　芜渊不说话。孟依依又说：“你看看我，多自私啊。我这是在试图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来促就我自己的。你应该去找一个全心全意喜欢你的，芜渊。”芜渊突然就笑了：“我从前觉得苍离不聪明，现在看来，我也未必是个聪明的。可是依依，不会有办法的，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那一把火至今还在他的心口灼烧，留下血肉模糊的疤痕沟壑，还能有什么办法能熄灭那片黑暗里的火呢？哪怕熄灭了，唯一有办法让一切归位的白泽还在那片极渊里吗？芜渊不敢说。
　　于是便又只剩下，两厢沉默。
　　“你该走了。”孟依依知道无法从芜渊这里得到答案，便只想送客。她礼貌而冷漠，就像是关上了和芜渊之间的最后一道闸门，“鬼君大人。”
　　一场酒醉，孟依依昏沉睡去，她不知道芜渊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略略转醒的时候，“陆言之”正在扯盖在她身上的、大概是芜渊留下来的衣服。见孟依依睁开眼，“陆言之”登时顿住了动作，但扯着衣服的手没动，还是紧紧攥着，像是和什么较劲似的。他要辩驳：“这衣服不干净……”嗫嚅的声音被孟依依含泪一声“言之”打断。
　　这世间最美不过游园惊梦，最痛也不过一场梦醒。酒意未散，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从前，漫长的少年时光，现在回想，她最怀念的竟然还是被罚禁闭的那窟白泽洞。她伸出手，抚上少年的面庞，贪婪而又动情地一寸一寸摸着少年的眉眼：“言之，”她无端哽咽，酒醉之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些什么。只是总归是悲伤的，不然怎么至于一喊这名字，就震得心脏都生疼呢？
　　“我很想你。”孟依依说。
　　分明只是丝丝寸寸缠绕一般泄露出来的情绪，却蔓延得如同堤坝崩溃一般。是大恸。“陆言之”觉得自己胸口发闷，连带着那条把他和孟依依牵扯在一起的黑色绳子都刺得他皮肤生疼。孟依依按住他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方向拉，“陆言之”不受控制地靠近，没有力气挣脱，他只能无措地看着那双动情的眼睛，放任自己心里的警钟大声轰鸣。
　　唇上一寸，戛然而止。
　　酒醉的人在这一刻再次被困意包裹，悠悠然闭上了眼。“陆言之”极度尴尬地停在那个位置，不敢上前，也不舍得后退。强大的爱意轰散了什么死板而严苛的东西。九重天上，那根高大的通天柱终于出现了细碎、却是无法弥补的裂痕。而纵容着这一切发生的白发仙君明明登及神位，拥有抬一抬手就能让一切恢复的神力，却最终都未再有动作。
　　孟依依身下的地开始塌陷，少年吻了吻她的发顶，两只手一只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搂住她的肩将她抱起。两人一起，再度坠入那无边的黑暗。暗色浓重，似乎永不熄灭一般的烈火焚烧。孟依依被灼热轰醒，讶异于自己的处境，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陆言之”的怀里，她竟然莫名安定，没有半分惊怕的心情。她只是抬起头：“这里是……”像是为了映照她的猜测一般，“陆言之”说：“这里是我的诞生地。”
　　“你……”
　　“我把他，还给你。”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火光熄灭。世界重归暗处。还没等孟依依适应这黑暗，她的周围就冒出了细细小小的光点，就像是萤火虫一般，又如同星河，星星点点的白色缠绕在她的周围。“他说，不要你生活在暗处。”孟依依听到这样一声，然后自己像是漂浮一般脱离“陆言之”的怀抱，悠悠浮在半空，“他说，要你自由。”
　　“他支持正义和法度，他存有仁爱与宽容，我无法杀死他，只能像是一只吸血虫一般寄居在他的身上。我无法用他的身体伤害你。我……”他像是要按说些什么，却苦笑着收回，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我把他还给你。”
　　话毕，“陆言之”融入黑暗，若不是孟依依此刻系在手腕上那条黑色的绳子也朝着暗处直直地蔓延，她都要以为自己只不过暂且被一句谎话所瞒骗。“依依。”温和的女声传来，孟依依循声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人。她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总归没叫我在这里挺着一口气白等。”孟依依惊喜：“白……娘、娘亲？是您！您有办法对吗！您有办法能叫陆言之回来？”白泽点了点头：“或许会有些辛苦你，但不是没有办法。陆言之受了很重的伤，需要睡很久很久，你的本命扶桑能帮助他疗养生息。只是你愿意、不，或者说，你能够在这样无边的黑暗中也盛开出花儿来吗？”
　　不用更明确地宣告答案了。
　　她把根扎到了那片黑暗的土地里，她感受到腐肉枯骨，感受到冰冷刺痛，却依旧牢牢地把自己的元魂往土地的最底下埋葬，她执着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黑绳蔓延的方向，可眼皮越来越重。黑色的土地会生长出嫩绿的芽，无极的深渊会生出艳丽的花。她只要长长地睡上一觉，等到睁开眼，就可以等到爱人回家。
　　就好像有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一样，孟依依知道，等到醒来的时候，她会看到满天的扶桑花开放，压得枝头满满当当，会看到手腕上的黑色绳子转红，绳子的另一端牵着当初的白衣少年郎，他遥遥站在远处，探手在碰那簇矮枝扶桑，他会看过来，笑着伸手：“依依，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