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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城栈内说书人 大哥喜欢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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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边陲坐落着一座小城,名为“净月”。
彼时外族与汉多有不合,常年侵扰边境,有时迎来战乱。净月城也自然免不了受难。
大漠荒凉,净月荒凉。
许多人不愿受侵扰战乱,或只身一人,或相携友人,或拖家带口,相继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城中便只剩下些守城士兵,还有些舍不得乡土的老人以及些过路人。
净月城外,属汉境内,一历经沧桑的小茶寮在黄沙与稀草相间的小丘脚下杵着,风一过,那棚顶的茅草便感觉要压不住,准备飞上天。
瞧着怪可怜的。
茶寮后倚着一棵挺稀罕的胡杨树。树下歇着一个人。那人着了一身白衫,束了正发,面目清秀,看上去很是和善,身上透着股书卷气。
“年轻人喝杯茶否?”茶寮老朽沙着声,慢悠悠地问。
茶寮老朽刚打了个盹儿,眯眼瞥见一抹白,眼缓缓睁开了几度,为自己添了半杯茶,边喝边打量着白衫少年。
“不了。”白衫人睁眼冲老朽莞尔一笑,语气放得极轻,说完话便重新闭上眼睛。
“这天燥热,年轻人你的唇已干得不像话了,当是许久未饮水了。”老朽提醒道,看了看棚外的毒日 ,又将目光落回少年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真不喝?”
“实不相瞒,”白衫人低笑一声,舔了舔起皮儿且泛白的唇,缓缓淡然道,“小生身无分文,无钱饮茶。”
“这胡杨树,叶落得多,庇荫不佳,来我这棚里歇罢。”老朽嘬了一小口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阖眸打盹儿,“不收钱的。”
“多谢老叟善心。”白衫人朝老朽致了谢礼,掸了掸衣上的灰,入了茶寮。
“小生欲同老叟打个商量,”白衫人道。
“说。”老朽答,依旧闭着眼。
“小生同老叟讲个故事,”白衫人拭去额头的密汗,看着老朽,“不知能否换杯茶喝?”
“呵,”老朽扯了扯唇角,形如枯槁的手轻轻敲了敲桌,语气中带着点不屑,“年轻人,老人家知晓的故事比你吃的盐还多。”
白衫人一时语塞,只作干笑,舔了舔唇,看着茶寮外的灼眼的光,感受风送来的热气。
茶寮内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白衫人杵着下颚快睡着之际,桌忽然晃了下,“嘭”一声,一盏茶落在了面前。
“喏!”
白衫人疑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老朽,问:“老叟何意?”
“老人家看你可怜,”老朽长长扬了一口气,“不缺你一盏茶。”
白衫人愣了下,随即一笑,行了谢礼,道:“多谢老叟!”
“年轻人何故到这地方来?”老朽摇着一把破缺了巴掌大的口的蒲扇,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白衫人和茶水之间来回穿梭,“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白衫人斯文地饮完一杯茶罢,看着周遭,一地黄嵌着几点可怜的绿,边擦着汗边道:“漫漫黄沙,炎炎烈日,几里不着绿意,人迹罕至,兽类也瞧不见影,确实不是什么好地。”
“若只是如你说的那般……”老朽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衫人笑了,眸子里透着一丝悲意,“倒也还好。”
临行时,老朽赠了白衫人一顶斗笠。
“这是两月前有茶客留下的,约莫是不会回来取了,你拿去遮遮阳,挡挡风沙罢。”
白衫人刚开始以为自己会死在大漠里,没成想会寻见个茶寮,最终平安地走了出来,大概真是上天眷顾了。
有算子给他算过,天生长命,易受难,却不易亡。
出了一段路,能瞧见更多的颜色了:刺荆的深褐及残留的点点绿,枯草的灰黄,蓬絮的白。
蓬草间立着一块近成人高的石,巨石顶上凿了一个洞,挂了一串驼铃。
驼铃随风而扬,发出清越的声,在这片空旷的大地上空缓缓游走,有一种神圣的空灵感,似在超度亡魂。
老朽说,到了此处,顺着日落的方向走,大概五里外,有一座城,名唤净月。
“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落日,净月……
是不是好地方,只有去了才知道了。漂泊久了,去哪儿都一样,也没什么地好挑。所行之处,所留之迹,没人会去关心,他自己也根本不在乎。
过了一个蓬草长得极为茂盛的小丘,白衫人稍作歇息,抬首眯眼望着已经被夕阳染红的半边天,任凭夹杂了絮花的风从身边擦过。
从此处行过,蓬草越发稀疏,黄沙的身影便清晰了。夕阳没过连绵的沙丘,撒下了温暖的霞光。
红霞伴黄沙,风起沙漫空,不矢为一幅柔美画卷。
“看景还是得看心境了……”
等待死亡来临的时候只想静静地合眼听风,感觉自己死不了,便来了欣赏周遭事物的兴致。
白衫人得了点闲趣,叼着根草杆,慢悠悠地向夕阳没过的方向走去。
他看见了一行人影,被微弱的光长长的映在沙丘上,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不知是否能上前问个路?”顺便……讨些水喝。
白衫人咽了咽口水,唇瓣已经发干了。
一身白衫在大漠中晃眼,那行人也发现了他,在他向那行人快步靠近的同时,对方也加快了行进步伐。
近了些,白衫人才发现对方皆着了一身戎装。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商旅来着。下意识步伐放慢了些。
“嘿!前面的做什么的嘞!”
那行人中有人操着一口糙如牛齁的音吆喝道。其他人皆齐刷刷地控着刀剑,发出铮铮鸣声,白衫人一滞,后背冒了冷汗。
“小生只是想问个路,并无冒犯诸位军爷之意。”白衫人撤下斗笠,生硬地笑道,眼睛虚瞟过一个个汉子手间的兵器,害怕谁一个冲动“招呼”他一下。
“去哪儿的?”一道低沉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冷气。
只见汉子们整齐让开了道,恭敬地唤了声“将军”,一位相貌清秀的女子负手走了出来,冷漠地扫视了白衫人一番。
女子虽然相貌清秀,身长也不比一众大汉,但气势不比大汉们弱,一脸清冷严肃比凶神恶煞更为渗人。
“净……净月城。”白衫人弱弱地答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将军的神情,悄悄蹭了蹭手心的虚汗。
“去那儿做什么?”女将军斜睨了白衫弱一眼,环胸略有些好笑地道,“你小子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怎么了,居然想去那儿?”
“不能去那儿么?”白衫人下意识一问,方觉此言不慎,却瞧那女将军颇为愉快地笑了。
“能去!自然是能去的!”
“小生听着那地名取得甚好,恰好又没地方去了,故才……”白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有能待的地方便可。”
“走了,回家!”女将军回首喊了一声,打了个呼哨。
霞光已经很弱了,风却吹得更加欢快了。
白衫人看着一行人渐远,不觉眼有点酸了。
忽然,有人冲他喊道:“小子你是被风吹傻了吗!还不赶快跟上!待会儿风沙大了可不好走!”
愣了会儿,白衫人低头看了眼怀里多出来的水袋,眼睛多了道光,笑着追了上去。
有个年纪稍大的汉子落了队伍一段路,看上去很不耐烦地在等他。
白衫人才追上去,那等他的汉子便来了哥俩好等兴致,勾着他的肩,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上暗暗使劲。
“小子,你说你是不是外族的奸细?”
“我跟你通个气,如果是的话,尽早离开的好!你这样的小白脸啊,爷爷能一口气捏死一堆!”
白衫人淡定地喝了口水,好似没听到对方的话,只是轻轻问了句:“净月城的景,美吗?”
汉子忽然愣了,手从白衫人肩上收回,加快了步子。
白衫人听见那汉子叹了口气:“老子活了这么久,就一直守在这,还从来没有想过景美不美……”
“不过……”汉子回头对白衫人友好地笑了下,“既然是家,那就是美的。”
白衫人但笑不语。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美景,但始终没有他的家。他一生,都在漂泊。
“大哥喜欢听故事么?”
净月城来了一位说书人。
说书人相貌虽不出众,但长得白净,脸上总是挂着亲人的笑意,且举止有礼,谈吐得体,着了一身白衣,往茶楼那一坐,满满的书生气息,瞧着心情愉悦。虽说那白衣不知道经历了哪般摧残,有些破破烂烂,有些部位被弄得或黑或黄,但丝毫不影响说书人的气质,反倒是在一些“有心人”眼中,这人经历颇多磨难还能保持此番气度,见识定然不同一般人啊!
一时间,茶楼聚了很多人。
净月城好几年都没有来过说书人了……
还是这么年轻的说书人。
白衫人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刚开始挺不自在的,但看着众人那一双双眼睛里带着期待、好奇、喜悦,抿了两口茶,不太熟练地讲起了故事。
大家伙其实也没太觉得这说书人故事讲得有多好,但还是在茶楼坐了很久。
也许很快这个说书人就会走,也许好几年也不会有说书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