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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杀国度 心比天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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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就是这样。不敢去死,却偏偏把死挂在嘴上;害怕活着,却在人前一副活在当下的淡然。我不这样。一旦我觉得这个世界无趣得没有再敷衍的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奔赴黄泉。
此时我正站在这个城市最接近天国的顶楼,只用纵身一跳,就能成全了不怕死的自己和总愁着没有谈资的群众。换句话说,我会出名。不轻易出动的记者带着镁光灯与永不离手的话筒奔赴我的死亡现场(虽然那里大概只会剩下一滩血迹和几只馋嘴的苍蝇),之后兢兢业业去往正在办丧事的我家,对着我招牌式证件照笑容的遗像噼哩啪啦一通乱照,再给我的葬礼上或假慈悲或真感伤的众人一个露脸的机会,最后以激烈的言辞撰写报告,狠狠抨击他们所以为的逼死我的真凶——好比沉重的生活压力啦,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渣女友啦,无病呻吟不惜生命的偏执死者啦。当然,写最后一个凶手浪费的笔墨最少。毕竟,死者为大。况且,骂一个死人既没什么道德又没什么道理。
我看着楼下的建筑物,如同倒转来看夜色里被城市灯光夺取风头的,愈发虚无的遥远星辰。想着死在别人楼下一地脑浆的情形,我不免有些后悔。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如果你要以跳楼的方式自杀,那么一定要在脑袋上套个塑料袋,以免让为你清理尸首的人对从头颅里洒出的秽物既头疼又恶心。
站在楼顶的边缘,我张开双臂——一个以这种死法结束生命之人惯有的姿势。也许我们都是浪漫主义的天才,想要在死之前好好体验一把自由飞翔的感觉。我像一个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说的唯心一点像是一个将要腾云驾雾的盖世英雄。显而易见,结局当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下一秒我如同一个没有学会飞的幼鸟直往下坠。悲哀的是这肉骨凡胎也没有鸟儿激发天赋扶摇直上的可能,只能会意当年伽利略比萨斜塔实验中实验品的不忿与仓皇。
落地。我找不出任何的拟声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声音。只是麻木地感觉到不是头先着地,不是腿先着地,更不是屁股先着地……好吧,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先着地,只是感觉全身的骨头碎了,肚子里的心肝肺肠颠出了,脑袋里承载记忆的浆液流了,所有的血液沸腾了,燃烧了,蒸发了!
疼痛。我也找不出任何的情绪,表达此刻的心情。一种解脱,一种悔恨,一种大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闭着眼不看自己的尸体。
等等,我的眼不是被我的脑浆我的血液我的碎肉淹没了?我的思想不是被阎王爷判官黑白无常抹杀了?猛地睁开眼,我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面前。伸手一碰,发觉活下来的也不是鬼。能碰到尸体,有脚,有下巴,人有的什么都有。
我急了。这不行,这不行。居然想死没死成多滑稽。连忙奔了几条街找到一商铺落下的铲子扫帚垃圾袋将自己血肉模糊腥气森森的尸体收拾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我思索着该何去何从。心中憋闷,于是只好上兄弟家里倾倒苦水。
我拿出他给我的钥匙,驾轻就熟地打开了门。这时候他一般在外面游荡还没有回来,我也不知他这零点之前不回家的怪癖是何时养成的。于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最时下的新闻——“今晚11点,一男子从XX大楼天台跳下,他为何会选择在此时此刻结束自己的生命?”主持人没头没脑的来了句:“明明还没到时间。”
“接下来我们将对其进行详细报道。”镜头一转,眼前出现的已是我惨不忍睹的尸体。我的死党正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他一定早有准备,他一定意料之中。只是他腮上尽力抑制的鼓动,暴露了紧咬牙关想当场杀人的愤怒。镜头又忽地一闪,一个更熟悉的脸庞进入眼帘。那……那不正是我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中思绪万千,终于迷迷糊糊睡着。许久,朦胧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我说你小子这不是诈尸吗?现在好了,都当你死了,逍遥自在了!”死党幽怨中藏不住嫉妒的语调让我猛地惊醒。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进来的两人一见我都愣住了。特别是长着我的脸那人,说是与我仇人相见也不为过。谁能容忍别人披着自己的皮囊顶着自己的身份生活,谁能慷慨得可以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分享一切?气氛莫名的僵住了,一秒钟漫长到一个纪元。安静的瞬间未能延续,下一刹死党突然暴起,用钥匙猛地插进那人的头颅,像一头窥伺猎物已久终于蓄势一击的野兽。那人好像并不意外,却也等死一般未作任何防范。他头顶不断涌出白花花的脑浆与红艳艳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如同美得令人心悸的红白色桃花。这还没有结束,那人的整个身子又没了骨架支撑一样软软沉下去,仿佛一个由沙子,由雪花堆成的人体终于被打回了原形。最后在眼前的,不正是我自杀的死状吗?
死党邪气地笑了,他冷冷道:“我早知道他是冒牌货,你这家伙,一直都是来家里找我的。”他不谈刚才的杀人不眨眼,不屑的语气像是杀人魔刚刚踩死了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这样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只有一张脸还能让我堪堪面对。
忽地从身侧奔来一只邋遢的狗,它的皮似乎被烧过,毛发寥寥无几贴在皮上。它伸出腥臭的舌头一直舔舐着死党有意无意垂下来的手,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比刚被杀死那人的眼神还要凶狠万倍。它讨好地,谄媚地,将死党手上的脑浆和血污都吞入腹中,末了又贪婪地望着我,嫌弃地离面前的尸体远了些。死党对那腥臭的舌头也不恶心,反而还露出一脸享受的神情。察觉到狗的停止,他不满的一瞥,立刻会意,手中还未放下的钥匙重新散发冷兵器的寒光,狭小的客厅弥漫着隐隐的杀意。
不知道是怎样冲出死党家里,那狗脸在我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一种惊惧又诡异的感觉迫使我不断回想着那张脸。
天!那……那张狗脸,竟与死党有七分相似!我没命地跑,生怕死党带着那狗追上来。追上来,他会怎么做?和狗一起吃掉我,还是把我也变成一只在他身旁吞食腐肉的怪物?早知道,我宁愿苟且地活,也好过在此上演绝地逃亡的戏码。。
他大概是追不上了。我停下,终于发现这早已不是那个熟悉的世界。
早已过了零点时分。
视野囊括了百里之内的情形,我像无处不在的空气放肆窥探所有人的秘密。
我看见一个男子状若疯狂地冲向卡车,卡车司机却冷笑着加大油门;我看见一个七旬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爬上高脚凳,将白绫悬在梁上,脚离凳而去,如同被蛛丝劫持而不得飞舞的蝴蝶;我看见面容姣好的少女穿着洁白的纱裙,躺进放满水的浴缸,她拿着匕首向手腕狠厉地割去,顿时鲜血与清水交融,再也不分彼此。白裙未被欣赏就染血,生命还未绽放就凋零。 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在自杀。没有一滴眼泪缅怀生命,只有一成不变的诡异笑容停留面孔。
我在这陌生的天地,孤独得连生死都无力自决。“为什么?”这轻声的自语本该无人理睬,漆黑的夜却挣开了眼睛:“因为这里是被死神遗忘的自杀国度,轻生者的乐园,不死人的噩梦。”
“我,是不死人吗?”
“不,你是轻生者,但正在成为不死人。”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大家总是去死。“
“你不想永生吗?你不想青春常驻吗?我们以死欺骗时间,是为了维持这以日为单位的循环。“这声音带着十分的蛊惑,让我仿佛置身于一片开得正烈的罂粟花海。
“那……怎样避免成为不死人?“
“忘记过去,每一次复活都重新开始。“眼睛渐渐消散,留下最飘渺的遗言:“享受自杀的乐趣……召唤灵魂的归来……不要怕迷失……不要怕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