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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离 ...

  •   以后的数千日,安静地悄悄走过,时光也仿佛怜惜小小的白果,体谅她日后的辛苦,只牢牢将她保护在这个偏僻山村。白果身量渐长,面孔比幼时长一点,眼睛不显得那么大,只是清灵。夫子的诗书已经全部读完,她如今,用夫子的话说,“学富五车 才比子建”,却也不曾讲她可惜了身为女子,山野之间,不比市井,夫子是真心爱护她。三岁那年随父母来到的这个小山村,已经是白果的家,她在这里读书,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认识了秦子规,刘雨。这些年,爹的身体一日日衰弱,却是不改温和沉稳,渐渐成为一村之首。而村落里家家户户,也将白果当成自己的女儿,白果记得幼时夏天,溪水上涨,流水边浣衣的大婶捕鱼的大叔用澡桶将小小白果装在里面,从一双手推到一双手,直到下游一双大手将她抱出来,由子规牵着咯咯笑的自己,去某个伙伴家里吃新摘的山果。这些年,如果生活在白果的小日子里留下过一丝阴霾,那就是这段日子太短,日后白果每每想起这几年的光景,都似远远的一个梦,再也触手不能及。

      没有谁的人生,会一直风平浪静。十岁那年,童年的梦醒来,白果第一次经历痛苦。
      爹爹临去世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一径看着白果微笑,也并不见他叫痛,白果只看见薄被边的手指微微颤抖,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的忍耐。等到有一天白果自己忍着伤痛固执地微笑时,才明白骨血之深,竟将这样的隐忍遗传下来,那时白果自己才知道,天下没有不可忍受的身痛,只有对心爱人的深深眷恋流连。
      爹走的那个晚上窗口可以看到醉人的满天晚霞,由黄色红色到紫色,灿烂无比,全村的老少齐聚在白果家的院落里,鸦鹊无声。爹一直笑着看白果,有不舍有宠溺,白果突然不知所措,站起身,在娘亲震惊的眼神里走向屋外,穿过人群在山边坐下来,找个地方看彩霞。白果没有记错,爹爹四十岁了,中年得女的他将全部的爱给了白果,白果记得爹以闪着银光的剑尖为自己刻木马,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漫天的霞光从窗口映下来,看痴了小小的白果。
      白果没有流泪,大概是愉快的日子太多,哭不太出来,又或者爹走得样子太平静,白果心里还来不及痛,但白果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那双从小将她举起逗得她又怕又笑的大手不在了。白果只是不知道,这山野里平静的生活也不在了。

      白果看天的时候,子规远远站在她身后,捏紧了拳头,最终没有上前。子规也才十二岁,经年累月在山野里奔走,虽读得几年闲书,总归一派天真,他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叫自己不由自主想靠近白果,但白果……她是家家户户的小宝贝,谁都想靠近吧。子规想起前年观音诞,夫子一时兴起让小白果扮观音,看痴了一村妇孺。按说白果行事几乎平凡到像个男孩子,不显得娇弱美丽,但当日竟连夫子也看呆了去,小小的白果啊,那时淡淡的眸光一转,便给了人几分暖意。但在子规的心里,面对白果总有几分怯懦的,天知道白果如何在几年辰光里读光了夫子的书,也不知道那些书里又都写些什么,为什么白果一时是白果,一时又不像是白果。子规认识的,是笑意融融吃果子的白果,是被自己用癞蛤蟆吓到呕吐、眼泪汪汪的白果,子规不认识的是扮观音的白果,更是说一些话让他又敬又畏手足无措的白果。
      天色渐渐暗下来,子规咬咬牙,远远地向白果走去,没走到她身边白果就已回头,说,“爹现在不辛苦了呢”。子规突然不知道该向前走还是向后退,怔怔地看着白果。去年,娘赶集卖栀子花,带着他也带着白果,那是白果第一次出村子,因为她爹突然病倒,白果娘走不开,托子规娘带着白果进城买药。回家的路上他们看到两个为财厮打的人,子规只想看热闹,一边听娘絮絮叨叨教育自己,白果却突然说“秦婶,事情如何怪得了他们,仓廪实才知礼节,三年大旱,民不聊生,与其责怪他们粗鄙,倒不如敬他们正视生存。”如今,与那时同样的神情正在白果的脸上,子规只觉得不那么暖和,或者?自己是不是很可怜,为什么白果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半晌,子规张了张嘴,说“白果,你爹……”再也说不下去。
      白果却站起来,拍拍裙子,往山下走去。十多年后,子规站在白果的身后,看多了白果的透彻与悲悯,还总是能想起这个壬申年的黄昏。
      那时的子规还不知道,当日一别,数年后才能再见。
      第二天早晨,当子规再次站到白果家门前,却找不到白果与白果娘,屋子里什么也没丢失,除了一对母女,和一只精致无双的小木马。
      刘雨一家,竟也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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