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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现在,当一个人无事可做,望着月亮时,我常常会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如何被一只兔子精奴役的。或许是人上了年纪自然而然地就会健忘的缘故,即使努力回想过很多次,我却始终想不起这样不合理的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百年前的一次饭后消食散步,一不留神走的离家远了些,撞见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楚楚可怜地卧成一小团,奄奄一息的样子。一个不忍心,抱回家来,想着替它把这一身的伤养好再送走便是,不料请神容易送神难,请回家了一位祖宗。
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地攥紧手中的茶杯,喃喃自道:“怎么我救了他,他反倒成了大爷,应当他伺候我才对呀!”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房里传来因虚弱而带着几分绵软地男子的声音:“麻姑,来给我倒杯茶。”
真是个无赖,吃了我那么多的仙丹灵药,什么病都该好了,却还是作出一副病弱模样,倚仗着别人的心软支使人。
话虽这么说,却大概是因为已经被支使惯了,我还是倒了一杯茶水给他端进去。不过在倒茶的时候叹了声气,又在端茶时想着:我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一个见过三次东海变作桑田的老神仙,岂能和一只不懂事的小兔子精计较。
兔子精说他的手不能动,所以需要用到手的事儿都得我伺候他。我在他床边坐下,喂他喝水。
刚刚坐在屋外的庭院里,一个人独斟自饮,一壶茶水进了肚子,这已经是添的第二道水,茶味被冲的很淡了。
兔子精向来讲究,果然,刚抿了一口,就皱起了眉。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询问,询问里还带着几分责问。
我虽脾气好,毕竟不是他的奴役,也一下黑了脸,狠狠地瞧着他,心里默念着:“我很凶,超凶的。”
兔子仿佛没有看见我的黑脸一般,下巴轻指了一下茶杯,示意我他要继续喝茶,倒是没有再抱怨什么。我也就不再追着不放,把茶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很文气地抿着喝下去。
等兔子精喝完了茶,我拿着茶杯,准备回院里去继续看月亮,这天是十五,月亮浑圆,像是一个银盘。却听兔子精说:“我要看书。”语气坦然,神色惬意。
看书!看书!又是看书!
这个兔子精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就是看书!
他看书就意味着我得给他翻书!他看一页我就得翻一页,他看一个时辰我就得翻一个时辰!兔子精还总是一看就好几个时辰。于是我就只能坐在一边给他翻书,什么都做不了。对于一个□□和精神同样活跃的人,这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咬牙切齿地走到他占了一面墙的书柜边,手指着他前日还在看的那本书。
兔子精摇了摇头。
“顶层,左边第二格,第三本。”
闻言,我柜子边搬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把他指的那本书抽出来。又拿了一张专门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放在床上,他盘腿坐在桌子一边,我坐在桌子另一边。
“二十八页。”
翻到了第二十八页。
兔子精看完一页后会用眼神示意我翻页,我走神时,他就会轻咳一声。然而我常常走神,所以房间里常常咳嗽声不断。
今日便是这样的。
我觉得兔子精很没有眼力见,如果是我,别人在替我翻书,却总是走神,我就会明白过来,这个人现在不想给我翻书,我就会对他说:“我有些累了,不想看了,谢谢你替我翻书。”然后让他去休息。
可是兔子精毫无眼力见,或者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我已经明显不耐,他却还是心无旁骛的看着书。
看着兔子精认真看书的样子,我想到,大概只有年轻人才会喜欢看书,一旦活到我这把年纪,经历过太多的人和事,就不会再对书这样的东西产生这样浓厚的兴趣了。
诗倒还可以看一看,因为生活总是需要些诗意的。
太阳当空,月亮便暗淡了。阳光透过纱纸的窗户,照到了房间里,那一缕最刺眼的日光正好到照到兔子精的脸上。
我起身把屏风立起来,怕阳光晃了他的眼。
兔子精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会意,知道他这一页已经看完了,于是走过去替他翻到下一页。
他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不明所以。
“刚刚那页还没看完。”
“没看完吗?”
“没。”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仿佛一个长者对着不懂事的小孙女的叹息。我有些不悦。
他好像从来都想不起,我才是长辈,很长很长的长辈,不因为这十六七的皮囊就是小姑娘。女人毕竟爱美,我当然不想变作老太太的样子啊!
我也叹了口气,尽量叹出几分生着白须的长者那份仙风道骨的气派,来提醒他这个他总是忽略的事实。
却还是伸手,替他把书翻了回去。
虽然是一个老神仙,却是个没什么职务的闲散神仙,所以不用住在仙界里。因为喜欢人间四季,春去秋来,日出日落,所以我是住在人间的。倒也不是闹市里,而是像陶渊明一样居于乡野。在陶渊明那小子还活着的时候,我曾与他会上过两面,两次他都在庭院里采菊花。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小伙子。我不常想起他,只偶尔看到园里的菊花开时,会突然想在见上他一面,喝上两杯酒,聊一聊园艺肥料之事。可惜他早就不在了。
虽然不住在仙界,每年三月三日,西王母生辰那一日,我还是要去祝寿的,还常常会带上一壶灵芝酒。我是寿仙娘娘,所以从不缺席。
我在人间深受百姓的喜爱,也是因为这么个缘由。
人都想活的长一些,所以他们常常拜我,好像我会因此而做些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看着他们拜我的神像。
我想人类活的长一些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个人活得再长,总不会超过两百岁。只不过他们不应当来拜我,而是应当健康饮食,坚持锻炼。
不过作为神仙,活得太长,就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了。因为实在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生活、生命已经失去了意义。
人总是追求永恒,好像永恒是具有无限美感的事物。可我常常觉得,一件事情一旦成为一种永恒,就失去它本来的意义。
很多时候,事物正因为转瞬即逝,所以才格外美丽。
转眼又到了三月三,我又要去给西王母拜寿了。我想换个新花样,送点什么有趣的,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装了一壶灵芝酒,甚至连瓶子的样式也没有变。
因为天上人间时间不统一,所以我其实已经好久没去过天上了。
出门的时候,只是因为多回头看了眼,就又回到了屋里,站在兔子精的床边。
我问他:“你能照顾自己吗?”
他本来半眯着眼靠着,抬眼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转身出去。
出门不远,却又转了回来。
去拜寿虽然用不来多长时间,可是天上的转瞬,地上还是会过去好久。
“你变成兔子,我把你放进包袱里带过去吧,不然你在家这么长时间,怎么照顾自己。”
我大概是脑子糊涂了,在人间从不用法术,便忘了这回事。他哪会没法自己照顾自己,即使是法术低微的小精怪,照顾自己总是不成问题的。
可我当时的确完全没意识到,只想着他手不能动,连喝水翻书都得要我帮忙。
我以为他会拒绝,想他的脾气向来傲娇,定不会愿意变成一只兔子,蜷在我的包袱里。
他靠在床上,闭着眼,半晌,轻轻点了下头。变成了一只小白兔。
自从他伤好以后,一直都是化作人形,又是个脾气不好的家伙,以至于突然见他变成一只白白软软的小兔子,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小兔子朝我望了一眼。
好吧,即使变成兔子,也是熟悉的眼神,病弱的小兔子眼神毫不虚弱,里面装的是对我的不满。我咳了一下,掩饰自己的弱掉的气势,从床上把小兔子抱起来,揉了揉兔子细软的毛发,然后敛去他身上的妖气,放进装着灵芝酒的包袱里。
“委屈一下,我们很快就回来。”
王母娘娘的宴席总是天界最盛大的宴会之一,总是会来很多的神仙。久离天界,很多近些年名声很盛的神仙也不太认识,倒是和一群和我一样年纪大的老头子打了招呼。其实我们老年人,都是希望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的,所以虽说年岁算起来一个比一个吓人,却都是青年模样。倒是太白金星这小子,年纪不大,还一直装成一个满脸白须的老人家,哄骗那些天界的新人。
我找到写着我的名字的位置坐下。餐食准备的很丰盛,最有名的蟠桃不消说,无论是酒还是甜点,都做得非常好。
毕竟是道家的神仙,讲究的是清心寡欲那一套,平日总是粗茶淡饭。可现在美食摆在眼前,还是想要饱餐一顿。由此看来,虽然我的年纪很长,道行其实并不很高。
把包袱放在腿上,掀开一个小口,掰了一块点心在手心里,递到小兔子眼前。我看到小兔子外表软萌可爱,眼睛里却是漠然,冷冷地偏过了头。
“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在家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我耐心的劝他,希望他不要错过这难得的佳肴。
小兔子却毫不为之所动,依旧傲娇地偏着头。
吃了闭门羹,抬手自己一口吃掉了那块点心,愤愤的把包袱口束紧。不一会儿,想着兔子还得喘气,还是把束紧的口松了松。
狡猾的兔子精,就是吃准了老太太心软。
西王母的生辰并不是随便哪个神仙都能来的,通常是要有头有脸的神仙才会被宴请,而小神仙要来,只能作为被宴请的神仙的仙童。兔子精是妖,妖仙向来不容,自然不好直接跟来。隐去妖气,又藏进包袱里,才敢往这里带,却也是小心翼翼的。如果被发现,这里可是不少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厉害神仙。好在兔子精向来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现在变成了只小兔子,也是安安分分呆在包袱里,若不是比平日里沉了些,几乎让我忘记了他的存在。
而我还是忘记他的存在了。宴会的餐食实在是美味,把包袱丢在地上,靠着桌腿边,自己便开始大吃特吃。
在凡间,老年人常常会耳背,可我却觉得自己近些年来耳目更加清明了,以至于,我听到了一些自己本不应该听到的话。说本不应该听到,是因为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我听的,确切来说,就是因为我听不到才会讲出来,要是预先知道我能听到,也就不说了。
我所在的桌子正对面,隔着整个瑶池,青帝家的小仙童一副颐气指使的模样说:“看看那吃相,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穷酸鬼。”久不在天界,小神仙们也不太认得我了。
青帝在天界声望很盛,财力和声望一样盛。他家的小仙童向来比别家骄纵蛮横上几分,在外得罪了不少人,被得罪的却也不敢当面和青帝说起,青帝不知,只道自家孩子有些任性,不曾特别管教,岂知背着他,大家早已议论纷纷,说这天界要数青帝家的仙童最没有教养。
听到身后仙童的话,青帝大人脸色也是一黑,厉声厉色地训斥道:“那是虚寂冲应真人,你们得唤上一声麻姑奶奶,岂能在背后随意议论。”
我倒并无所谓,不过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孩子而已。倒是青帝这副装模作样的庄严做派让我感兴趣。当年那可是三里外就能闻见他身上的花香,今日面对面却也没嗅到什么气息,近些年可真是越发低调了。眼神扫到青帝领桌的九天玄女,抿着唇瓣,半天没吃下一块点心。据说近些日子天界时兴文雅,如此看来倒是真的,女将军也变成了仙女。
一边吃着美食,一边放着耳朵听着八卦,忽然觉得定期来上这么一次宴席好像也不错。八卦精彩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住得离天界实在太远,导致对天界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知道。若是遇上了哪位老熟人,对方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自己却是一问三不知,被时兴远远甩在后面,那才真是丢了脸面。
我的注意力被隔壁桌谈论的事儿给吸引了过去。偏头看了一眼,原来坐的是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的俩徒弟。玉鼎老头和太乙老头本就是性情中人,收的两个徒弟更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两个武将正讨论最近的一次仙妖之战,热热闹闹,都很是激动。杨戬那小子貌似在为掉以轻心,受下重伤而愤愤,哪吒那毛孩子更是嚷嚷着要把那妖兔好生收拾一番,替大哥出了这口恶气。言语虽然粗糙一些,贵在情绪饱满,我听得很是起劲儿。
突然一个小仙童走到我面前,原来是该我献寿了。
前一刻还沉浸在八卦中,一下子被叫到,本能得提起包袱便往瑶池中走。才走出两步就意识到应该把灵芝酒端出来,而不是如此不讲究的提着个布包袱。但毕竟已经离了座,总不好再返回去,只好继续往瑶池中心西王母的所在走去。一边走着,耳边又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心道耳目太过清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儿呀,不想听的话也听了,不愿知道的事也知道了。
走到西王母跟前,说上两句祝寿的话,便要献上提前备好的灵芝酒。
灵芝酒在包袱里,兔子也在包袱里。把包袱打开一个小口,大小只容让我伸进一只手在里面摸索。手刚伸进去,一下撞到了兔子的脑袋,心里估摸着回家后兔子指定得和我怄上两天的气。不过眼下我是关照不上他的,我正站在王母娘娘跟前,被一众认识的不认识的神仙注视着。继续摸着,终于拿到我的酒壶,小心翼翼地从包袱开着的小口里掏出来。大概动作实在怪异,还有些猥琐,议论声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也想当个耳背的老年人啊!
忙把包袱口又束起来,才把灵芝酒递给西王母身边的仙童,由仙童呈给西王母。
西王母向来得体,看着我不得体的动作也依旧得体的笑着,没有半分窘迫和失态。两手接过这壶灵芝酒表示尊敬礼遇,再说上几句得体的话,慰问慰问我这个老神仙,献寿便算是结束了。
回到席间,继续吃着点心,直到把自己吃得有些发撑了,才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想着以后这几百年又得粗茶淡饭。叹了声气,带着兔子提前离了席。
回到我的小院,把兔子从包袱里拿出来,变作了人形。
变回人形的兔子精神色复杂的望了我一眼,我只当他还记着我不小心打了一下他的脑袋的事,在对我表达他的不满情绪。并不理睬,走到墙边拿起扫帚打扫卫生。去天界这一趟,我的小院子里已经铺满灰尘,透着几分久无人居的荒凉气息。
2
我觉得兔子精的这两只手大概是废了,无论我怎么研究古书,炼了怎么样的丹药给他吃,都没有半点起色。
这味药已经是我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个方子了,我把炼好的丹药放在一个小碗里,给兔子精拿去。
乌黑的小药丸孤零零的躺在烧的并不细腻的白瓷碗里,轻轻晃动着,显得可怜兮兮的。总不比兔子精可怜,过去拿惯了神兵利器的手现在却动弹也不得。我看着这粒药丸,暗自祈祷它能管用。也不知是在向谁祈祷。
我从白瓷碗里把药丸拿出来,喂给兔子精,他张开嘴,很听话的咽了下去。
“要喝茶吗?”
兔子精点点头。
茶壶在院子里,我到院子里给他倒茶,心里捉摸着要是这次也不管用,后面该去哪里找能治好他的药。
喝完茶,把茶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在兔子精的床沿边坐下。
“你试试,手能动了吗?”
我看着兔子精的手,看见力量和气息在里面流窜,轻轻的颤动着,却始终没能动上一下。
兔子精摇头。
我沉默半晌,起身出了屋子,在院里坐下。
七月少花,紫薇却开的正是艳丽,院角一棵树上满是紫红色。
紫薇花过去是由紫微星直接掌管,唐婉死后成仙,紫微星怜惜,便将这花交给了她。
在她刚到天界时,我曾远远看上过一眼,是一个很忧伤的女子。后来又读了她的诗,是一个很有才情的女子。我想,或许这份忧伤正因这份才情而生。若是没有这份才情,怎会有这番经历,若是没有这份才情,这番经历又怎会如此令人忧伤。
紫薇花开得艳丽,却是被这样一个忧伤的女人掌管着。
分别当真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事儿吗,让人怨恨愁苦连生命也消损。
我不知道。
大概真情总是难得,所以唐婉才能由凡人升作神仙,化作不老不死之体。
可是如此算是好的结果吗?
如若真情因这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岁月褪色,这份真情是否会因此失去了光彩。
如若这份真情永远都不褪色,唐婉姑娘岂非要永永远远承受这分别之苦。倒不如死了的好,一了百了。
我回到房里,对兔子精说:“我们再出一趟远门吧。”
3
兔子精又变成一只兔子,进了我的包袱。我带着他一路赶到兜率宫,从凡间到这天界的第三十三重天,路途实在遥远。兜率宫的门叫作天门,进了天门,被小仙童领去会仙福地,在凉亭里等着老君。
道家神仙向来擅长炼制丹药,太上老君为最,身后的炼丹室正闪着金光。
其实我向来是不太喜好炼丹的,虽被叫作真人,其实多数还是占了生得早的便利。近些年为了给兔子精治他的手,倒是看了不少古书,炼丹的技艺增进不少,却也并不十分高明。太上老君就不一样了,作为太上道祖,他是最好的炼丹师。如果他也治不好兔子精,那就谁也帮不了兔子精了。
太上老君从炼丹室缓缓走出来,看起来很沉稳,速度却并不是慢吞吞的。我一直觉得这老君走路十分的艺术,好奇他是如何叫人看着闲适优雅,却又不像一个东海那只老乌龟一样,动作迟缓显得又笨又蠢。他在我对面坐下,化作老者模样,却是个真正的长者。我常说自己自己是个老太太,在老君面前却也只能算是个小姑娘了。谁也不知道老君是哪年哪月出生的,据说他是无始无终的。我小时候听老君讲学时,常常会想,无始无终是个什么意思,是一直都存在吗?那么,是否也可以算作从来就不存在。有一次我这么问了老君,当时他只是笑着望着我,却一句也不答,使得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是不对。
我把兔子从包袱里抱出来放在桌上。
“老君,兔子的两只手坏了,您能替他看看吗?”
老君还是微笑着,他总是这么笑,像是个慈爱老人,有时让我感觉亲切,有时又让我害怕。他从不说我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他就只是这么笑着,让我只能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一遍又一遍地琢磨。
“麻姑丫头,好久不见了。”
这时候老君的笑就让我害怕了。我有点心虚,这些年从不曾来拜访过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却是有事相求。
“老君…”
老君轻轻摇摇头,我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老君伸手抚上兔子的前爪,幻化成人形后,就是兔子精的两只手。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兔子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只真正的兔子那样,很温柔,也很慈爱。
“跟我来吧。”
我跟在老君身后,刚到炼丹室门口,一股怪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那是金属、雄黄和泥土混合之后产生的怪异的气味。事实上,所有炼丹室都有这样一股怪异的味道,我想这就是我不喜欢炼丹的很大一个理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继续跟在老君身后,往里走去。越往里却越是呛人,走到最里间,鼻子痒得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当年那群孩子,只有你不喜欢炼丹,现在还是不喜欢?”他背着身问我。
“我闻不惯这个味儿。”虽然知道老君不会指责,我回答的还是有些心虚。
老君一只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在一面放着各种丹药的柜子里取药配药。他还拿了一个木盒,木盒分成一些小格,大概丹药是很多的,一粒一粒按着顺序,仔细搁进小格里。
我环顾着周围的摆设器具,还是当年的模样。这里从来没有变过。
配好了丹药,老君转过身走到我跟前,把木盒递给我。
“这里是三十六味丹药,依着顺序一日服下一粒,如若能好,也就好了。”
我把盒子打开,看着三十六个小格里摆着外形相似的丹药,轻轻合上了盖子。
“谢谢老君。”
老君抚着兔子柔软的毛,对我说:“麻姑丫头,还记得小时候给你们讲过的上善若水吗?”
小时候,老君常会给我们这群孩子讲学,我总是在后面神游太虚,时间长了,多少还是听进去一些。
“记得。”
“河水平静,遇到断崖也会变成瀑布。”
我似懂非懂,困惑地望着老君。老君把兔子又递还给我的怀里。
出了天门,又把兔子放进了包袱里。
三十三重天界,老君能把这兔子精抱在怀里,其他神仙却是不容的。
回到我的乡野小院,便开始每日按时地给兔子精吃老君那儿带回的丹药。
每喂他吃下一粒,便看他的手有没有什么动静,却始终没有设么动静。我对兔子精说:“这个可能要三十六粒都服下才能起作用。”兔子精眼神淡淡。我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日是第三十六日,也就是最后一天,最后一粒药丸。
我站在床边,端着木盒,把这最后一粒丹药拿出来。
“这是最后一粒了。”我对坐在床上,身后垫着枕头靠着床头的兔子精说。他平日里常常这样坐着,不知是睡是醒,倒是比我更像是道家的神仙了。
兔子精睁开眼,目光如水朝我看过来。
“你在担心吗?”他问道,声音哑哑的。
废话,当然是担心的。如若不是想让他好起来,我又怎会自己翻出古书,跑进炼丹室里折腾,整夜整夜守在炉前闻着那呛人的气味,又怎会跑去那三十三重天找老君。这个家伙,竟然还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面色有几分不悦,恶声恶气地答道:“我担心什么,你这只兔妖,手坏了也好,总是不能出去再为祸了。”
兔子精还是望着我。他很少这样望着我,通常他都对我视而不见,不是闭着眼就是直视着眼前,仿佛前方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其实他眼前只有一堵白墙和一团空气。
“瑶池的时候,你为何那么小心翼翼地取出酒壶?”
我不知道他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一时有些怔忡。
兔子精还是望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可是我却犹豫在那里。我的回答大概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嗯?”因我久久没有回应,兔子精提醒我道。
我偏开视线,不想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可以说是怕他被旁人看见,却知道这并非全部的事实,而我不想欺骗他。
“我怕你伤害西王母。”
兔子精轻笑了一声。
“若我真有这份本事,也就不会伤成这副模样了。”
我想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讽刺,还有几分伤感。心里忽然梗得难受,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我把木盒放在旁边的桌上,说了一声:“你自己吃吧。”就转身出去了。
出了屋子,蹲靠在院子里做凳子用的木桩边上。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难过,只知道心里梗梗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只知道眼睛很不争气,关不住那些泪珠,让它们一直在不争气地往下落。
当初把兔子精捡回来时,他深受重伤,我只当是被欺负了的小妖怪救回家来,想着伤好了就送走,不料想参加一次瑶池宴会,小兔子精就变成了传闻中残虐的妖将。隐藏万年,谁人都不知的真身在重伤之后现出,竟是一只小白兔。
冤枉委屈的情绪一下涌了出来,难以自控地哭了起来。又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把脑袋埋进了膝盖。
兔子精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的手还是不能动,你自己站起来,可以拿我的袖子当手帕使。”
我不理他,只觉得自己更加委屈了。想了这么多办法,被烟熏了那么久,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忽然感觉身子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这股力量把我的脸一下砸向了兔子精的肩膀。是兔子精的妖术。
他说:“我的手还是不能动,还是得你来照顾我。”
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哭,就埋头继续哭着,眼泪把兔子精的衣肩弄湿了,和着鼻涕脏了一片。
五月,紫薇花还没开,倒是栀子花香气浓烈,微风一吹,香了整个庭院。
4
兔子精是妖,我是仙,这是显而易见,不容置疑的事实。
神仙是一个复杂的家庭,有些生来就是神仙,有些是后来变作神仙的。生来就是神仙自然方便,比如我,从记事起就是仙。即使整日什么也不做,躲在这偏远乡野里,也还是一个仙。在天界是被尊敬的,在人间是被叩拜的。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可这个世界似乎还有许多事比这件事还要诡异。
除了像我这样生来就是神仙的,有些动物和人是在死后变作了神或是仙。自然,这些动物或是人在刚刚升作神仙时无论位份还是法术都不高,但他们却很受尊敬。因为他们通常都在自己做动物或是做人时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譬如现在做着阎罗王的包拯,和那南边的海神妈祖,便都是活着时大善大义之人。他们大多是佛家的神仙,一念成神,对这样的神仙,我很是钦佩。
还有一种是修仙。修仙常常就是修道,成功后便是我们道家的神仙,一般都是升作道人。世间修道之人不知几许,却大都是镜花水月,成功的没有几个。道家讲究的那一套实在虚幻,就连我这个道家的老神仙,也是不甚明白的。所以修道这回事儿着实缥缈,需要的还是悟性机缘。
这世上还有一种最折腾人的成仙道路,便是从妖修得成仙。这条道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委实艰难,就我所知,不过白蛇一人而已。
神仙向来比人高上一等,更是自以为比妖魔高到不知那里去了。或许自然规律的确是如此制定,我却常常对此产生一些怀疑。对于死后成神,修炼成仙或是从妖修作的神仙,我都不敢质疑。他们经历了最最多的苦难煎熬,他们的确是这时间最最好的。可是天上大多神仙,是像我这样生来便是神仙、神仙生下的小神仙、还有本是花木动物甚至死物,经神仙点化,便毫不费力变作的小神仙。这就让我感到很不合道理。
道家常说,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所以我大概不应该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可是还是介意,还是会觉得,大多数的神仙都很不值得,而我,正是这群不值得的神仙里很不值得的一个。我们不值得成为神仙,不值得受到人的尊敬,更不值得他们虔诚的叩拜,把苦难一生中对未来的期遇和美好的祝福寄予在我们的身上。
我想,我是不愿做一个神仙的,这让我觉得心虚,让我感到受之有愧。
在我小的时候,曾去过凡间闹市。那时我想,既然我是神仙,是否就可以帮助许多人改变他们的命运,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给干旱的土地带去雨水,替洪涝之地吹去雨云;我填满饥饿的人空空的米缸,替疲惫的织布妇人悄悄完成大半的工。我曾以为自己帮了他们,后来却发现,我什么也没有改变。干旱的土地虽有了雨水,却闹起虫荒;洪涝之地停下雨水,等待人类的却是更加可怖的地动。饥饿的人依旧饥饿,织布的妇人还得继续织更多的布。命运兜兜转转,即使我自以为作出了改变,依旧会绕回到原点。人好像总是苦难的,当抹去一些苦难,新的苦难总会纷至沓来,比过去更加深重,更让人无法消受。我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明白,所有的生活,无论幸与不幸,都得他们自己来承受,而我,或喜或悲,终于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而已。
我不是个好的道家神仙,我不懂得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我只觉得自己有了自己本不应当有的东西。这个软弱的神仙,她颤颤巍巍的抱着这本不该拥有的东西,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扔开,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将它扔开。
我开始害怕,更加感到心虚,越发难以承受这所有的恩惠。于是躲在这乡野之地,几千年几亿年也不与他人相见。
兔子精是妖,可我觉得他看起来比我更像神仙。他很像是一个道家的神仙。
他常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一坐就是好几日。
兔子精不只是妖,他还是妖将。传闻妖将最是嗜血,视人如刍狗,为祸天界,对妖界同类更是残忍暴虐。
我想作为一个妖将,无论是神仙还是妖魔凡人,他都一定杀害过不少,可是从我认识他以来的这几百年以来,他一直都很安静。
兔子精大概是回不了妖界了,因为他的手不能动了。一个没有手的妖将,自然不能在妖界生存下去。他们同类相残。
其实人和神仙也是会同类相残的,只是人和神仙不会以那样明显的方式。妖界民风向来奔放张扬,连残忍也毫不掩饰。
三月正是花季,迎春的黄,桃花的粉,染出一片春光。昨日下了雨,洗的山景更是美丽。起床走出房屋,只觉清新的空气渗透毛孔,让人浑身舒畅。从院里的土里扒出一根萝卜,洗去泥土,一边啃着一边上了路。我不是要去哪里,不过是因为景色正好,所以心情正好,出去踏踏青而已。
出门没几步,就听到了兔子唤我的声音。我听见他叫了我一声“麻姑”,依旧是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可惜我还是听见了。本想不理睬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听见一声“麻姑”。
一片好兴致被打断,无奈地啃着萝卜,转头往回走,看看家里这位祖宗到底要做什么。他前日一直静坐在那儿,我想他今日大概还是会继续静坐,不需要我来照看,却没想刚出门,就被叫了回去。
站在兔子精的床边,啃着萝卜,看着他。
兔子精不说话,闭着眼。
我把啃了一半的萝卜伸到他的面前。“兔子,要吃萝卜吗?”
他睁开眼,却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悻悻的缩回手。“不是要给你这根,我去院子里再给你挖一根。”
兔子精摇摇头,眼神望着我问:“要出门吗?”
原来是知道我出门了,才把我叫回来的啊。
“不是去天界,就是天气好,出去踏踏青,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虽然很怂,但必须承认,说这话时,我确实是在征求他的允许。毕竟是一起生活的人,当然要相互将就一些。我等着兔子精点头,好重新出发,继续我的春游。
兔子精却不说话。他动作了一下,像要下床,我忙去扶他,让他坐在床边,替他穿鞋。穿好鞋,兔子精站起来,对我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有些意外,兔子精日常是一动不动,要么打坐,要么看书,几乎从不出门。却还是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我举着还剩一小截儿的萝卜对兔子精说:“兔子,你真不吃吗?兔子都很喜欢吃萝卜的,你要不尝尝看,没准会很喜欢呢!”
兔子精没有理我,依旧迈着步子往前走。他虽然手坏了,腿脚却还是很矫健的。从斜后方,我瞥见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兔子精的性子安静,一路沉默地走着,很没有存在感。我不管他,自顾自看着一路的山间景色。各种各样的花都开了,每看到一种花,都会想起天上那位花仙。花仙子们都很美丽,都有一副好歌喉,都有曼妙的舞姿。偶尔会有松鼠从身边跑过,看见一丛窸窸窣窣晃动的草,我猜想大概有一两只野兔躲在里面。忽然不想走常走的这条路,带着兔子精往那没有路的地方走,在山间穿梭,别有一番滋味。雨水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在这树林深处更浓了,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味道。远远瞥见远处有河水,又拉着兔子精朝那河水走去。
昨夜下过雨,河水却已澄清了。兔子精立在河岸,我走到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河水里。三月,雪水汇入河水,河水很凉,猛然把脚伸进去,刺得我一个激灵,忙缩了回来。却意犹未尽,又小心翼翼把脚探进去,享受这份沁人的凉意。
这里是河水的上游,我把脚放在河水里,想着下游的人家要用我的洗脚水洗衣服、浇灌田地,还有做饭、池水,不觉眯着眼笑了。
兔子精还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看他面色沉静,望着湍急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转回来,不再看他,弯着腰,把手也伸进冷冽的河水里。
“兔子精,你是不是不能回去做妖将了?”
兔子精“嗯”了一声,于是我继续说道:“既然不能做妖怪了,我们试试看能不能做神仙可好。”
5
通常来讲,长者说话都是很有威信的,特别是一个还算有身份的长者,他说话应当是很有些分量,不能够被随意轻视才对。
可是,在兔子精面前,这个虽然做到了妖将,但其实年岁并不长的妖怪,我的话从来都显得很没有分量。
不只听的人没有半点反应,一点儿不当它回事,就连说这话的人,也只当自己随便说说,不能作数。
就像刚刚那句话,话音刚落地就顺着眼前这湍急的流水一块流走,再也不见踪影。
因看我是个毫不讲究、喜欢碎碎念地老婆子,就当我说的话也尽是些家常里短,或是荒诞之言,没什么值得听的,无论是人还是神仙抑或妖魔,都难逃这种惯性思维。可是,有时候,我说的话也是很认真的。认真的话也被忽视了,心里便会感觉空落落的,生出来几分伤心。
现在我就有几分伤心了,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分的伤心,正好是想把整个人泡进眼前这刺骨河水的伤心。
于是我这么做了,我踏进了眼前这因为湍急而打出一圈圈泡沫的河水。下去的时候一个不注意,还被河底的石头绊了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河水的凉透过衣衫刺激着我浑身上下每一处的毛孔,心情却好了不少,我转过身,看见兔子精正看着我,一副看傻子的无奈神情。
忽然较起劲儿来,也不知是和自己较劲儿还是和他在较劲儿,我站在河中央,定定地望着兔子精,看他打算如何作为,或是不作为。
我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终于,兔子精轻叹口气,一步一步也走到这河水中央,站在我的眼前。兔子精比我高,水淹没我的肩膀,已经碰到了下巴尖,却还没到他的胸口。于是我用手把水往兔子精脸上身上泼,看着兔子精的衣服头发都湿了个透,才觉得心情好起来,嘻嘻地笑了两下。
“兔子,我把你弄湿了,你生气吗?”我大概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家伙,干了坏事还要问人家生不生气。
兔子精明显不打算理睬我无聊的问题。
“不冷吗?”他问道。
我点点头。“冷的。”在这冰水里呆了这么久,感到自己的四肢几乎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那要不上去了?”兔子精继续问。
我摇摇头,我还不想这么快就上岸。浸泡冰冷的河水里带给我的身体一种特别的感觉,让我困惑又好奇,想弄清这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我的手好像不能动了,冻得太久已经僵掉了,所以也不觉得冷了,只是没有感觉,也不听我的使唤。
“手不能动是什么样的感觉,和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感觉一样吗?”我抬头,向兔子精问道。
兔子精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差不多。”
我把手伸出水面,在眼前转动着研究。研究了半天,又放回水里。
应该是又难过又生气的吧,明明手就在眼前,却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的去尝试,去发力,却还是没有反应。大概是那种牙痒痒,心也毛躁躁,怎么也想不过,直要干脆把手剁掉才好的气吧。
我和兔子精依然站在水里,我低着头不说话,他也就在我身前一言不发地站着。三分的伤心消失殆尽,却被一种新的难过把身体填得满满的,难过的情绪缠绕着我的思绪,思绪被缠绕着,纷乱如麻。视线还停留在冰水里的双手上,终于,终于,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地明晰起来。抬头,正撞上兔子精望着我的眼神,对他笑了笑,吸吸鼻子,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兔子精了,几乎要碰上,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抱住了他。手还像萝卜一样红彤彤僵硬着,靠在他被浸湿的衣衫上,隐约触碰到消瘦的背脊。
只是被冰水冻得短暂的没有知觉,也是让人抓狂的难受,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兔子精的感受,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悲伤与怨愤。可他的悲伤与怨愤又一定比我所感受的还要多上好几倍,因为他的手永远不能动了,一双曾经拉弓拿剑,捍卫着自己的手。
我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感到一颗心也轻轻地颤着,于是明白过来这是因为感受到兔子精的难过。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那我们上去吧。”
“好。”
我看见他的眼神柔和,里面含着安抚。
天界知道我住在这云贵高山一带的人不少,知道我具体住在哪一处的人却是没有的,千千万万年来,从不曾有人上门来拜访过我。
可是现在,我忽然嗅到一股仙气,离得还很远,淡淡不可捕捉,却让人感受到这股仙气本身的厚重,并且越来越厚重,预示着这股仙气正在向我靠近。大概是有哪位大神仙来了。
我忙从院里跑进兔子精的房内,来不及解释,就把他变回兔子,敛去妖气。一系列动作完成的一气呵成,仿佛在心里演习过不少次一般。
刚做完这些动作,一个粗野汉子就推门而入,连门也没敲一下,招呼也没打一声。原来是李天王。他一进屋,就说:“寿仙娘娘,我刚刚闻到一丝妖气,好像是在这附近。”
我佯装生气,把他推出房门,让他在院子里坐下。
“什么妖气?我这里难道还能藏了妖怪。倒是你,招呼也不打一声闷着头就往屋子里闯。”
李天王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态。我本就是为了让他出屋子,别发现了兔子精,也不是真的生气,就不再继续抓着不放。
“你这么急冲冲的赶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我把话题引开,说到正事上去。他忽然来到这里,自然不会只是拜会我,必然是有些什么重要的事儿要说。
“仙妖要大战了。”
仙妖之间的争斗从来与我无关,他忽然找上我,让我很是有些意外。
“我一个老太太,仙妖大战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天王面露难色,说道:“前几日玉帝和我们一块排兵布阵,发觉妖界近些年出了不少猛将,我们这边儿竟占不得什么优势,王母娘娘便派遣我来请您来助阵。”他说完看着我,发现我只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不回话,有些不自在,接着又说了一句:“待会儿从娘娘这走,还得去南边拜访准提道人。”
我看着李天王,无奈地叹了声气。
其实在我记忆的始端,妖界和天界是没有什么矛盾的,却不知后来事情如何发展到这水火不容的地步。大神仙和大妖精都将对方视作死敌,如此环境成长起来的小神仙和小妖精也把对方当作仇人,虽然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听了长辈讲的故事,并没有当真经历过什么丑恶,却都对这份仇恨很是如戏。
仙妖不容,时常发生小摩擦,局部的争斗不断,上一次大的决战却是好几千年以前了。既然是玉帝带着他们在排兵布阵,想必这又是一场决战,非要分个高下,让对方在几千年喘不过气儿。
不知又有多少的小妖怪小神仙要在这大战中丧命。
其实我怀疑过,这是不是哪位先人对于神仙和妖精这样不老不死物种减少人口的一种措施。可这措施实在是让人半点也赞同不起来。
我很是无奈地说:“李天王,我是个老太太,从来没打过架,更是一点儿也不会打架。”
李天王忙解释道:“不是真要让你们上战场,只要在一旁助阵就好。”
上了战场,看着那一派厮杀的情景,妖仙丧命,血流成河,又让人怎么能就在一旁看着。
我不喜欢这样的争斗,更不想参与其中,成为这场争斗的筹码。
我摇了摇头,还是拒绝。
李天王劝说无果,也没有继续穷追不舍,只说了一句:“寿仙娘娘好好照顾身体。”便离开了。我没有送他,起身回到房里,看着床榻上的兔子精。他还是兔子的样子,窝在床头上,一动也不动。我把他变回人形,扶他靠着。
“你听到了吧,仙妖要大战了。”
他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经不是妖将了,没有责任了,那我们都不要参与到这件事中好不好。”
兔子精望着我,眼眸深深,又点了一下头。
我想,那时无论是我,还是兔子精,都是真的打算绝不参与到这场战事里的。可是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按照我们以为的样子发展,有太多的变故,让人变了态度,改了立场,不得已掺和进那些原本一点都不想掺和的事儿。我们还是去到了战场,没有参与战事,而是在战场的后方,做起了医生的活儿。
李天王走后,一直到大仗开打,再没有人来找过我。可是等战事进行到大半时,王灵官还是来了。他一句话不说,只施了法术,给我看了战场后方的伤兵情景。我也没说什么,只进屋收拾了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只兔子,一兔一人,跟着王灵官到了这里。
在战场上打仗自然是最辛苦的事儿,不只是辛苦,还会感到已经丧失自我甚至人性。从不认得眼前是谁,不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境遇,做过什么样的事儿,他是否也有妻儿,是否还是个挺不错的人,或许他就是我难寻的知己,或许平常环境下见到,我们能成为一生的好友。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战场上的人只能拿着刀朝对方砍下去。这真是世间最最残忍的事儿,让人感觉自我在一点点消失殆尽,人性随着自我一起消失,最后只剩下个工具。战前所怀揣的光荣理想也被遗忘,虽然这些理想本就充满种族的不公,经不起推敲,象牙塔里也藏污纳垢,粗俗市井也有真心。在战场,大家都只是杀人的工具。
战场的后方是辛苦的,虽然和另一些事情比较起来,辛苦总还是让人可以忍受的。这里不只是辛苦,它让人感到难受。一种透不过气的血腥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让人想要呕吐。
6
这里不是战场,他们把我叫来不是冲锋陷阵的,他们是叫我来做医生的。我没能看到诗句中黄沙黑云和一片猩红,我看到的只是像麻将一样一个个整齐排列的伤兵。仙与妖的战争其实和人类的战争很像,他们都是拿着刀剑长矛,他们受的都是切肤之伤。
伤兵们拥挤而又整齐的排放着,让我产生吞没之感。仿佛他们已经不再是生命,不再具有人格,而只是一件件排列着的筹码。身居高位的人摆弄着这些筹码,似乎也忘记了他们并非只是战争的工具。
他们整整齐齐得摆放着,我产生一种眩晕感,眩晕感带来一阵反胃,似乎是要呕吐。我强压下这股恶心,朝王灵官点点头,他知道这就算是接受了。他朝我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后来几天我总是感到恶心,总是感觉胃里翻腾,快要涌出喉咙。我猜想这是血液的气味在作怪。血液有一股铁锈的气味,凝固之后,气味会越发浓郁。这和炼丹炉里的气味有些相似,都是我不喜欢的味道。
可我知道,真正让我泛起恶心的并不是这味道,而是眼前一排排的人。他们流着血,不完整的身体缠着白色的绷带,拥挤又整齐的排列着。这些拥挤又整齐排列的□□让我产生了来自生理的恶心,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他们感到恶心。他们都是最无辜的牺牲品,可到底是什么的牺牲品,我却也说不清。
我把包袱和兔子放在身边,一个个的救助伤兵,确定了一个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便去看下一个。虽然我自己常常会考虑生死,考虑是否死亡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可是我不希望这些孩子被动的在这样的情景下丧命。因为战争而死,真是最奇怪的死法。无数的生命在这样没有生命的战斗下走向死亡,比三月的河水更加冰冷,让人寒了皮肤,也寒了心,麻木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救护着一只小兔仙,大概兔子修炼成的神仙和妖精都长得很可爱善良,和兔子精一样,他也是眉清目秀的。
我把兔子精从包袱里拿出来,对他说:“他是我的小仙童。”
眉清目秀的兔儿仙笑笑,笑得有些惹人怜。他年纪本来也不大,现在化作少年的模样。清秀少年眼睛流露忧伤,总是最惹人怜爱。
他说:“有道人庇佑,他很幸运。”
于是我知道,他的年纪也并不很轻,少年的外表之下,是一个人类难以遥望的年岁。年岁不使人苍老,经历使人变老。在战争中受过伤的人,总是不算年轻了。
我揉了揉兔子精的毛,对他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神仙和凡人有很多区别,我们的身体在很多时候表现出很多优越感。比如我是不老不死之体,比如我可以好几日不吃饭不睡觉也依旧活力无限。但身体总是会被亏损,即使有更大的储备,也禁不起无限制的消耗。终于,我的身体被辛劳压垮,眼前刚刚脱离危险的伤兵就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同传闻中的那只骆驼一样被压倒了。
我晕倒在那里,包袱和兔子在我的身边。兔子爬出了包袱,窜到我的怀里,柔软的兔毛滑过我的皮肤。
伤兵替我呼救了,也在救助伤兵的保生大帝注意到了我,他探了探我的脉搏,把我抱起来。旁边的一个伤兵提醒道:“兔子和包袱也是麻姑婆婆的。”他又把兔子和包袱提起来,把我们一块送到了一处很不错的房间,虽然伤兵们都是挨着挤在旷野之上。
我不需要救治,我只是需要休息。当我醒来时,兔子正乖乖的趴在我的怀里。后来这几日,它也一直乖乖的趴在我的怀里。期间有仙子或是天兵来给我送过吃的和喝的,我的身体不足以支撑我重新起来去救治病人,所以一直卧在床上修养。
玄天上帝忽然来探访我。我明白,既然他来了,这一仗便是已经打完了。
“我们赢了。”
他一进门便这样说,看起来很是兴高采烈地样子。
他走到我床前,欣喜中带着几分责问,责问里还是关心,一副大哥模样地对我说:“你怎么把自己累成这副样子。”
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却不能劝服自己态度好一些。我不看他,低头抚着兔子的毛,冷言冷语地说:“你们要把孩子们送上战场,让他们为了你们的争斗受伤而死,还不让我治吗?”
其实我这话说的很是不公平,从他的立场而言,他做的没有错。可是因为近乎偏执地热爱着生命,所以当看到这夺取无数生命的残忍战争的将领时,还是难以压抑自己的愤怒。
我想,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像是一个奇迹。一个农家的孩子在父母的怀抱里出生,他可能成为放牛郎,儿时在山间唱着歌儿赶着牛,长大后接下父母的伙计,在田野里背朝着日头面朝着黄土,辛勤的劳作;他可能选择经商,在航运的船只上奔波,看似微不足道的商贸也悄悄改变世界的样子;他可能是个很会读书的小孩,考取功名,宽大的胸怀,心系天下苍生。一个生命出现了,生命里蕴含着无限的希望、无限的可能性。生命是多么美好的事物,花开了又凋谢,即使明知什么时令会生出花苞,什么时候会绽放,却还是充满了惊喜。更何况是人,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蕴含着最为广袤的可能性。我珍视着每一个生命,以敬畏之心看待它的存在。
玄天是我儿时的好友。人一生很长,会有很多好友,或许曾以为他们都一样,都是很好的人,可总得需要一些时间、经历一些事儿,才能让你发现,即使是都很好的人,也会很不一样。兔子就不会责问我苦累了自己,他只是躺在我的怀里,他知道当我用手拂过他软绵绵的兔毛时,便是一种慰藉。
我忽然的恶语相向让玄天一下愣住,他面上有些窘迫。我不管他,依旧抚着怀里的兔子,说道:“我累了,你出去吧。”
玄天却站在那里不动,我抬头看他,见他正看着我怀里的兔子。
更添了几分厉色地说道:“出去。”
玄天认出了兔子精,这是显而易见的,之前一战,他已见过兔子真身。他虽出去了,却绝不是就此了了,我知道他很快又会带着人回来,于是立即收拾了包袱和兔子逃跑。兔子变回人形,这样总比我抱着他能快些。我抓着他的衣袖,二人一路朝西边赶去。那里地形险恶,或许能有藏身之地。我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力量,我知道他们在向我靠近。
兔子忽然停下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愣愣地看着他的手,又愣愣地看着他。兔子精笑了,他总是表情淡淡,现在却笑着。我大概不太聪明,看着他的笑,却看不清里面究竟装着些什么样的情绪,不知道这笑是在对我说些什么。可是我知道,这笑里没有一点讥诮或是不屑。
“你的手,”我困惑地望着他,询问里带着迟疑:“你的手,是什么时候好的?”
他微笑着说:“老君的药,三十六粒,每吃下一粒都会好一些。”
我也笑了。
“老君果然是最好的炼丹师。”
“麻姑。”
他突然叫到我的名字,我看着他,疑惑他瞒了我百年,却在这逃命的时刻忽然告诉我,是否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要说。
“麻姑,我的手好了,能保护好自己,可是你跟着我,就是拖累。”
他说的没错。我是个疲于修炼的神仙,除了岁数大,位份长,其他本事都很弱。
于是我松开他的手。
“那你快逃,一定不要被抓住了。”
我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去了天界,在玄天的府上找了处小院住下。玄天不在府上,他去追兔子精了,我知道玄天回来的时候,就是兔子精被抓的时候。
我被兔子精蒙骗了。传闻妖将狡猾邪恶,邪恶不知真假,狡猾终还是见识了一次。玄天带着大帮天兵追他,他孤身一人,又如何能逃脱,有我没我,都难改结局。不过等天兵们追上我俩时,我该帮谁,却是个麻烦。我自然会帮兔子精,可我不但帮不了他,还会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
玄天回来了,他进到我的院子里。届时我正在替自己斟茶,看他进来,便又拿了一个杯子,替他多斟了一杯。
“喝茶。”
玄天却不坐下,说了一声:“明日午时,那只妖兔会被处刑。”便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兔子精被关在天牢里,可是那里防卫森严,我救不来他,于是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当一个人已经活了很久时,他就会习惯度过无聊的时光。我坐在院里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午时的到来。时间一点点就流走了,一天,对我而言,并不很难以等待。
快到第二天午时,放下茶杯,出了宅院,到了天界的大门。重大的处刑一向在这里进行。我其实早来了片刻,到了这里才发现一圈又一圈,已经围了一大帮前来看热闹的神仙。他们都兴致勃勃,议论纷纷,来看在妖界大败之后,这个有名的妖将被处刑。传闻中可怖的妖将也如俘虏一般被绑在这里,神仙们对此产生了很好的自我感觉,他们感到自己几乎是战无不胜,再次肯定神仙确实比人和妖魔都高明。
我站在人群外,听到不少闲言碎语。据说玄天追这只妖兔时,妖兔只是跑,却不动手,他们猜想,大概之前那次受伤确实让这位前任妖将大受挫伤,否则为何之前的仙妖大战也不见他的踪影,被一只恶狼顶替了。
一边说着“借过”,一边扒开人群,走到人群最靠里的一圈。有些人开始有些不悦,一看是我,却也很是客气的让开了。这是作为一个有身份的老人家的好处。
身旁正好站着李天王,李天王见到是我,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对我说:“寿仙娘娘,当初我在您院子里闻到的妖气就是这只妖兔身上的。竟然装成普通兔子,去您老人家那儿惹了清净。”
我看他洋洋得意的模样,心生厌恶,虽然他其实是替我想着的。
玄天知道我是庇佑着这只兔子精的,李天王却只当我受到了蒙骗。这正是兔子精算计的,而我就这么毫不怀疑的给他算计了,现在成了最无辜遭受妖将欺骗的寿仙娘娘。被一只兔子蒙骗了几百年,这个名头说起来显得我实在蠢了些,我很不喜欢,对兔子精如此算计我又多了几分不满。
我不想搭理李天王,只是看着被绑在天界大门柱子上的兔子精,天帝站在兔子精跟前。最严重的犯人向来由天帝亲自处决,他掌力深厚,无人能受得住。
兔子精注意到我来了,也看向我,依旧是淡淡的眼神。我朝他勉强地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带着苦意。他皱起眉头,刚刚还顺从的被捆在柱子上,现在却开始挣扎,人群里传来窸窣的议论声。
来不及了,午时已到。玉帝手掌运力,蓄足了力道,看得到的气息在旋入掌心,身边有神仙感慨玉帝的掌力越发雄浑。玉帝蓄力朝兔子精打去,一掌打下,瞬间散出满堂金光,金光刺眼,围着的神仙们都用本能地闭上眼,又伸出衣袖去挡。闭着眼,大家都想,这一掌下去,这兔妖自然是灰飞烟灭,再无生机。
7
我和你们讲过了人和动物是如何成为神仙的,却没有说过人和动物是如何成为妖精的。
其实成为妖精的人不多,因为人本来就是比较柔和的动物,他们有思维,思绪交缠,错中复杂,所以无论是邪恶还是善良,都变得模糊。这使得他们既难成仙也难成妖。
修炼妖精的动物以猛兽和最是狡诈的动物为主。豺狼虎豹,狐狸和蛇,这些最容易变作妖精。他们本是动物,却很是恶毒,一念成魔,其中便修得不少妖精。树精也不少,他们活的时间太长了,处在一个特定的地界,妖气或仙气深重,日积月累,也会成妖成仙。当然,妖精的孩子还是妖精。
兔子精从一只白兔变成妖精的路途就很曲折了。兔子精其实是一只家兔,被小女孩儿当成宠物养的那种小白兔,他本应顺利当过完他作为宠物兔平凡而又短暂的一生,在进入轮回,继续做一只动物或是什么草木。可是现实常常事与愿违。小女孩儿实在粗心,把心爱的宠物丢在了野外。一只家兔,就这样因为主人的疏忽,面向了大自然。
在自然丛林里,兔子是生活在食物链最低端,并且每一条食物链都会指向它的一种生物。大的小的,没有动物不吃兔子。小兔子整日在奔波躲藏中苟且偷生,直到一日在被一只狐狸追捕时掉进一个诡秘的山洞,吃了山洞里的野草,变成了不死之身。
说是不死之身,不过是不会自己死亡,若是被其他动物吃了,又哪里来得不死的道理。活的长,无非意味着更长时间被追捕。它在丛林里苟且偷生,也学会了凶恶,也学会了奸邪,千年过去,竟修得精怪,成了一只最是骇人的兔妖。
当所有人都以为兔妖已死于玉帝掌力之时,睁开眼,却发现他依旧被绑在柱子上,依旧是好好的模样,而他身前躺着的,正是虚寂冲应真人。玉帝的手掌悬在半空,他意识到自己的这十成掌力打在了一位比自己还要长上一辈的老神仙身上。
当人死去,或成仙,或成妖,或坠入轮回,再去世上走上一遭。人不知道自己死了会怎样,神仙能看到,所以神仙知道。可是神仙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感到自己意识依旧清晰,灵魂却在向上飘升。我并不难过,甚至有几分欣喜,因为这已经证实了灵魂的存在,证明我不仅仅是那具生来就是不老不死的神仙的□□,证明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一部分。
我的灵魂在飘升,升到高处,俯看着天界门口正在发生着的事,那里躺着我死去的□□。
有些神仙望着玉帝,有些神仙望着死去的我,有些人望着依旧被绑着,却已满脸泪水的兔子精。
兔子精没有做出痛哭的模样,泪水却已满布。他看着我死去的身体,我看见他的眼里有痛楚的神色。我忽然觉得兔子精虽然平日里看不出,内在是一个挺娘们的男的。兔子嘛,本来就是很软萌,很可爱的动物。
看着他这样承受着痛楚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所以想告诉他:嘿,别哭,我没有消失,只是□□而已,我的灵魂正看着你呢。却是无能为力的。
玉帝怔在那里,他失手害死一位真人,这是一种罪过。我替他感到惋惜,也对他有些抱歉,可是事已至此,我总是不能眼看着他那一掌往兔子精身上招呼。他一生不幸,不应当再落得如此结果。
只有我最安静,安静的躺在那里,显得特别沉得住气。这一次,我表现的最得体。
西王母朝玉帝走来。
“玉帝,重新行刑吧。”
我突然对这个刚正不阿的西王母很是怨念,她喝了我那么多的灵芝酒,为何不能顺从我的心意。我已经用我的一条命换了兔子精的一条命,难道还不够吗?
人群中开始议论,这样的事闻所未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可是他们不能对兔子精行刑了,因为我看见他身上发出白光。见过世面的老神仙们知道他成仙了,小神仙却不知道,不懂事地问这是什么情况。老神仙一声呵斥,尊敬的朝兔子精望去。
一念成佛,兔子精成了神仙,和我不是一个教派的,他是佛家的神仙。其实佛家神仙和道教神仙也常常暗自较劲儿,所以我有些小小的遗憾,因为兔子精的做派是很像我们道家神仙的。
不过还是开心更多。当年河边一语成真,这种预知未来的感觉很好。
兔子精成了兔神,他们不能杀一个刚刚被选择成为神仙的妖怪。我放心的离开了。
在我做神仙的时候,最羡慕的是观世音菩萨,并不是因为她受到凡人叩拜最多,事实上这是我最不喜欢的。我喜欢她干的事儿,观世音,听见世界的声音。
作为虚寂冲应真人,我死了,可是我并未真正的消失。化作一缕灵魂,我了无牵挂的在世间游走。我可以看见世间景象,不带一点负罪感,没有人叩拜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不因为无人说话而孤单,因为一向是没有什么人和我说话的,小时候还是有不少,后来住在乡野,一直到兔子精出现,都不曾有人和我讲话,其实兔子精也不怎么讲话,他是只很安静的兔子。
哦,对了,他现在已经是兔神了,不过我已经叫惯兔子精,所以就继续这么叫他吧。我想他是不会介意的。
兔子精搬回了我的小院,我有时回去看看他。他开始自己收拾屋子,浇灌着我留下的花草;他必须得自己泡茶斟茶了;他还从地里挖萝卜吃。我早知道的,兔子都喜欢萝卜。
兔子精还是常常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天。现在他就坐在那里。忽然听他唤了一声“麻姑”,本能地应了一声,才发现他听不到。没有听到我的回应,兔子精睁开眼,意识到我已经不在了。
兔子精并不痴呆,并不会总是忘记我已经不在了,不过有时坐的时间长了,还是会突然忘记。我想他是使唤我使唤惯了。
过去我在床边时,他常常不看我,而是盯着眼前的一堵墙和一团空气,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喜欢出神的盯着什么。他现在常常出神的盯着什么,本来是起身斟茶,现在却又看着茶壶,半天也没有动作。他喜欢盯着很多东西,拿书时用来垫脚的小板凳,丢在角落里的破包袱,还有常常惹得屋子里灰尘飞扬的扫帚。我扫地时总是会惹得灰尘飞扬,兔子精以前对此意见很大。虽然由自己说出来多少有些太不害臊,我还是得说,我知道,他看着这些东西时,心里是想着我的。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明白了为何唐婉和陆游分离后伤心而生命消损,明白了自然为什么选择让她变作了不老不死的神仙。
分离总是忧伤的,刻骨铭心的忧伤并不会因为因为时间消损,它的光彩始终都在。忧伤也不会一直这么伤心欲绝,还不如一了百了。分离的悲伤会与过去快乐的记忆交织,记忆变得厚重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愉快或是伤心。快乐的过去掺杂着分别的伤,伤感的分别也被快乐的回忆点染。记忆到最后,总是让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又哭着哭着还是笑。他们都是最最宝贵的记忆,是这个人最重要的过去,是他作为他而不是任何另外一个其他人饿理由。
兔子精盯着茶壶出神,脸上露出点点笑意,笑意里透着点点的伤。
紫薇花会开,栀子花也会开,桃花梨花杏花,一年四季,总是有很多花会相继开放。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有一种花。
兔子精拿起茶壶往杯子里斟茶,我听见他轻轻的唤了一声“麻姑”。我听见他喃喃唤了声“麻姑”,我没有答应,因为他唤的不是我,是记忆里那个人。在兔子精的记忆里,我的生命从来不会枯萎。
我打算离开,今日已经在这里逗留很久,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不料这时玄天来敲了门,我好奇他为何会在这里,决定再停留片刻。
玄天在兔子精对面坐下,他环顾了周围环境一圈。和他的宅院比起来,这里的确显得太简陋。
他伸手拿过兔子精刚倒的茶,虽然我觉得兔子精本来应该是没打算给他倒茶的。
“麻姑性子向来怪诞,以前从未到过这里,没想到是这样小的一处农舍。”
这个该死的玄天,就是一个武夫,一肚子的忠肝义胆除暴安良,说起话来却是让人对牛弹琴。因他说我怪诞,又嫌弃我的小院,我在心里愤愤不平地骂他。
忽然想起之前在一个小姑娘桌前逗留,小姑娘正在看书,我无聊瞥上一眼,正好看到这样一句:“虽然怪诞,却没有一点臭气,怪诞总是比臭气好的。”我很想用这句话回击他。虽然我行为不太得体,可我至少没有臭气啊!可是我说的话他听不到。
兔子精说:“虽然怪诞,却没有一点臭气。”
兔子精向来看很多书,我猜想他也看过小姑娘那一本。兔子精果然深的我心,完美地回击了武夫玄天。我想夸他两句,可是我说的话,他也是听不到的。
这是唯一的遗憾,有时候我也会想要分享,现在却无人分享。我好奇为什么没有和我一样的幽魂,或者其实是有的,只是世界太大,还没能遇上。
玄天端着杯子喝茶的手一顿,半晌,说道:“的确没有一点臭气。”
我想玄天也是我的好朋友,只是他和兔子精不太一样,他不懂得很多道理,他没有很多思考,他只是坚决的做着自己坚信的事,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天界和凡人免受妖的侵害。其实,他也“没有一点臭气”。
8
我是麻姑,又叫虚寂冲应真人,因为活的长,人家还叫我一声寿仙娘娘。
我真的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见证过三次东海变作桑田,久到相识一只兔子精做了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