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弦襄

3、第三节 清晨，寝宫

　　清晨，寝宫。
　　胤王一脸的睡意朦胧，大概是因为昨天那场长达十八小时之久的会议吧。亚米西亚王国经过两世的动乱，终于在胤王一朝的以平息。他是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治世人才，在他经手下，昔日破败的王国竟成为现今尼蓝大陆上的头号魔法大国。胤王以“严”而闻名，这虽可治国但却难以平家，更尤以第二王子琉珈和他水火不融十七年而明显。琉珈王子生性平和，亦可以说得上有些散漫。而他的父亲却事事严厉，这对父子之间就这样筑上了一道厚厚的墙。
　　胤王略有所思地顺了一下头发，转身向青纱帐中的妇人问道：“琉珈还没准备好吗？”“刚才杜斯来过了，他说，琉珈会早餐后来请早安。”胤王又把头转向窗外，推开窗户，深深叹了一口气。“是啊，十七年了呢……”
　　房间中一片沉默。
　　窗外，一阵风起，吹散阳光，绿叶起舞，犹如胤王现在混乱而焦虑的心情。
　　石廊上。
　　琉珈一人走在石廊上，心里抱怨个没完。每天早上的早课，就是去跟父王，母后请早安，十七年来日日如此。但他特别反感自己的父亲。因为即使是平视，他的脸上也会带着一份不可接近的凛然，更不要说是早课时他在下，父王在上了。再加上他散漫，从小到大，他不知为此被训过多少回了。“真是的”，琉珈耸耸肩，“散漫又不是错。”一想到马上又要挨训了，琉珈的脚步就越发沉重，并完全陷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全然不觉后边有人在叫他。
　　“琉——珈——”没反映。
　　“琉珈！”还是没反应。
　　“琉珈，给我站住！”一声娇喝，琉珈终于回到现实世界之中，猛回头，看见他的妹妹和哥哥站在后方。
　　“死人琉珈，怎么每次我叫你你都听不见？”琉珈的妹妹不满地质问道。琉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哥哥便微笑着迎了上来，满脸灿烂地说：“他只是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罢了，
　　而且，璃珈，我好象说过好多次了，要尊称王兄，对母后要……”“行了，你这个礼节狂！小心我用咒术封住你的嘴！”
　　三人在吵闹中前往大厅。
　　琉珈的妹妹璃珈，和杜斯一样，有一头柔亮的棕色长发。她的性格与琉珈颇为相象，但却有比他更毒的嘴。虽然如此，她一出生便带有强大的灵力，现在更是王国中数一数二的咒术师。就这一点，就让莫名其妙没有一点灵力的琉珈恐惧不已。而琉珈的哥哥伢珈，却是王国中出了明的温和，尤其注重礼节。更奇怪的是，他的头发也是棕色的，这便让三兄兄妹中唯一的黑发琉珈显得更异类（本来就因为是王国中少数完全没有灵力的人有剑术奇好而十分显眼了）。
　　兄妹三人在问完早安后就在厅前分手了。今天是琉珈十七岁的生日，也是举行他成人礼的日子。王室的男子一旦成年后，就必须外出试练一年。琉珈对此由为不满——谁愿意谁在荒郊野岭啊！而伢珈将在成人礼上为琉珈施授祝福，璃珈将为他做神卜。
　　转眼就到了晚上，满城都悬挂着魔火。大街小巷都沉浸在欢乐之中。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阿巴让山顶上那异样的红。
　　王宫，庆典殿。
　　胤王身着印有王室族徽的金丝绒长袍，为琉珈咏诵着洗礼的咒文。接着，琉珈变开始接受祝福。伢珈走过来，还是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个做兄长的，十七年来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但，你永远是我最心爱的弟弟，所以——”伢珈抽出银制小刀，划破食指，在琉珈脑门前画下三道血印。这时，下面的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了。“血之契约！”“伢珈王子为什么会施授这种祝福？！”血之契约，签定者必须付出他的全部代价去保护那个被他画下血印的人，即使，是付出生命，乃至灵魂。
　　一道紫光闪烁，琉珈只觉一阵暖流流遍全身。他抬起头，不解地问到：“伢珈，你……”
　　伢珈不笑了，而是变得异常严肃，他注视着琉珈的黑瞳，说；“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不要忘记……”他忽然又恢复了平日的笑脸，“还有，琉珈，要叫伢。珈。哥。哥，不要忘记了。”
　　琉珈目送他的背影，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银发男子的身影。
　　伢珈走过去，和璃珈打了个照面。琉珈注意到，璃珈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
　　阿巴让山顶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正当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之时，东方泛器了银白的微光。好奇的人们纷纷走到户外，因为，这个王国中的人从未看到过这种奇异的景象。
　　璃珈慢慢从毡垫上站起来，脸色越发苍白。她看者发白的天边，渐而变为橘红，玄青，最后变成两条交织的光带，散发着冰冷的银色幽光。璃珈朝伢珈点点头，伢珈以眼神回应。他站起来快步走到胤王前，大声说道：“父王，请终止成人礼！”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殿霎时间安静了，不，是一片沉寂。伢珈所面对的，是大臣们惊鄂的眼光及一脸愤怒的胤王。；
　　“你，你说什么？”
　　“我说，终止成人礼！”
　　“为什么，说！”
　　这时璃珈也冲出来，“咚”地一声跪在胤王前，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父王！请不要再问了！再不终止，会变成一场灭鼎之灾的！”
　　“为什么？真是一派胡言！”
　　正在这时，伢珈回头望去，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他冲到琉珈身旁，只见琉珈双眼无神，只是空洞地盯着远处的那片银光。“看，他的双瞳！”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众人的眼光聚焦在琉珈的双眼上。原本的黑色渐渐淡化，金眸取而代之，和那银光遥相呼应，在大厅绚烂的灯光下却泛着点点寒光。
　　琉珈抬头望天，泪水从他金色的眼中缓缓流下。他慢步走到窗前，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说罢，琉珈狠狠地撞墙，殷红的血流下，沾满衣襟，染红大理石地板。而那脸上悲哀的笑，却不因这温热的液体改变。
　　殿上，是一脸复杂的胤王，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他喃喃道“我不得不这么做了，不得不……”
　　琉珈的悲嚎响彻整个大厅，那天边的银光似乎也有反应，竟闪动起来。接着，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动摇了天地，震撼了江河！天与地那暗的接头，巨浪翻滚，仿佛要吞噬掉世间的一切。伴着琉珈的声声哀嚎，一道道白光闪过天空。大地裂口！那咒术变出的魔火，脱离了人们的束缚奔向四方。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残叫！
　　——魔火狂奔，多少人成了炽热的永恒！
　　——山摇地动，多少人葬身于沉重的瓦砾之下！
　　殿中的大臣们慌乱地准备逃离。而琉珈，却一步步走近。又是一阵惊叫，他们拿起桌上一切可扔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向琉珈扔去。“别过来，怪物！”是你，是你带来了不幸！”
　　不幸，灾难？对，我就是破坏之神，我就是毁灭世界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笑着，天边顿时出现了点点金光。之后，是片刻的宁静，那些金光飞快地飞来，将琉珈包围在一片迷离之中。等到耀眼的强光散去后，人们看到的是——
　　银发，金瞳的琉珈。
　　银发，金瞳，传说中的毁灭之神——曾一度消灭世界的人。
　　血色的阿巴让，大凶的前兆。
　　他带着忧伤的愤怒，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他的身后，狂放着烈火之花，火红如血。那是传说中最可怕的神兽——火舌。
　　琉珈手指那些惊慌的大臣们。只听一声巨响，瞬间灰飞烟灭，来不及惨叫，一点不留痕迹地，消失在世界上。
　　“够了，住手！求你了！”璃珈尖叫道。而伢珈，只能瘫坐在地上，无能为力地看这走向毁灭的琉珈。
　　琉珈看看他们。没有只言片语，他举起手，指向她。
　　火舌扑了过去，一阵热浪席卷过来。
　　——没用了。
　　——什么都迟了。
　　今早在神卜中看到了不祥，就把它告诉了伢珈。可是，还是没用……
　　本想用血之契约来保护他。但是，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对不起，无法保护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急促的呼吸，熟悉的香水味……妈妈？！
　　伢珈睁开眼一看，只见母后挡在自己的面前。熊熊烈火，已经将她包围。她回过头，费力地凝望自己的孩子——最后一次。
　　她笑了，是平日那熟悉的笑颜，低声唤道：“伢…珈…琉….珈…璃….”
　　话未说完，便化作一团青烟，随风而逝。
　　不会再有了。不管寒暑，他们都不会再有欢聚一堂的日子了。
　　璃珈立刻晕倒了，伢珈颤抖地站起来，对着无垠的天空吼道：“妈妈妈妈妈……”
　　回音数遍。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琉珈呆呆地站着，意识深处仿佛听到伢珈那撕心裂肺的吼叫，只觉得心如针扎。他环顾四周，只见破败不堪的大殿，不省人世的璃珈，痛苦的伢珈和张皇的父王，惟独不见母后，母后？！
　　琉珈记器那团火，以及，以及那烈焰中熟悉的笑。
　　妈妈！！！！
　　琉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是哪里呢？琉珈一人走在曲折的小径上。透过低矮的灌木丛，他看见母后坐在百合丛中喝茶。琉珈飞奔过去，母后只是放下茶杯，温柔地抚摩他的头。顿时，琉珈的两行热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妈妈！”他大叫道。母亲轻轻地帮他擦干泪水，问道：“琉珈啊，你怕吗？”
　　琉珈点点头，呜咽道：“我怕啊！我怕我的力量；我怕失去一切，失去你们……”
　　母亲笑了，抿了一口茶，说：“别怕”她端详着琉迦，握住他的手，说：“你的力量，不是什么可怕的力量，不能用它来伤人，相反的，你要保护你最重要的人。代替我，代替我保护他们……”
　　“可是……”
　　她摁住琉珈的嘴，笑道：“没关系的。大家都会陪你。”
　　“如果思念了，就来你的深层世界找我吧。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你都是我的爱儿。我会陪你，在这里，手捧你最喜欢的百合等你归来，一直，一直……”
　　爱儿，我的爱儿……
　　“妈妈！”琉珈惊呼着从梦中醒来，脸上已经泪迹斑斑。“奇怪，我为什么哭了？”他用衣脚擦干了泪水，缓缓起身。“对了，妈妈……妈妈她……死了！被我杀死的，妈…妈…母后！”
　　琉珈一头栽倒在熟悉的四柱床上，心如刀绞一般难受。正在这时，橡木门被人推开。门外，站着凝重的胤王，在他身后，是脸色灰白的伢珈和璃珈。他们三人一起走进寝宫，走向同样难受的琉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