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魔》借云客

2、木棉和木盒

　　魔界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天地间共有六界：正界神仙，常界人鬼，异界妖魔。魔界是其中的一支，与其他地方鲜有来往。
　　论道行，魔比不得神；论繁衍生息的能力，又不如人；论命数也比不上妖。不同于话本里描述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那样，他们只是长着像人一样很平常的样貌，有着大部分正常的身体结构，并且有与仙相当的法术、比人更重的七情六欲、六界中最强的体魄，以及一点点不太寻常的东西，叫做魔种印记。
　　那也是能将他们与人区分开的最直观的东西。
　　传说上古魔界曾是很多异兽的栖居所，这片广阔的土壤不仅有苍茫的沙漠戈壁、寥廓的川泽湖海，有四季如春景色宜人的山野林原，也有地狱般天火肆虐岩浆横流的孤屿。
　　唯独没有人境。
　　那现在的魔，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大多数的说法都是由修炼走火入魔的仙和妖发展而来，魔继承了仙的灵力，而魔种印记则是受命于妖。
　　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仙和妖确实能异变成魔，但不是通过修炼走火入魔。仔细算起来，魔出现的时间比妖还要早上一些。
　　包括虞阙在内的很多魔都认为，他们的起源和上古异兽大概是有关联的。而异兽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化为了传说的一部分，无从考究，考究了也没用。稍有印象的黑龙属于异兽中的一支，但黑龙出世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虞阙一路走一路想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儿，没想出个什么名头，倒是已经走回了自家门口，“嘭”地一下撞在门上。
　　还好还好，这里很少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某位德高望重长生不老的王爵这幅囧样。
　　虞阙揉了揉生疼的脑壳，后退了两步。
　　作为魔王麾下第三等王爵，虞阙不在王城过那歌舞升平美人如云的好日子，而是常年独身住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凉地带，守着一座死山，着实让人难以理解。
　　尤其是他的房子，从正面看，简直是在简约和简陋两个词的边界大鹏展翅。
　　他只有一间屋子，石头砌的，结实还耐久。周围没有摆什么石狮子，而是种了里三层外三层炽烈如火的木棉，经过法术的萃养，常年开花。那小屋，就隐在这重重叠叠火海之中。
　　虞阙的手按上两扇门中间的门缝，凝神静气，眼神放空。突然间，他的左眼由黑转成血红，深邃的瞳仁里瞬间浮现一片片淡红的光点，像是从眼睛里倒映出一场风乍起，万点落红翩飞的雨。
　　冶艳的像屋前娉婷而立的木棉。
　　那是他的魔种印记，血目。
　　每个魔在出生时都会有一个魔种印记，有的是某个器官趋向兽化，也有的是一些与野兽不搭边的印记，就像他的血目。出生的第二天魔种印记就会消失，而在他一百岁成年时重新显现，从此以后可以自由控制。
　　魔种印记通常会附带一些不具备攻击能力但实用价值很高的辅助功能，就比如虞阙的血目可以让他看到视野范围内某个物体在此前一百年以内任何时候的存在状态。由于一些尚未探知的原因，魔种印记或多或少会存在瑕疵，无法提供完美的辅助条件。就像虞阙的血目使用时，必须要看见过被视物的全貌。
　　虞阙此时显现魔种印记，只是为了开门。这不算多么高明的技巧，但却是很常见的防盗手段。魔种印记在亲属关系之间是大致相同的，但仍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能把每一个魔都区分开。
　　耳边传来厚重的开门声。
　　一尺厚的石门就这么自己打开了。
　　屋里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虞阙打开窗子，一缕阳光夹杂着略带倦意的绯红溜进来，扬起无数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浮尘，飘在空中，飞啊飞啊飞……
　　“阿嚏！”
　　………
　　某人，呃不，某魔，终于难得地觉得自己的生活环境有点粗犷，或者说是，太久没打理了……
　　虞阙把亮堂的屋子收拾利索，习惯性地坐到桌前，从桌角拿来一个长宽尺余的盒子。
　　盒子是木制的，拿在手里出乎意料的厚重，细嗅可觉浅淡的香味儿。上面大概是施了什么法术，以致长年不朽，细润如新。盒子上唯一的装饰，就是两侧边刻着的两个拇指大小的字，左边是华，右边是岚。
　　盒子里面全是泛黄的纸，为防腐同样做了特殊处理。
　　虞阙一页一页翻着，眼睛像是住在了纸上。没过会儿，到处乱搁的纸张就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巢。
　　他终于感觉累了，趴在巢里迷迷糊糊睡去，乌黑的眼睫乖乖地浮着，遮住满脑袋胡思乱想。
　　算下来，从住在这里起，他睡在桌上的时候比睡在床上还要多，几乎每一次都是在满桌的字句中沉眠。
　　就像是娶了这沓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