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第二期》庞之俊

3、花祭--断掉的弦，黯淡的脸（下）

　　Judy离开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再被枝桠划割的细碎斑驳的阳光下，静静的看着她一步步的走远，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期待着她突然的转过身，像那些永远大团圆结局的台湾偶像剧一样，冲向我，再来个缠绵的长吻。可是期待终究没有变为现实，Judy的背影在笔直的街道中逐渐变小，变的模糊，最后和远处的陌生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就如同我同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也许她只是我生命中一段精彩的小插曲。不论我怎样的留恋，它始终要响起最后的结束音。而我呢？也应该回归原本的生活了吧，可什么才是我原本的生活呢？

　　温煦的阳光透过楼宇间隙照亮了半个卧室，不知名的小鸟，在窗台外的栏杆上叽叽喳喳的卖弄着还算动听的歌声。我随手拨弄了几下吉他的琴弦，随意的和旋惊动了它们，之后一飞而散。

　　我把Judy没有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到一个纸箱中，以为只要生命中没有她的线索，有关她的记忆就会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迹一样，会被下一次的波浪渐渐冲淡。可是，知道那个纸箱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我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的所有早已驻扎在了我的心里，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清空的。

　　于是，我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把那些收起的东西又重新摆回到了原位。回忆着Judy和它们的每一举一动。有时会一个人悄悄的落泪，之后迅速用衣角擦干。告诉自己男人是不可以落泪的，对这镜子中的自己勉强给出一个笑容。这么的伪装，这么的牵强！

　　Judy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思念之极，于是拨通了她的手机。抱着侥幸的心里，因为我觉得多数女孩会在分开后换掉手机号，就算保留原来的号码也是常年不开机状态。

　　忐忑的等待后，电话中传来了正常的等待音。10秒，20秒，30秒，始终没有人接听。

　　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尊严，在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告诉我对方无法接听前，挂掉了电话。

　　夜是寂寞的，静寂的深夜总让人思念曾经美好的东西。一次难忘的聚会，一段不舍恋情，甚至是一个让人落泪的电影片段。虽然和Judy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回想起来却发现，有她在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那个不算美丽的女人，完全溶入到了我的生活中。

　　此时此刻，我明白了，原来思念也可以拥有像子弹一样的力量，穿过火热的胸膛。但所带来痛楚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真正的子弹穿过胸膛，失去的是鲜血和生命，短时间内所有的痛苦都会归零。而思念的子弹穿过胸膛，失去的真爱和对未来的希望，依据不同人的承受能力，所受影响的长短不一。但永远不会归零，如同身上的疤痕一样，是永远挥之不去的痛。

　　漫漫长夜对于我来说太过难熬了，所以我又回到了曾经工作过的酒吧。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喧闹，同样还有熟悉的卑微薪水。不一样的是老板的眼神中增加了几分不屑。

　　我又回到了属于我的舞台，在旋转的五色射灯下，疯狂的卖力演出。虽然都是我不喜欢的歌曲与旋律，我为台下那些根本不懂我音乐的人们麻木的表演着。他们根本不懂我的音乐，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在听我的音乐。我觉得这是对我灵魂赤裸裸的践踏，我打心里看不起他们，就如同他们看不起像我这样的一个酒吧歌手一样。

　　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酒吧下班后，我总喜欢独自坐在黑暗的角落中喝上几杯之后再回家。借助酒精的作用，会让我觉得一个人的夜晚会度过的快一点。有几次，在我把当晚全部的薪水都拿来了买酒，空酒瓶东倒西歪的铺满了桌面。隐约中我看到了Judy在窗外如墨般的漆黑中匆匆走过，可每当我步履蹒跚的追出大门之后，确不见她的身影。努力寻找几条街后，依然无果，像是一场你寻我藏的古老游戏。她就是那个隐身在暗处的游戏高手，而我就像一个小丑一样，徒劳的找寻着。

　　曾经温馨的家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强迫自己在午饭前起床，强迫自己吃不算太潦草的午饭，强迫自己在晚上工作前多一些时间练习吉他。孤独使生活变成一个万分虚弱的事实。日子渐渐像泡沫一样看上去满目充盈，但终究不过是泡沫罢了。我努力维护这一杯生活的泡沫，使其尽量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幻象。

　　在酒吧混的时间长一些后，我开始弹唱些自己的原创歌曲。有的客人会叫好，给我一些赏钱。有的未必，紧皱的眉头流露出他们内心的感受。

　　后来，有几个自称音乐网站的人找到我。说是在酒吧停过我的歌，想要买其中的几首。我考虑之后，觉得也应该是挣一些钱的时候了。在谈好价钱后，很快就签合同拿到了钱。

　　虽然不是很多，但远远多过酒吧唱歌的薪水。当天，我买了意大利粉，烤鸭，蔬菜等回家，打开电脑放着轻音乐，使房间显得不是那么的冷清。一个人闷在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可是开始吃饭的时候，却一边吃一边越来越寂寞，一天的好心情戛然而止。我拿起手机，从头到尾翻看通讯录，之后又从尾向前翻看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谈心的朋友。

　　我想起从前这个房间里，曾经有一个可与我努力对话并且尝尝爽朗的和我开玩笑的Judy，我突然脆弱不堪的想要哭泣。

　　本以为开始遗忘，可以渐渐的不去想她，可是这间我们的家中，有着太多的关于我们的回忆。是无论怎么努力去擦拭都不可能完全消失的。触景伤情而几乎落泪的悲剧每一天都在这间小小的房间中重复上演着，我是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我自导自演，自我欣赏着一个失去灵魂的男人无力的深陷沼泽，空洞且绝望的双眼早就失去了挣扎的光彩，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泥泞的水平线没过鼻梁，等待早就注定的死亡！

　　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倾其所有的离开。抛下生活，抛下工作，抛下一切与这座城市的情感，当然也包括她，我要去开始自己的全新人生。

　　我和酒吧的老板此行的晚上，老板说：在唱一晚吧，叫几个朋友过来，算是为你送个行。
　　于是我离开的时间错后了一天。
　　最后的演出前，我给Judy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了她我今晚演出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并希望她可以来看我最后的演出。虽然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这些文字，而且就算她真的能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已经决定离开了，不带走一切的离开。

　　那晚的酒吧格外的热闹，在这座城市中的所有朋友都过来为我送行，交错的射灯下，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我的歌声。从一开始静静的清唱，到最后的伴着电吉他歇斯底里的大吼。途中我不时的寻找着Judy的身影，眼光从注视着我的朋友脸上一一扫过，始终都没有看到她，于是我更加疯狂的卖弄着嗓音，我希望就算在城市另一角的她，也可以听到我的歌声。

　　夜已经深了，酒吧门口等活的出租车司机也都没精神的趴在了方向盘上，像一只正午的老花猫一样没精打采着，偶尔从酒吧走出人来，也都提不起他们的精神来。除非你去主动询问，要不他绝对都不会主动上来拉生意。

　　此时的大家也都是满脸的困意，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是疲态尽显。于是我走到麦克风前，对大家说，要唱今天的最后一首歌，也是自己在这所城市的最后一首歌。

　　灯光逐渐暗了下来，我抱着一把木琴坐在台上。我拨响了琴弦，清脆的琴生弥漫着整个酒吧。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歌词：

　　埋葬
　　词/曲：冬冬
　　别说爱我
　　别说永远
　　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
　　请别打搅我
　　让我慢慢成长
　　让我静静死亡
　　我会在死亡中涅磐重生
　　我会在天堂为你祈祷为你歌唱

　　不要哭泣
　　不要悲伤
　　因为我们都在接近死亡
　　请不要给我任何希望
　　让我沉浸其中
　　让我继续幻想
　　我会在梦境中逐渐苍老
　　我会用愤怒将你焚烧将你埋葬

　　Don't say that love me
　　Don't say to me forever
　　Because I am still a child
　　Please don't come to disturb me
　　Make me slow and grow up
　　The ones that made me silent died
　　I will be in the death the nirvana will be grown again
　　I will pray for you in the paradise , will sing for you

　　我唱了起来，声音有点沙哑。因为这首歌是我曾经和Judy一起创作的，很多的歌词都是她给我的灵感。知道最后一个音节，我脑海中再次浮现除了她的面容，依旧是那个不漂亮但很温柔的脸。

　　“铛”的一声，不知是由于走神，还是由于手上太过用力，最细的那根琴弦突然断掉，像失去了生命般软软的垂向地面。弹奏的和弦哑然而止，整个酒吧死一样的安静。我透过宽大玻璃窗的反射，看到一个颓废的男人茫然的坐在灯光下，尽管所有的光束都照向了他，但那张脸不知怎么还是显得那样的暗淡，手中紧紧的拿着一把吉他，可那把吉他却断掉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