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数曲是相思》萧子真

1、第 1 章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无题》
　　那是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夜晚，月色清冷如水，更敲五点，回荡在空寂的街道。离梦惊醒了帘帐内的诗人，睁开眼来，畸枕上残泪未干。轻轻的一声低叹，方才的梦还在脑海之中徘徊。
　　微开的雕花绮窗，月光如流黄一般铺满花梨木制的案桌。镇纸下压着的小札上一片空白。皱了皱眉头，起身披衣走了过去。单薄的青衫，夜影缭乱。明亮的烛光照亮了房屋，他清瘦的面容透着几分疲倦。
　　开砚磨墨，他不耐烦在砚台上浪费时间，如潮的思念和悲伤也容不得他再耽搁半寸光阴。紫毫笔起，墨散生宣，飘逸洒脱的行书体，未浓的香墨写出的字迹色泽并不均匀。他没去在意，只顾挥毫，流水一样在月白的信纸上留下了一首七律。诗名如前一封寄给她的一样，叫《无题》。
　　“书被催成墨未浓。”他寥寥地笑，搁笔抬首，回看寒衾。不知今宵的西窗下，她是否也是孤枕难眠。上一封书信，还在安慰着她“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而今日又要告诉她“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连自己都觉有说不过去的矛盾。
　　苦笑轻漾，无声无息，无可奈何。
　　羁旅不知还需要持续多久，北国的节候更替，花开花落不是去年，惟西窗烛火永远不会改变，等待着他归去。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身边一直陪伴着的，仅仅只是她罢了。
　　怀着自责和亏欠，她说：“文惊帝都，才名远扬，义山，我知道这并不是你所想要得到的。若不是因为我的原故，你留给后世人的，绝不会只是诗名而已。”这样的话，她并不经常挂在嘴边，但心细如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常常把这件事情挂在心怀。
　　开成四年的春天，他与她成亲还未满一年。然而彼此之间的深情厚爱，比起十年夫妻毫不逊色。那年，他通过了吏部的应试，被授与秘书省校书郎。这个官职虽然很小，但前景可观。从最底层开始做起吧，他想，要在仕途上取得成就，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了的事。正当他精心准备着如何做好这个校书郎时，牛党的人出来说话了。
　　话自然不会是好话的，无时无刻不被排挤的他，像只弱小无力的蚂蚁一样，轻而易举被他们拈下了案台。
　　望着昔日朝夕共处的朋友令狐綯，他生出了一抹轻视的冷笑。原来过往的情分是如此不堪一击，他本没有想要卷入这场党派之争，可是令狐不由分说地硬是将他拉下了水。以牛僧儒令狐等为一派的牛党和以李德裕和郑亚等为一派的李党，在李家的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你争我夺。战况之激烈精彩，民间也传得是绘声绘色。
　　他的岳父，也就是她的父亲王茂元与李裕的私交一向不错，所以即便岳父与他并无党派倾向，人们也会自然把他们归于李党这一边。他曾经两次应试不第，后来能够得中进士，他不得不承认，是令狐綯拉了他一把。令狐本来是想拉拢他和自己站在一起，却是没有料想到他会娶了王茂元的小女儿。一时，牛党内议论纷纷，批他忘恩的骂声亦是不绝于耳。曾经是朋友的，成为了敌人。
　　令狐不再为他多说半句好话，不久之后，他就被调为了弘农尉。
　　知道消息的那个黄昏，他独自坐在花间，清酒满樽，一杯复一杯。不知到什么时候，她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温暖的手心抚摸着他的头发。她解开他的头巾，手中的木梳轻柔地梳弄着他的青丝。
　　“令狐淘他们又为难你了，对吗？”她小声地问，显得很平静。
　　他呷一口酒，道：“校书郎是做不成了，新的官职是弘农尉，不久就要前去赴任。”
　　她忽然停住了手，他感觉到木梳尤在他的发梢：“怎么了？”回头望着她怔怔的脸。
　　她蹙着柳眉抬手拨开他乌黑的头发，叹道：“义山，是白发。”
　　他失笑道：“傻瓜，不过几丝华发而已。”
　　她认真地道：“你才二十八。这是愁白的青丝。”
　　他听完，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没有怎么去在意，他道：“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那你帮我拔了它罢。”
　　她孩子气地说道：“不能拔，会越长越多的。母亲告诉我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有理。娘子大人，请问你现在可否帮我把头发梳起来呢？你要我这么样出去见人么？”
　　被他逗的噗嗤一笑，她故意板起脸，不情不愿帮他梳理着万千青丝。
　　黄昏的夕阳柔和地洒在不大的小园中，满径的落红，煞不去他们心中温情的幸福，即使那一刻，是很短暂的。
　　窗子外，斜吹进一阵薄凉的风，把他的回忆打断。依旧是孤单的小楼，异乡的客。
　　他的眼睛被泪水濡湿，前路漫漫，他终是没有信心走下去了。牛党得势，他还怎么指望自己会有出头之日。
　　空负了胸中的一片豪情壮志，他忽忽想起襄阳的一句诗来。“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可惜他没有襄阳的淡静和从容自安，所以也做不得山中隐士。
　　他的梦，在朝堂，永远在朝堂。
　　可惜牛党党的崛起注定了他悲情的一生。每一次与梦想的擦肩而过，他已不堪再承受任何的打击。
　　她是敏感的，即便他什么都未曾与她说，她也清楚他在想什么。她总是把他仕途上不顺的责任，硬揽在自己身上，以致身体越来越差。他总想和她好好谈谈，但她选择回避。仿佛一定要带着这种可笑的内疚，她才能有力气活下去。
　　他悲从中来，给她带来无数困扰与病痛的，原来不过只是自己。其实真正该内疚的，应该是他。没有能力给妻儿带来安定与幸福，他算是个什么好夫君。万丈之才有何用，空带来伟大的志向，却登不上贡玉之堂，给不了她幸福。反而是因此一再的漂泊憔悴。
　　“这一切，究竟都是为了什么？”他喃喃自问，但永远给不了自己答案。
　　天边曙色已开，红日染出的丹霞不知远客的深愁，自顾自朝气蓬勃的美丽。人生的种种，没有终到头，往往不知道结局。此番回京，他亦是惴惴。
　　几行早雁拂过，又是一朝新岁华。穿衣洗漱用饭，收拾罢行囊，已是卯时。出得客栈，直奔渡口。江陵离都尚迢迢，不知相见在何朝。长江水阔，烟涛茫茫，人生如行舟，风急风平，浪凶浪静，冷暖他知她知。
　　情意如流水无限延绵，正道是，万里长江送远客，无题数曲道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