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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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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脚下的古镇之中,杨柳依依,一群布衣粗客正或倚或躺在硕大的柳树根上,兴意阑珊地看着中间滔滔不绝了半晌,却突然戛然而止的说书人。
有人正听的欢,意犹未尽,嘴里还嚼着东西就含糊不清地朝前面喊:“说书的,再说几句,说两句呗。”
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清瘦男人咳了两声,抬起眼皮扫了扫这一群显得疲惫的人,没吭声。
他这种说野书的,向来是收多少钱便讲多少故事,如今手里头被打赏的钱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他想了想,还是扯开喉咙继续讲:“我们方才说到,这九州曾经有一位奇女子,是这天地间唯一天生的真神,名叫卿素。她呢,同我们人界修仙的世家不同,卿素应天地灵气自生,仙位尊崇,又受早已隐退的古卿氏先人教诲,心怀正道,明辨是非,以守护九州苍生为己任,后来又应各世家相求,开师授业。因此啊,那当年的九沧仙境,可不似现在这样寥落,而是门庭若市,弟子如群呐……”
说书人干咳一声,瞅了瞅柳树下一众听客翘首以待的模样,又悠悠道:“但诸位也都知道,当年人鬼大战,九州存亡系于一线,卿素以身殉道,为九州战死于云水泽,神灭魂散,因此那以后,就被人们尊为大先神。自她去后,这九州已是有许多年未曾有人修炼登仙,而当初毕业于九沧的众弟子们也终是各自修炼,当家主的当了家主,退隐山林的也隐了山林,真真让人感慨呀。”
“哟,这可是个女神仙?长得咋样?”有人来了精神,笑嘻嘻地问。
“这个嘛,我又未曾见过……”那说书先生搓了搓手里的折扇,“但据老一辈的世家传说,那可是颜倾九州,冠绝六界呀!”
“那真是可惜,是怎么死的?”
“这个,总是同那鬼王秦无忧同归于尽的吧?当初人鬼大战凶险的很,我们这等凡人谁敢涉足战火肆虐的上谷地界?你我现在能知道的,也大多是根据世家史册记载。”
“嘁,讲来讲去都是这些,就没点新的!这九州堂堂一个真神,连怎么死的也记载不清楚嘛?我们这些没见过神仙的,连听听也不行?说书的,是不是你孤陋寡闻,骗钱来的!”
那说书人被一激,憋红了脸道:“你才孤陋寡闻!我好歹是行遍九州,耳听四路,说的话那都是有据可查!再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谁记得清楚?!你见过吗?你还不是没见过!”
人群一阵哄笑。
“可这世间的神灵说来说去也只有她一个,谁不想多听点故事?”
“想来我等这辈,再无缘一睹这真神尊容啦。可惜,可惜啊!”
人群中一阵唏嘘声,却有一个声音自层层叠叠的柳条之后突兀传来:“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那说书人正憋着,仿佛突然找到了个台阶下,朝那声音嗤笑道:“小兄弟,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等大事,众世家早已联名张榜,告知天下人,还能有假?再说了,你自去九沧看看,那上面还有个活人吗?”
众人跟着笑起来,纷纷转过脑袋去瞧是谁问的这样的傻话,却瞧见那个说话的少年已经自顾自地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柳枝大步走出来,苍白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不知道是谁突然笑了一声:“哎哟,这不是方家大傻子吗?”
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哄笑出声,那说书先生听了,脸上不禁得意起来,挑起眼角看着面前的布衣少年,那身上的衣衫还挂着三两的破洞,看起来有些陈旧。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他并没有理会周围人不善的嘲笑声,继续斩钉截铁地重复。
“我就是知道,这世间只有傻子才不知道吧? ”说书人尖声尖气地笑着。
“行啦方岸!你还不回家,一会儿你弟弟该来找你了哟。”有人笑着朝他喊。
“走开走开,不要扰了我们听书,否则我们可放狗啦。”
那被喊做“方岸”的少年仍旧不动,只是盯着面前的说书人,那眼神格外锋利,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生生吞下去一般。
那说书人被瞪的莫名心虚,心口急促起来,两步收揽了东西就要走,却被人拦住:“诶,故事没讲完呐!”转首,那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方岸:“滚滚滚,傻子凑什么热闹。”
方岸没怎么站稳,被推搡的后退两步,看见一旁的说书人要走,两步敏捷而迅速地绕过面前的汉子,挡在说书人面前,继续道:“我问你,她怎么会死?”
“疯了吧你方岸!”
“傻子就是傻子。”
四周的人被他吓一跳,有的骂有的抱怨,不过更多是原本躺着的人抖抖灰起了身,抱着手靠在柳树上等着看好戏。
说书人被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的发慌,害怕起来,干脆朝一边喊着:“救救人呀!你们镇上有疯子,我下次可就不来啦!”
那些人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似的,七脚八手地上去扒拉方岸,可不知怎的,平日里羸弱不堪的方岸今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般,任多少人拉也没挪动半步。
有人眼尖,瞅见大街上一个熟悉的影子,才扯开嗓子朝那方喊:“方生!方生!快来呀!你哥发疯啦!”
正在满大街寻找方岸的方生听见动静,快步跑过去,看见被一群人扒拉着的方岸和一边有些发抖的说书先生,忙冲上去,一边护了方岸,一边忙朝众人陪着不是。
幸而这柳衣镇的人们也都是知道方家这可怜两兄弟的,也不怎么为难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方生,只让他赔了说书先生点铜板,
走的时候,还有人朝他强调:“看好你哥,下次再这样,可免不了要动手啦!”
“是是是,多谢大哥。”方生忙不迭答应了,一边拉着方岸往回走。
“那个,哥,你是不是很爱听书啊?”一边走着,方生抬头看着方岸,认真的问。
方岸摇摇头,看不出神色。
“你下次想听什么,我去听了回来给你讲好不好?”
方岸朝他看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他们说,卿素死了?”
这句话听着似乎用了些力气,像才学会说话一般,一字一句咬的极为认真。方生一愣,却也点了点头。
方岸低下脑袋,似乎想了很久,才又问:“她是神仙,她怎么会死?”
“据说,是和秦无忧同归于尽。”方生挠挠脑袋,又补充:“不过我不是很相信。”
方岸似乎怔愣了很久,才又问道:“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见过秦无忧。”方生说着,又突然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听见,才又道:“我真见过他!那时他大约和我们一般大,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他不会是个很坏的人,既然不是坏人,为什么真神会和他同归于尽呢?”
方岸听他说完,面色缓和了一些。
方生看着哥哥的样子也高兴了起来,笑着继续说:“是吧?说出来你还别不信,那时的秦无忧并没有现在人们说的丑陋可怕,不仅是个俊秀清朗的公子,身边还有一个倾世倾城的姑娘哩!说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那眼睛,琉璃似的,虽然面无表情,也不笑,却也胜过柳衣镇的好多女子,那东街陈家的阿月你有印象吗?人们如今都说她是镇花,但当年那个姑娘,可是胜她千千万不止哩……”
方岸看着方生一脸憨笑的模样,突然问:“你是在哪里见过他……们?”
方生笑道:“就在这柳衣镇呀!”说着,他还感叹起来:“那时候,还有我们爹在呢。”
不过他又朝方岸说道:“他救过我们爹。说起来他这人也怪有趣的,竟掰了一支爹辛苦栽养的茯花树枝来讨那姑娘的欢心。”方生笑起来,“茯花树是九沧特有,极难养活,只可惜那姑娘竟好像不喜欢花。”
方岸面色僵硬,随着方生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他的眼神闪动起来,夹杂着陌生的情绪:“方生……”
方生有些无措的看着自己哥哥突然激动的模样,叹了口气,只当哥哥又发了傻,扯着他往家走的更快。
而身后的人仍旧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底却透着一股和素日里全然不同的清明。那双眼睛细看下来和面上这颇为稚嫩的容颜有些不太相衬,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这样的眼神,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这是自小呆傻的方家痴儿。
方生仍旧拉着自家哥哥的胳膊,心中一阵温柔。“可这世上的事啊,谁也说不清楚,谁知道他后来会变成一个九州共敌的恶人呢?谁又知道,真神的死竟然也会和他有关系呢。”方生补充道。“可若是他真死了也好了,若还活着,这世间又要有些不同,说不定,他还会想为自己洗一洗冤屈什么的,那时候这九州又得天翻地覆……”
“他不会。”方岸在身后打断道。
“为什么?”方生不解。
“因为这九州,是对那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方岸道。
“可如果是我,被人这么冤枉,我不得死活找到那人翻个天才怪呢。”方生撇撇嘴。
“方生,”方岸似乎笑着,眼眶却红了起来:“可那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