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2、弱柳不拂风

　　十天后，距离北疆一百多里的驿站。
　　沈信居主位，简束言、宋辽分立两侧，三人目光审视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任性郡主，三堂会审的架势愣是无用武之地。
　　事情要说还要从昨晚说起。
　　行队落脚处是进入北疆领地的最后一个驿站，如履薄冰的一路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简束言夜间闲来无事，踱步到队伍最后运送御赐礼品的车辆处巡查。还没掀开车帘，一股淡淡的清香就细细缕缕地飘了出来。
　　香味很淡，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何况是一队五大三粗神经大条的大老爷们，可是偏偏简束言发现了。为什么？因为进皇城他可是特意去为夫人寻过的。
　　整个皇城圈名门贵妇最流行的璎珞梨水香，本来是天星郡主自己倒腾出来玩儿的，没想到猝不及防风靡开来，一香难求。其实这也不奇怪，天星郡主的衣着喜好，向来是贵女们争相效仿的榜样，连远在北疆的简夫人都有耳闻了。
　　运送礼品的马车车帘一掀开，简束言心中不由惊叹了一声，好一幅美人入眠图！当然，得忽略那些已经被吃空大半的御赐物品。
　　简束言对天星郡主颇有耳闻，却从来不得机会一睹真容，所以眼前他自然是认不出的。不过光看这周身气韵，也知道眼前的姑娘非寻常人家出身，怎么就在车队里潜藏了一路，居然还没被发现？
　　负责夜间巡视的宋辽见简束言神色有异，也走了过来，只一眼就愣住了。宋辽出身在边关将领世家，未成年就跟在沈信身边南征北战，唯一有过接触的姑娘就是他成日舞刀弄棍的亲妹子宋珈瑶，何时见过如此肤如凝脂慵懒绝色的娇俏美人！
　　简束言一看身旁宋辽涨的通红的一张脸，也知道他的指望不上了。沈信难得今日早些入眠，眼前的美人又让人不忍打扰，于是两个人眼巴巴地等在车外，直到天大亮起，才把睡眼惺忪的元绾带到了沈信面前。

　　元绾站在沈信面前一言不发，沈信眉头微紧，心中的思绪却没有断过。
　　穆亲王这是什么意思？皇城中找天星郡主都闹翻了天，现在人在自己这里，是暗中谋划要借此生事削弱定北军？
　　或者是圣上的安排？异姓王地位本就微妙，何况定北军势力日渐庞大，朝中不放心想安插些细作，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要安插眼前的人，又怎么都说不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信从不是畏惧要挟的人，“安排人立刻送她回皇城。”
　　沈信此话一出，元绾是真的有点急了，“我不走！”
　　“为何？”
　　“我想跟着你。”
　　眼见沈信的目光倏地投射在她身上，元绾再骄纵任性也到底是个小女儿家，脸到底是红了，“我的意思是...听说北疆苍茫辽阔，古朴豪放，我想去看看。”
　　“噗嗤——”简束言忍不住都笑出了声，到底是三个人中最年长者，又历经了才子佳人相映成趣的年纪，心中多多少少看出了元绾的心思。
　　不过，只怕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小郡主这心是伤定了。
　　简束言附耳沈信，低声说了那么几句，沈信的眉头皱的跟紧了。元绾这理由着实牵强到莫名其妙。京中贵女即便妄为，好歹也要有个底线，任性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不能跟着你吗？”
　　元绾最怕的就是被发现送回去，一路上小心再小心的，眼见北疆就在眼前，如果在这儿功亏一篑，她怕是一辈子也释怀不了了。
　　可是沈信眼里的不为所动，让元绾的心都凉了。从小在万强宠爱中长大，就没有遇到过一个居然无视她的人，偏偏沈信传达出的拒绝信号坚硬如铜墙铁壁，那根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路途遥远，让小郡主一个人回去，路上万一有个闪失——”简束言开口了，刚才片刻的功夫他的脑筋已经转了许多番。
　　仔细想想，小郡主来到的北疆，似乎并不如想象的糟糕。首先穆亲王定是不忍看着女儿受苦，讨好定北王多加照应那是必不可少的，军费突然就有了商讨的余地。再者，王爷今年已过而立，终日征讨守卫疆土，对娶亲只口不提，旁人心中忧虑却是不敢多话。万一真的能和小郡主玉成好事，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而嫡系血脉的穆亲王与定北王府联姻，财力与兵力自此相融，王爷的雄才大略再也不必束手束脚了。
　　“宋辽，你亲自带人。”
　　沈信此话一出，简束言不由叹息。果然，王爷做了决定，事情就再无转圜。
　　宋辽虽然也于心不忍，但是王爷的话就是军令，无条件服从是他多年来唯一的原则。他正要接话，一名小将却突然跑了进来，这是宋辽派出去探路的人，原本半个时辰前就该回了，如今行色匆匆衣着狼狈，只怕是遇见了什么事。
　　宋辽上前询问，果然前面几里之外，有一群人在暗中靠近。现在还辨别不出到底是来自哪方，但是人数比预计多出数倍不止，想来是个麻烦。
　　“王爷怎么看？”宋辽面色凝重，只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拖延时间。”
　　从收到北疆异动的情报，沈信早料到柔然不会让他顺利返回北疆，一路谨慎提防，终于是等来了，只是人数之多，有点出乎意料。
　　“不行就突围，绝对不能让他们绊住王爷！”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时间就是局势，片刻也耽误不得。
　　“赶时间的话，乔装躲开追兵不就不好了？”清婉的女声突然响起，宋辽简束言忽然一晃神，一谈起军国大事，他们险些忘了屋子里还有个格格不入的小美人了。
　　“召兵集合！”沈信已经起身往外走，丝毫没有搭理元绾的意思。眼看元绾被晾在原地，简束言只能代为回答，“乔装不过是换换衣服，乔装职业，柔然兵天性狡诈，这种简单的招数根本骗不得他们，很难瞒得过去。”
　　“可是，现在有我啊。”

　　正午时分，即使是最邻近边境的驿站，也到了客旅往来最热闹的时候。
　　定北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去，带走了大批潜藏在四周的灰衣暗客。走了大批，自然也还是有留下的，驿站门前每一辆马车，都有人暗中盯着。
　　一辆天青色的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年纪不足十五的小童坐在车架上，就等着主人的命令赶车。
　　驿站的司吏热情地凑到车前，本想凑凑近乎，然后就被车帘内扔出的水囊砸到了头。
　　“说了只喝玉古泉水，你这是什么？又酸又涩，破井水也想糊弄我！”女子声清脆悦耳，字字句句打在司吏的头上，让他想气也气不起来。
　　“玉古泉地处偏远，一来一往至少也要一天半，实在是来不及——”
　　车帘猛地被掀开，芳华少女的俏丽容颜晃得人炫目，明明是张扬跋扈的言语，却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找不来泉水，让我的嗓子受苦，我还能说你几句了？”
　　“能能能！”
　　司吏连连点头，对着这样一张脸，谁能忍心说出一个不字来？
　　车内的少女忽然回头看向车里，她身后隐约半躺着一个男人，含糊的男声听不清楚，可一只棱骨分明的大手已经一把拉下了帘子，少女的容颜再也瞧不见了。
　　司吏摇摇头，也对，谁家有这样的美人不得藏着掖着，让别人都看一眼心里都得不爽落。帘子最后落下的缝隙，少女好像是被人揽了纤纤腰肢，拉入怀里了么？
　　小童吆喝着赶起马车，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灰衣暗客恋恋不色地多看了几眼，心里对那男子的好福气又多艳羡了一番。直到确认美貌姑娘真的不会再露面，灰衣暗客们这才努力收回心神，他们可还有盯人的任务呢！

　　这大概是元绾坐过的最简陋的马车，可是她却混不在意。沈信与她挨的极近，当然不是他的本意，可是空间狭小，他别无选择，元绾可就开心了。
　　“你刚才演的倒是似模似样。”沈信这话也听不出是褒是贬，可是元绾还是极为认真地回答，“不是演的，井水酸涩，喝着嗓子疼极了，你听我和早上比，是不是声音不一样了。”
　　沈信无语了，所谓娇生惯养，他今天也算真正见识了。
　　元绾的目光太过热烈，人家刚刚帮了忙，沈信再过河拆桥也不能现在把她扔出去。沈信扭头想看向窗外，抽抽胳膊才发现披风被人压在了身下。
　　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元绾一脸理所应当，“木板太硬了。”
　　“那你躲在运货的马车里十天，又是怎么过的？”
　　元绾满腹的委屈总算有地说了，“硌的全身难受，好像被人抽了一顿鞭子。”
　　这就像被人抽了鞭子？没破皮没淤青的，平日军营演练随手摔两跤，也比眼前疼上几万倍。
　　见到沈信眼中已经有了鄙夷，元绾赶紧挽回，“其实我也是很能吃苦的，就是有点怕疼，你把我留在身边，我保证不会拖你后腿。”
　　“先回定北王府，然后让宋辽带兵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