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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嫁 1937年 ...

  •   1937年
      地窖外不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偶尔炮弹炸裂的声响,使整个地窖颤颤巍巍,仿佛随时可能裂开,暴露在混浊的空气里。
      不甚宽敞的地窖里挤着许多人,几个姑娘颤抖着抱在一起,嘴里不时呜咽着;男人们双手抱住低垂的脑袋;抱着孩子的母亲口中念念有词,在祈祷苍天保佑。谁都没有说话,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仿佛只要一开口,炮弹就会穿过黑暗投向这里。
      林淅一个人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手中紧紧握着一只古铜色的怀表,时间在怀表里滴滴答答地走着,从容不迫又分秒必争。她累极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地窖里的黑暗吞噬了她。
      “阿铮说,我数到一百下,他就会回来。”

      1…2…3…4…5…6…7…8…9…10…
      1934年,福州。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如我出生的那个下午,微咸的风中透着涩涩凉意。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布衣布裤的男孩儿们调皮地踩着断裂在凹氹里的青石板,溅起的水是男孩儿们的乐趣。
      “淅央,来一下。”身后传来阿娘的唤声。
      我来到大堂,见阿爹和阿娘坐着,大哥和林沥都在,阿娘见我来了,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我觉得真奇怪,便问道:“娘,什么事呀?怎么哥哥们也在?”阿娘看了一眼阿爹,阿爹抽着旱烟,胡须随着嘴里冒出的烟一抖一抖的,阿爹放下烟斗,对阿娘说:“你来说吧。”阿娘转向我,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们淅央越大越标志了,转眼十五了,该寻亲事啦。”
      我只当阿娘说笑,虽说幼时与我一同玩耍的伙伴一个个都为人妻母了,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这些事。
      阿娘见我没放在心上,捏了捏我的耳朵:“喏,正好,有个媒人上门说亲,明日你去见一见。”
      我吓了一跳!居然是真的!便像阿娘撒娇道:“娘!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呢。”
      阿娘显然也不把我这番说辞听进耳里,自顾自叨了好长一段话,我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心里想着,嫁人了岂不是不能像以前一般自由了?心中生出许多伤感来。阿娘见状捏了捏我的耳朵,“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我回过神来,阿娘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对方是个军官,听王阿婆说,一表人才呢,你只记住,明日千万不可像在家里一般,要矜持守礼,记住了吗?”
      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亲”弄得无限伤感,只得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阿娘见我如此不上道,转头埋怨起阿爹来:“都怨你,让淅央一个女孩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和男孩儿一样野气。”
      阿爹哼哼了两声,反驳道:“我看淅央就很好,我还觉得没人配做我的女婿呢。”阿娘和阿爹又拌起嘴来了,唉。
      林沥朝我吐了吐舌头,朝我说:“马上要给人做老妈子咯。”
      气死我了!这个家伙只要瞅准机会就奚落我,我咬牙切齿地微笑:“我看你娶不到老婆。”阿娘和阿爹结束了刚才的争论,转过头骂我和林沥:“多大人了还整天吵吵嚷嚷的,不许胡闹!林淅,明天中午我和你大哥带你去。”
      林沥见状忙说道:“娘,明日也让我去吧!”阿娘睨了他一眼:“功课学完了?看把你闲的!”我不由得笑出声来,虽然我对这次“相亲”并不感到兴奋,但见到林沥吃瘪的样子,我就开心!

      第二日清早,阿娘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我顶着惺忪的睡眼朦胧地看着阿娘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摆弄着,愤愤地想着:若不是那个什么军官,我这时还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做着我的大梦呢!
      就这样不知折腾了多久,阿娘和大哥带着我出了门,一路上阿娘不厌其烦地叮嘱我,无非是然后我矜持啦,女子无才便是德啦,这些话从小听到大,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啦。大哥不忍见我不堪其扰,说道:“娘,再说阿淅会紧张的。”娘只好作罢,对大哥说:“我为这丫头操了不少心呢。”
      大哥笑着安抚阿娘,转头对我说:“阿淅,别紧张。”趁阿娘不注意,凑到我耳边说:“不满意就回家,哥哥养你!”我顿时开心起来,爹爹和大哥最疼我啦!不像林沥,只会欺负我。
      一路来到渡口旁,是一家在船上的饭店,阿娘和大哥领着我走进去,上二楼。一个很年轻的军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闽江,一位妇人看见了阿娘,迎上来说道:“林太太,你来了。”转头打量着我和哥哥:“想必这是令公子和令千金吧,真是漂亮呀。”阿娘笑着寒暄:“是呀,这是我家老大林樾和老幺林淅。”我和哥哥忙与王阿婆问好。说着王阿婆便把我们引到窗边,那位年轻的军官站的笔挺,抿嘴微笑地跟我们问好,等我坐定以后,王阿婆立即跟阿娘和大哥说:“林太太,让年轻人自己聊会吧。”于是阿娘和大哥跟王阿婆下了楼,大哥边走边回头望着我,我给大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我可以,大哥这才放心地下楼了。
      我坐在军官的对面,只剩我们两个人,一时有些尴尬,我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率先开口到:“你好。”看得出他也很紧张,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对他说:“你好。”气氛好像又有沉下去的趋势,我脱口说道:“我叫林淅。”他微笑地望着我,“我叫严铮。”我有些看呆,我突然发现,他有着如此清俊的面容,比大哥和林沥还要好看。转瞬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天哪!我怎么能盯着别人的脸一直看看看!为了挽回面子,我马上又说道:“你一定从王阿婆那里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想,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他笑起来,我看见了他洁白的牙齿,显得他唇红齿白,煞是好看。“好呀,其实我们也刚认识呢。”我不自知地正了正嗓子,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说道:“我叫林淅,淅淅沥沥的淅。”他居然十分配合我,咳了一声,庄重地说:“我叫严铮,铮铮铁骨的铮。”
      “我今年15。”
      “我今年18。”
      我记得他亲切起来,便有些放松,在家里的随意便开始作祟了。
      “你识字多吗?王婆婆说你是个有德行的姑娘呢。”
      这时候我已经把阿娘告诫我的完全抛到脑后了,回答道:“当然啦,我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大概是怕我嫁不出去吧。”
      他拖着下巴笑了,说:“嗯,那你把我的名字写给我看。”
      好哇,他不会是不相信我吧?于是我恨恨地想,我一定要让你看看我多厉害!便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抬头见他定定地望着我,我有些挪不开眼,他的眼睛可真亮啊,鼻子直直挺挺的,“目若星汉”这个词说的大概就是他。
      他首先回过神来,看向我写的字,笑着夸赞道:“我信了,姑娘写得一首好字,想来一定饱读诗书。”听罢我就开心起来,真奇怪,他夸我我怎么这么开心呢?
      他又问我:“姑娘家里几口人?”我道:“我爹、我娘、我大哥、我的双胞胎哥哥还有我。”他听罢有些羡慕地说:“真热闹,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忙宽慰道:“没呢,林沥天天欺负我,讨厌死啦。”他局促地搓搓手,说道:“嗯,我可以叫你阿淅吗?”我快抑制不住内心奔涌而出的开心了,“可以呀!那我叫你阿铮好啦。”
      他抿嘴笑起来,望着窗外的江水,又看了看我。我也笑起来,才不管阿娘说的“笑不露齿”呢,手指不自觉地卷动着手帕。
      回家的路明显比去时短了很多,阿爹和林沥居然坐在大堂里等着我们。我看林沥都顺眼了许多,觉得他英俊又可爱,喊道:“阿沥!”林沥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住了,毕竟平时我不是喊他的大名就是喊他“混蛋林沥”,林沥越过我询问大哥:“哥,林淅是发财回来了?”阿娘敲了他的头,嗔怪道:“净胡说。”
      阿爹抬起正在看报纸的头,问阿娘:“怎么样?”阿娘笑而不语,坐下握着我的手,道:“淅央,你觉得怎么样?”阿娘问的也太直白了!我顿时觉得脸颊烧烧的,点点头。
      林沥见我点头可太兴奋了,竟然叫到:“林淅要嫁人啦!林淅终于嫁出去了!”阿爹阿娘也高兴,只让他小点声,让人笑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浮现出严铮的面孔,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一种幸福油然而生,想着以后可以站在英俊挺拔的严铮身边,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模糊,我沉沉地睡着了。
      往后的日子真如梭子一般过去了,大抵是我沉浸在出嫁的兴奋中,周围曾经让我欢欣踊跃的人和物便都不在眼里了。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出嫁的日子到了,那天我一改睡懒觉的恶习,不用阿娘催促唠叨,很自觉地早早起了床,阿娘推门进来,见我如此自觉,微微惊讶,笑着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呀,把开心两个字写在脸上啦。”我朝阿娘吐了吐舌头。
      送嫁时,阿爹阿娘和哥哥们站在门口,我回头看着他们,突然有些不舍。阿娘用帕子抹着眼泪,阿爹扶着阿娘安慰她;大哥温柔地望着我,出门前,他叮嘱我,如果被欺负了就回家。阿沥不看我,但我知道他也是舍不得我的,我嫁人了,没有人跟他嘻笑打闹了。
      我觉得我快哭了出来,眼眶胀胀的,阿铮紧了紧握着我的手,他在我耳边说,“别难过,我们可以随时回家看爹和娘。”
      于是我们跟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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