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前尘往事 ...
-
陈齐之曾是她唯一相信的人,过去的十七年中,她有无数个瞬间,都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左右而感到庆幸不已。
十岁那年,父亲的意外离去,成为了白信内心不可触碰的疼痛。因为她知道,白展延是为了保护她,才会惨死在那辆货车的车轮下。这些年来,有无数个夜晚,她都能再次在梦里见到那个短暂又刺痛的瞬间画面——
那一天,她和白展延在路上逛街,因为一点小事,二人起了口角,白信耍小性子,一个劲的向前走去,远远的把白展延抛在了身后。过马路的时候,白信走得飞快,连迎面驶来的大货车都没有注意到,一路追逐的白展延急了,冲上去把白信一把推开。
就是这么一个老旧的桥段,让白展延当场死在了车轮下头。鲜红的血液染湿了白信的裙子,她瞪大眼睛,一脸惊恐的抓着白展延的手。她甚至无法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胸口阵阵发麻,胸腔中莫大的虚无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爸爸…爸爸?”白信屏住呼吸,俯下身靠在白展延的耳边,很轻很轻的叫着。
被白信握着的手动了一动,像往常一样,白展延总喜欢拿自己的食指去勾白信的小拇指,他说这是因为自己手汗多,不想让黏腻腻的手汗沾到自家闺女白净净的手上。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白展延的食指动了一动,就僵在了半空中。
白信察觉到了白展延的动作,她用力的抓住白展延的手,好像抓紧了他的手,他就不会离开她一样。
“爸爸……”白信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哭腔,她的内心全是恐惧。她能清晰的感觉到,白展延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白展延甚至没有撑到救护车来接他,就失去了呼吸。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交代银行卡密码,也不是情深意切的对白信说“爸爸爱你”。想到这里,白信已经泪流满面。
“丫头,好好的。”这是白展延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对白信说的话。好好地,好好的活下去。以后没有爸爸保护你了,你更要坚强的好好活下去。
白信从小就和白展延亲,她的母亲是个非常漂亮但不顾家的女人,四处沾花惹草,是圈子里有名的交际花,在白展延死后一年,就改嫁给了一个新加坡富商,过上了她过去梦寐以求的、白展延没能给她的阔太太生活。自那以后,白信就一个人生活。
龙梦瑶不是没有想过把这个娇俏的小女儿带在身边,但刚搬进市中心的新居的第二个月,白信的继父、龙之梦的新老公,就开始对白信动手动脚。在风月场浸泡了十几年的龙梦瑶如何看不出丈夫的企图,但眼前富丽堂皇的一切,都让她不由自主的变得软弱。其实最根本的,是她对这个亲生女儿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她几乎没有养育过她,这些年来,都是白展延在带这个女儿。
过去,龙梦瑶总觉得自己赚的比白展延多,而她既然赚了钱,那自然而然的,带孩子的任务就该是白展延的。久而久之,白信和她也愈来愈生疏,母女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每次回家,龙梦瑶看见白信腻在白展延身上和爸爸撒娇,她甚至会产生一种厌恶的情绪,她嫉妒他们之间的感情。长此以往,便越来越少归家,长年累月的住在情夫的家里。
没什么感情的女儿和唾手可得的梦想生活,二者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在现实面前,龙梦瑶选择了沉默。
终于,在一个燥热的盛夏夜晚,白信的继父红着一张醉脸,跌跌撞撞的闯进了白信的房间。往后发生的一切,几乎与几年后陈齐之对她做的一切都相同,这样双重的伤害,几乎让白信对男人的触碰产生了某种抗拒心理。
这大概也是白信对陈齐之恨之入骨的理由,他明知道这是自己一生的痛,她厌恶一切男性的肢体触碰,更不想和任何人发生关系,哪怕是朝夕相伴了十几年、且有着朦胧好感的陈齐之,仍旧不可能。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至今为止,白信都不愿意相信,那一晚的陈齐之是清醒的。如若他是醉了酒,甚至是更狗血一些的,被人下了春药,或是旅游的时候中了蛊,多么千奇百怪的理由都好。
只要不是他眼睁睁的、心里跟明镜似的来强迫她,她都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由原谅他。
她到底是对他有情的。
这么多年的感情,凝聚着每一个温情的相处瞬间,千万次随叫随到的呼唤。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朝夕相伴,都历历在目。
白信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在寒冬用光溜溜的大手捂着她耳朵怕她冷的男孩儿,这样一个在每一次她哭泣的时候把她拥入怀中的男孩儿,这样一个给予了她一切温暖和呵护的男孩,这样一个立下要用余生去爱她的誓言的男孩,为什么会这样……
白信第一次遇见陈齐之,是在书店。
陈齐之在柜台处询问有没有《电影语言的语法》这本书,她站在陈齐之后面,准备付钱,柜台的那位服务员似乎是新来的,对如何查找书籍很不熟练。
巧的是,白信刚从专业书籍那块儿走过来,看见了这本书,因为是第一次看见来自乌拉圭的作者,所以白信特地多看了两眼。
她小心翼翼的扯了一下陈齐之的卫衣帽子,陈齐之偏过头来看她的一瞬间,她用手指了指那边的书架,轻声道:“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了。”
陈齐之谢过她之后,匆匆忙忙就过去找,哪知道这个马虎眼绕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迅速折返回来找白信,白信刚好付完钱要往外走,就被陈齐之叫住了。
“啊那个……”陈齐之这下才看清了眼前女孩的相貌,他愣了一下,挠挠头,傻话一不过脑就往外蹦了出来,“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哈。”
白信蹙了蹙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转身就要走。
陈齐之一把拽住人家的袖子,挠头的手愈发用力,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不是不是,美女妹妹,那个我没找到那本书在哪儿,你能带我过去一下吗……”
白信垂着头,也不吭声,提着一袋辅导书就提起脚步,按照记忆往刚才的方向走去。
把陈齐之带到书架前以后,白信又是一声不吭,就准备往出口走。哪知道陈齐之一边抱着书一边追上来,他跑到白信前面,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同学,看你的校服是二中的,我也是二中的,你是哪个级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没等白信说话,陈齐之就弯下腰,轻巧的拉开了白信手上提着的塑料袋的一角,发现里头的教辅上分明写着八年级。
“我们一级嗳,我也是初二的,你在哪个班?”
白信没见过这样粘人的人,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面,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她紧锁着眉头,想把陈齐之从这儿踹出去,可是她又不敢,只好瓮声瓮气的答道:“二班。”
“哦,那怪不得没见过你,我们不在一栋楼。”
一级十八个班,每个级的前九个班和后九个班各一栋楼,白信在班里也闷声闷气的,不大讲话,自然没见过陈齐之。
熟络以后,陈齐之常常被白信揪着头发教训,这时候他就总会一边嚷嚷一边上蹿下跳,说自己有多怀念当初那个“羞涩又可爱,被我搭讪都不敢和我说话”的小女娃,每当这时,白信就会伸出手——
“姐,姐,不不,信爹,错了,错了,不要拽耳朵!”
“还敢提当年的破事儿,你个土匪头子,见个姑娘就叫美女妹妹,臭不要脸。”一边说,手上一边使劲儿,耳边尽是陈齐之鬼哭狼嚎的声音。
但不论怎么说,陈齐之都改变了她很多。
白父走后,白信一直住在宿舍,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后来母亲和继父有了宝宝,她就更少回家了。陈齐之的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办公人员,早在结婚前,就在市区分别有两套分配的房子,不大,但住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陈齐之知道白信的事情后,经常把她带回家吃饭,陈父和陈母都很心疼这个姑娘,生了张漂亮的脸蛋,却瘦得跟猴儿一样,看着就惹人怜爱。
在知道白信家里的事后,陈母主动和她说,以后如果不想回家,就在他们家学校附近的另外一个房子里休息,三餐都可以去他们家吃。
龙梦瑶给白信的钱不多,且经常是学期头一次性给一次后就再也不管,仿佛没有她这个女儿似的。她更是不会找继父要钱,因为语文好,初中就一直给各类学生周刊写稿,最开始写稿的时候,总是被退稿,陈齐之就想了个法子,他父亲是报社的编辑,用他父亲的邮箱发稿,容易被选中。
她知道陈齐之对她好,几乎给了她一个家,让她一点一点不那么孤僻,变得有点人情味儿了。
可他终究是做了。做了便是做了,做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看见陆城的一瞬间,所有前尘往事袭上心头。她到底该怎么办?
大概是回忆的过程太过于苦痛,哪怕白信一再竭力控制情绪,她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点点滴滴的泪水由指缝向外延伸,直至沿着下颌的弧度流进衣领里。
白信咬了咬下唇,松开绑的高高的马尾,好让长长的发丝掩盖住自己脸上的泪水。她不想让陆城看到她这幅模样,转身就要走,像一只看见猎人落荒而逃的梅花鹿。
逃到教室里,前脚刚坐下,后脚就发现自己似乎把水杯落在了外边。
“噔噔噔——”
白信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陆城大摇大摆的进了他们班,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桌前,微微弯下腰,身子向她的方向倾斜过来。
一只水杯稳稳的落在了她的桌上。那人在她前桌的位置上轻车熟路的坐下来,他随意抄起白信桌上的一只钢笔,盖上笔盖,在她的桌上不轻不重的敲了几下。
白信捂着大半个脸庞,脸上还带着泪,她抬起头来匆匆瞥了陆城一眼,又赶忙垂下头去,瓮声瓮气的问道:“做什么?”
“出来。”那人拔腿就走,也不管白信有没有跟上。
白信咬着嘴唇,跟在陆城后头亦步亦趋的往外走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往同桌的方向瞄了一眼。陈心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白信生怕自己走的再慢一些,就会被她抓回去狠狠拷问。
陆城领着她走到楼梯的转角处,早读铃已经响过了,楼梯处空空荡荡。
“喂——?”白信垂着头,借着发丝的遮掩,悄悄抹了把眼泪。
“到底要干什么?”白信眼见着那男人的脚步愈走愈快,且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又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走得飞快。白信气呼呼的跟着他下了楼,一路走到了学校的情人路上。
正要说自己走不动了,陆城就突然停下了脚步,又骤然转身,差点和还在向前走的白信撞了个满怀。
等到白信稳住脚跟站好,陆城松松的垂下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弯下腰,用曲着的手指在白信的眼角刮了刮,他看她看得很认真,语气难得一见的温和:“哭什么?”
“谁哭了?”白信撇开头,死不承认。
陆城伸出手,沾了白信的一滴眼泪,递到她眼下,像是挑衅般的把那颗硕大的泪珠揩到她脸上去。“那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沙子被风吹进了眼睛!”
“不许狡辩,说,到底哭什么?”陆城逼近了问,两个人的脸庞近乎要贴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委屈在胸腔中迅速升腾,对陈齐之的一切恨意都在这一瞬间转换为了对陆城的讨厌。
“我讨厌死你了,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在这里遇见你。”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下来,白信带着很重的哭腔问道。
“讨厌看见我……不想在这里遇见我…?”陆城蹙眉。
他怎么惹到她了?
在走廊看见她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好心好意的把她叫出来问她怎么了,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忙,却莫名的挨了一顿骂。
白信侧着身子,垂着头就要从陆城身边走过去。
陆城看着白信匆忙往前走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能精准的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哪怕她与他不过是匆匆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但他就是能透过她防备性的冰冷目光,看穿她所谓的伪装,感知到她的脆弱。
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雀儿,即使有一天逃离了那个笼子,仍旧带着被囚禁久的怯懦。
这一点,从那天远远的在雨里看见被淋得满身狼狈的白信起,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