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今春》宛蘅

2、第一章 春到长门春草新 付蹊同

　　付蹊同他一众同僚到他家明园去时，正是阳春三月好艳阳天，春意共与花争发的日子，那日光裹了顶顶轻腻的细纱似的，和煦地从四方覆下来，照得明园更是花阴深郁，碧水浮金。楼阁掩映在媚叶青枝中，而众鸟隐在竹林花枝间，啾鸣不已，婉转得直旋到那水洗似的蓝天上的朵朵白云里。
　　今日是因许谏之回京，关系还不错的同僚给他摆了一场酒宴，酒宴过后，许谏之犹不尽兴，嚷嚷着要去付蹊家的明园看看。付蹊原本就是不爱闹的，这两日又格外疲累，不耐烦与他们再应酬，只是到底不好扫了许谏之的兴致，只得应了。
　　“景行，你这园子可够费工夫了吧亭台轩榭雕梁画栋的好不用心别致，怎的也不早叫我来消遣”进了明园，贺迟良唤着付蹊的字便道。他与付蹊两家本是旧交，两人从小一处长大的，关系比别人近些。
　　“付大人这园子确是雅致精细，真让我等沾光一饱眼福了。”另一个官随声附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夸赞起来，付蹊如今算得上是陛下身边极得力的贴心近臣了，他出身是名冠京城的少年探花郎，人又聪明俊俏会来事，前途一片大好，众人自然是上赶着巴结。
　　付蹊挂着客气谦逊的笑，回应众人的奉承，贺迟良摇着玉骨扇子站在一边自顾自地赏景，余光瞥见付蹊暗里不住地拿手揉着眉心，一副最难消受的样子，心里止不住想笑。​​​
　　看来今日连这人精也有些疲于应付了。
　　也是，他连着半个月下了朝就又跟着陛下往紫宸殿去议事，就换谁谁也扛不住，何况他又素性沉静，轻易是不肯与人交心的，这样的场合自然不会感到太自在。
　　一众人在园内逛了，又在那涴香亭摆了淡酒谈笑，直到众人都有些疲乏，这才渐渐散了。付蹊送了众人，见只剩了贺迟良，便轻笑问道：“贺大人往何处去，往寒舍一坐”
　　贺迟良摆手道：“不了，我这不正想问你呢吗，我要往软风楼去找柳梧姑娘，你这两日忙成这样，不也去玩玩么”说着，挑眉贼兮兮地一笑：“也歇一歇身子。”
　　付蹊笑了一声，道：“我就不去了，你去吧，劳你等我。我这会儿回去，还有好些公文呢。”
　　贺迟良收了扇子，拿扇柄敲敲付蹊肩头，佯叹了一口气，笑道：“罢了，我这孤家寡人，忘了你是娇妻美妾，家中自有温柔乡。”
　　付蹊笑道：“你少说这些，风流债都在你身上，你还打趣别人么”
　　贺迟良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走了走了，不必送了。”说着一开扇子，转身大摇大摆地去了。
　　付蹊看着他离开，回身吩咐贴身小厮顾三道：“走吧，回府。”
　　付蹊回到家中，才进了后院，就见一拨小丫鬟捧了东西急急地走过来，见是他，纷纷停下请安。付蹊扫了一眼捧盘：“这是要做什么？”
　　前头一个小丫鬟道：“回二爷，二奶奶说晚上园里开戏，叫把这些多准备着，免得那时要用。”
　　付蹊这才想起来今天妻子汝欢要在家宴请女眷看戏这回事，遂点了一点头：“我倒忘了，知道了，你们去吧。”
　　“今儿这戏几时开场”付蹊走进屋，谭汝欢正坐在镜前打扮，丫鬟云菱和云芝站在一旁伺候着，另有两个小丫鬟收拾着东西。汝欢衣裳已经换好了，南方织绣宝蓝描金孔雀群罩着大袖锦衫，当下最时兴的花色，且又华贵大方。汝欢自从生了孩子以后身段就越发好了，前凸后翘的，如今穿上这身衣服越发衬得她美艳诱人。汝欢从镜中看见付蹊走进来，笑道：“已给太太请安回来了？戏开场还早呢，怎么也得到天黑啊。”说着，伸手打掉付蹊搭在她肩上的手：“去，妆还没上好呢！”
　　付蹊不理，只管贴身上去，手慢慢地在她身上游移，嘴巴在她耳边吹气。
　　汝欢笑起来，娇嗔：“别不正经！”
　　付蹊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可不是嘛，我一见着你，想正经也正经不起来了。”说着，手就从她前襟伸了进去。
　　“我的心肝儿，一会儿还有人要来呢……”
　　云菱和云芝几个忙忙地出来关了门，云芝红了脸，捂着腮笑道：“哎呦，你瞧瞧咱们爷，这还是大白天呢……”
　　云芝轻轻打她一下：“行了，又不是头一回了，你看着门，我去瞧瞧那些小丫头们收拾的怎么样了。”说着，领着那两个小丫鬟走了。
　　待到日头西沉天色将暗的时候，客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汝欢请的大多是官家女眷，富贵人家的女子，宝马香车，衣香鬓影，语笑纷然，越发衬得付府好不热闹，自付府门前过的小百姓们，免不得都要往里探上几眼，瞧一瞧这眼下正红的富贵官宦人家的体面，满足一下自己平淡日子里的猎奇之心，也好让自己对外吹嘘的时候有的说道。
　　付蹊陪汝欢出来见了见客人，寒暄了几句，因都是女眷，他也没有多待，准备往书房去看公文，才走了没几步，无意间一摸腰间，忽然发现自己那个常戴的玉佩落在了汝欢屋里。那玉佩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的，付蹊怕丢了，下人又未必稳妥，要亲自去拿，只是不好再从客人跟前过去，便折了个身，去了戏园外的小路。
　　这条小路平日一向少有人走，两侧杂草丛生。此时戏已开场，唱的是那《西厢记》的第一折《初遇》，那末初登场，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这出戏原是没什么意思，也不知是谁点了。付蹊留意着脚下，忽然听见前面草丛窸窣作响，依稀有一个人隐在那里，付蹊停了步子，侧身喝道：“什么人在那里？”
　　一个人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
　　付蹊借着光仔细去看，那人穿一身不合身的宽大衣裙，一脸的惊恐，付蹊“呵”一声：“寇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