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菁珩

14、鬆

　　“这是你的字么？开合好霸气。”

　　一次晚自习后，走的很晚的雨突然听见一个很陌生的男音在身旁响起。

　　“有么？我没这种感觉。”雨一向摹碑体字，笔锋较生硬，仅是端整有余。

　　“没骗你，很少见到女生字写这么霸道。”

　　“好吧。”雨闻言，完全没放到心上。

　　这个问话的男生名字叫鬆，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略微肥胖留着寸头。今晚之前雨和他从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和进、滔都是朋友，物理尤为出众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其余一概不知。

　　大概一个半月之后的一天，鬆和雨说了第二句话，比起第一次冷淡不少，“你的字怎么变这样了，像是死了一样。”

　　“好吧，可能最近作业太多了，懒得把字写好。”

　　“不是，是字的感觉完全变了，变得......”鬆欲言又止。

　　“那怎么办？”雨虽不知字有什么变化，但是一向重视书法，闻言有些焦急。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一个人，她的书法是真的很厉害。”

　　“好吧，谢谢你。”

　　等了好几周，鬆也没有下文。一天就寝后，雨实在忍不住在手机上问鬆到底是怎么回事。

　　鬆犹豫了半晌才说出隐情，他问的是她女朋友，初中毕业之后两年没见过了，平时也很少联系，问了关于字的问题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一句话了。

　　“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没事，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隔着屏幕，雨不知道鬆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心情一定是五味杂陈。莫名的，雨有些负罪感。

　　后来每隔一段日子，雨都会问鬆和他女朋友怎么样了，鬆回答，“她没回复了，默认分手了。”

　　之后，雨发现鬆频频酗酒，座位下的空白酒瓶，少数立着、多数七歪八倒。雨惴惴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弥补他。

　　“你还是先别这么颓废吧，你把她的事和我说说，我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不然真的会很内疚。”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是我初恋，我真的很爱她，我忘不掉她。”鬆前言不搭后语，紧紧趴在桌上。

　　鬆和雨后来也相熟了，偶尔聊聊书法和音乐。雨发现，鬆的书法造诣比自己高多了，字迹奔放不羁却凝而不散，颇有韵味。鬆失意时唱的歌，声线低沉、慢而深情，联想他的境遇，雨感同身受般听哭了几次。

　　后来的体育课，雨第一次注意到鬆也会篮球，体格不占优势，但球风硬朗，不怕与人相撞、不畏有多少人抢球也势必争到底，动作干脆利落。

　　雨看着看着，不禁拿他和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比较起来：虽说球技和魅力远逊于华，但鬆其貌不扬的皮囊下蕴藏的闪光点也确是夺目，时而谦谦君子时而不甘人后，越是了解越是欣赏。

　　一次课间，雨和萱与当时的同桌車神正讨论着未来想养哪种宠物。

　　車神问雨想养什么宠物时，雨的注意力有些游移，下意识的回答道，“我想养一只......鬆猪。”

　　“我的天！好端端的突然被秀一脸？”萱当下就怔住了，与車神一块望着雨目瞪口呆。他们皆知，鬆猪是鬆的一个外号。

　　“不是不是不是，口误口误口误！”雨完全懵了，自己怎么鬼使神差说出了这样的话，岂不像在宣告自己喜欢鬆一样，真是百口莫辩。

　　“我什么都没听到。”車神给了雨一个台阶下，但那眼神饱含的深意着实是一言难尽。

　　萱却是不依不饶，举起了小镜子对着雨，“你看看你的脸，红成什么样了？你觉得你的解释有半点说服力么？”以往都是雨打趣萱，难得萱逮住机会了定是一顿狠的揶揄。

　　好像一不小心就恋爱了，鬆成了雨的男朋友。怕被班主任盯上，两人平时在学校连手都不牵，而出学校又是各自家长开车来接，根本寻不到接触的机会。

　　雨千等万等，契机终于来了，全班远赴武汉秋游。场地偌大、学生众多，老师哪顾得过来？难得不用穿校服，雨换上备好的裙子，精心打扮一番，迎接人生中第一个约会。

　　鬼屋之中，一片漆黑，身旁的朋友们都顾着找出口，谁也没发现两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第一次与男生牵手，雨完全没留意鬼屋里都出现了什么，沉浸在狂热的心跳中，除了鬆手中的温度，再也感知不到任何。

　　晚上，雨和萱住一间房本在看着电视，萱一脸神秘地推了推雨，“哎，鬆的室友被支去楼下打牌了，把握机会呀。”雨之前无意说到想抱一次鬆，鬼灵精怪的萱就出了这个主意。

　　雨拿出香水，在耳后、颈侧、腕上细细抹上，在萱的鼓舞下，朝鬆的房间走去。

　　“咚咚咚。”雨轻叩了门三下，内心波涛汹涌又彷徨不安。

　　门开了，鬆站在门不远处，温和而略带紧张地望着雨。

　　“我可以抱一下鬆哥么？”雨羞赧地微低着头。

　　“可以啊。”鬆呆呆地站在原地。

　　雨将门虚掩上，心跳崩坏似的跳动，意识都有些朦胧了。一步步走向鬆，双手搭在鬆的肩上环扣，把头埋在鬆的胸口上，闭着眼感受到鬆的心脏在强有力的搏动和愈渐急促的呼吸。

　　“好了，抱完了么？”鬆僵硬地推开了雨，后退两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抱完了。那，我回去了？”雨不敢抬头迎上鬆的注视。

　　“嗯，晚安。”鬆快步走去拉开了门。

　　雨走出门，内心十分餍足。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萱打开房门，有些迟疑。

　　“不然呢？我说了我就是去抱他一下。”

　　“啧啧啧，那怎么够啊？”萱一脸挪揄。

　　“不然还要怎么样？像这样？”雨迅捷把萱推倒在床，压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胸。

　　“滚滚滚！狗子，你再不放开我就喊了嗷！”萱嬉笑怒骂，把雨推到一旁，“我猜你今天是难得睡着了，走，逛街去，我们还没逛过武汉的夜市呢。”

　　“好好好，出发！”雨第一次有机会摆脱家长的监管，和闺蜜一起逛街，游了周边的大学、吃了不少小吃、选了几样化妆品，玩到将近凌晨三点才回房，洗完澡精疲力竭地睡下了。

　　回到家后，回想起武汉那一天雨还是会觉得美好到不真实，拿出手机和鬆聊天，“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你举手投足间有一些......或许可以说是魅力。”

　　“那，你现在想到她还会难过吗？”

　　“我不会再想她了，你给我的感觉比她更像初恋。”这句话径直甜到了雨的心底，幼稚得像是打了胜仗的小孩子一样，不住地在床上欢呼雀跃。

　　到了高三，课业愈加繁重，鬆每日给雨切好水果才会去用餐，有时没人还会坐在雨身旁耐心地讲讲考题或是给趴在课桌上小憩的雨哼着轻柔的调子揉一会儿肩颈。鬆不会说情话，举止间却能让雨感受到他深沉的呵护和疼爱。

　　然而早恋最大的障碍，不是老师的监管或同学的举报而是家长的管控。两人以前从没想过，毕业后怎么才能见面？家长约束过分严密，假期中两人连单独相处都做不到，又谈何其他？

　　毕业后，鬆报考了兰州，而雨则去了相距甚远的冰天雪地学医。一别多年，恐难再见，二人心知情深缘浅，此时却不忍提分手。

　　......

　　“还是分手吧，真的，我熬不下去了，太痛苦了。”

　　“说出来轻松多了不是么？其实早就该这样了，不能让痛苦继续蚕食过去的美好。”

　　“是啊。”放下了应当放下的，确实如释重负。

　　“没关系啦，又不是以后就做不成朋友了。相反，我们还会是很要好的朋友不是么？”

　　“当然会的！”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隔着屏幕雨泣不成声，过去两年的美好回忆将永远定格，被深深珍藏于脑海中，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破坏。

　　鬆教会雨的，从来不是什么难解的物理题，而是，他的爱。

　　“你如今的气质里，藏着你读过的书和你爱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