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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地窖顶的雪 ...

  •   地窖顶的雪水沿着砖缝蜿蜒,在青苔上洇出暗痕。

      “据我所知,钱进到如梦馆那日,怀里还揣着半块桂花糕,他给‘母亲’带了点心。”陆山川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火光流淌如血,“就像他幼时被罚,钱灵瞒着钱母偷偷替他藏下点心。”

      这就是陆山川认为钱进主动布局引火烧身的可能性不大的原因。

      因为钱灵还活着。

      他这些年拼命挣扎着在污泥里挣出一条路,就是为了好端端护着钱灵。

      即使藏宝图的秘密藏不住了,即使他要用血啼鹃报复所有人,他也不会让钱灵卷进来,以他的性子,应当是早早送人离开避祸。

      陆山川并不信钱进对钱灵有多么姐弟情深,只是这么多年让他拼死护下来的一点执念,若也跟着毁了,那他这些年的坚持就当真成了一场笑话。

      “我见到的钱进可不像是还有什么记挂惦念的样子。”虞银银嗤笑,“那碗由钱灵亲手端到书房的蛊引,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凑巧的意外吗?”

      陆山川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很是上道:“既然虞老板掌握了新的情报,不妨开个价码。听说慕容昭出了一块白玉貔貅向虞老板买消息,那么这块玉如何,虞老板可看得上眼?”

      送来门来的生意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虞银银解下他腰上的玉坠在手中掂了掂,而后开口道:“钱灵前些日子得了一支鎏金点翠簪,那簪上的东珠是御赐给黔郡王府的贡品,听说,是钱小姐的心上人所赠。”

      至于心上人是谁,那已经不重要了。

      钱进不会忘记钱母挺着大肚子横梁自尽的场景,不会忘记他为了那句“护着阿姐”的诺言,敲碎自己骨头成了黔郡王府的一条狗。

      而如今,他千方百计要护的人,雀跃的,自愿的,走进了那座噩梦牢笼。

      “钱灵进出书房是在找什么?”虞银银抬眼,语气轻飘像是今夜落下的那场大雪,“她一个寡居的深闺小姐,又是从哪里得到的藏宝图的消息?”

      陆山川意会:“你觉得,她是在替黔郡王府找藏宝图?”

      “没办法,钱进藏东西的本事太好了,赚钱的能力也太强了。”

      纵使是生财有道的虞老板,也不得不佩服钱进日进斗金的能力:“如果是我,也舍不得杀了这样一棵摇钱树。”

      不能杀,不能逼,那要如何从他手中拿回当初被偷的鎏金掐丝匣呢?

      这一点没有人比陆山川更清楚:“利用他亲近信任之人。”

      或许不仅仅是钱灵,还有红袖楼的那位苏姑娘。

      “苏婉晴?”

      地窖缝隙突然渗入甜腻的脂粉气,虞银银盯着簌簌掉落的陈年苔藓,猛然开口:“有人来了!这味道是苏婉晴的鹅梨帐中香!”

      那香味很特别,她记忆尤其深刻。

      “真是阴魂不散。”陆山川按住伤口勉强起身,他用刀尖抵住窖门,嘴唇微动,“三十七个……不,是四十二具。”

      四十二具无头尸,由钱进打头阵,正抱着自己的头颅直冲地窖而来。

      钱灵,苏婉晴,李八,大理寺的衙役,甚至还有锦衣卫。

      他们来找同伴。

      地窖中身中血啼鹃的陆山川脸色难看,虞银银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问:“血没用?”

      “有用,但需要时间。”陆山川估摸着道,“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眼下这情况,别说半个时辰了,无头尸体目标明确,这地窖只怕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

      血啼鹃这种蛊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一旦母蛊养分供应不上,就会立刻转向子蛊宿主中汲取营养。而母蛊死亡,子蛊也会瞬间失控,这也是梁素说血啼鹃无解的原因。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虞银银掏出的匕首划开还未结痂的伤口,鲜血涌进瓷碗的簌簌声里,地面传来指甲刮擦青砖的锐响。

      喀啦,喀啦,像百把钝刀在刮骨。

      “喝。”她将融了锁心散解药的血碗塞进陆山川手里,“一滴血一两金,回去后别忘了把钱送到如梦馆。”

      陆山川仰头饮血时,喉结滚动如濒死的鱼,皮下蛊虫在血中疯狂扭动,像被滚油浇灌的蚁群。

      “砰!”

      地窖顶棚轰然塌陷!

      腐肉碎骨如暴雨倾泻,钱进的无头尸身率先坠落,怀中的头颅双目圆睁,嘴角还噙着那抹诡异的笑。

      虞银银甩出袖箭射开坠落的碎石,火星溅在陆山川染血的飞鱼服上。

      苏婉晴的尸身正从破口处倒吊下来,焦黑的断颈几乎贴上虞银银的面颊。

      “小心!”陆山川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苏婉晴耳后的橘红血痣骤然爆裂,无数红线虫如飞花喷射!

      陆山川反手挥刀削去她半边颅骨,蛊虫在刀锋上滋滋作响。

      尸群如潮水涌入。

      陆山川重伤,全凭着肌肉记忆勉强躲避。

      虞银银的那碗血很管用,皮肤下的蛊虫蠢蠢欲动,却又被死死禁锢在皮肉之内。

      可随着钱进的逐渐逼近,蛊虫的骚动愈发强烈,他甚至能听到血液里滋滋燃烧的声响。

      “接着。”

      虞银银腕间的银铃串倏然抛出,十一道银弧割破地窖的昏昧,精准落入陆山川染血的掌心。

      铃身内壁的磷粉在暗处泛出幽绿萤火,蜂拥而至的血啼鹃如碰见天敌,四散而逃。

      被封锁的内力逐渐解封,那碗血再加上克制蛊虫的银铃,足以让陆山川从这个地窖中脱身。

      虞银银抛出了一条生路给他。

      陆山川没有问不会武的虞银银一个人要如何应对尸潮,他拿到银铃,迅速服下一粒红色药丸。

      喉间药丸化开的灼热感尚未升腾,刀锋已劈开第一具腐尸的胸腔。

      飞溅的尸液里,他最后瞥见的是虞银银青衣的背影,像一株生在尸堆里的翠竹,正被漫天血雾缓缓吞噬。

      追向窖口的尸体被虞银银用袖箭拦住。

      窖口轰然闭合。

      尸潮的腐臭骤然凝滞。

      虞银银垂下手,袖箭的寒芒没入袖袋,磷火余烬在足边明明灭灭,映出腕上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地窖只剩下她一个活人,虞银银收了手。

      不,或许并不是她一个人。

      红衣女。

      如果真如陆山川所说,下蛊的红衣女就寄居在她的体内。

      那么她如今,正在亲眼看着她的蛊虫,一点点啃噬着这具身体吗?

      蛊虫确实畏惧她的血,可问题是,此刻的地窖中,蛊虫实在太多、也太饿了。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源源不断的红线虫沿着血痕蠕动。

      密密麻麻的红线虫死在她的血下,可随后无数后来者踩着密密麻麻的同伴尸体,争先恐后朝她涌来。

      第一只蛊虫探入皮肉时,虞银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细如发丝的蛊虫钻进经脉,在皮下凸起蜿蜒的轨迹。

      她安静地盯着手腕上伤口里蠕动的红线虫,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痒。

      钻心蚀骨的痒从腕骨蹿上肩胛,又顺着脊柱爬进颅腔。

      袖袋里的银针滑至指尖,又生生顿住,她竭力克制着想把蛊虫挑出来的冲动,仔细感受体内的异样。

      第二只蛊虫钻得更深。

      鳞甲般的环节刮擦着臂骨,她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啃噬的细响,咔,咔,像春蚕咀嚼桑叶。

      “你在干什么?!”

      刀光如雪裂空而至,陆山川的长刀精准剜进虞银银腕间,刀尖挑出两条疯狂扭动的红线虫时,蛊虫的黏液正顺着她臂骨往下淌。

      黏腻的血滴在地上,陆山川攥住她手臂的力道几乎捏碎骨头:“你疯了吗?”

      虞银银抬眼望去,地窖入口处,七名蒙面锦衣卫正劈砍着无头尸群。

      刀锋斩断腐肉的声音闷钝如剁骨,混着尸液喷溅的黏腻声响。

      锦衣卫来得好快,难怪在地窖中东拉西扯同她讲述钱进身世,原来是在等待自己的后援。

      若非意料之外的无头尸潮,此刻早已攻守易主,她只怕已成了锦衣卫的阶下囚。

      陆山川并未理会她眼底的嘲弄,他迅速意识到虞银银恐怕是误会了什么,飞速解释道:“你的血并不能杀死血啼鹃,只是能加速我体内蛊虫的生长。”

      蛊虫之间的相互厮杀,最终血啼鹃被吞噬消亡。

      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那些蛊虫对于虞银银的血,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渴求,渴求血中能让它们疯狂生长甚至爆体而亡的力量。

      无头尸纷纷倒下,只剩下最后那具无头尸僵在原地,捧在怀中的头颅缓缓转向众人。

      娃娃脸上凝固着诡异的微笑,眼角却滑下两行血泪。

      “小五……”持刀的锦衣卫喉头滚动,刀尖在尸身心口颤抖。

      那张脸虞银银曾见过,在红袖楼时,就跟在陆山川身后。

      很年轻的一张娃娃脸,如今被他自己捧在怀里。

      “大人……”

      陆山川的刀比叹息更快。

      寒光闪过,头颅滚落脚边时,嘴角笑意未散。

      陆山川垂眸收刀,飞鱼服广袖拂过同僚冰凉的脸:“带回去好生安葬,他的家里人,派人好生照顾。”

      “是慕容昭!”年轻的锦衣卫想起前不久还在笑嘻嘻说要请自己喝喜酒的小五,忍不住咬牙道,“他为了找出藏宝图,竟派人一个一个去试钱进书房里的东西,小五为盯梢才……”

      剩下的话被尸液滴落的声响吞没。

      阴暗狭窄的地窖里堆满了血啼鹃的容器,这桩案件本可以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血啼鹃的子蛊需寄体而活,或藏死物,或钻伤口。

      早在红袖楼,就有大理寺的人提议烧了钱进的尸体。

      母蛊一死,附着在藏宝图上的子蛊也随之死亡,除了已经中蛊的人成为牺牲品,血啼鹃不会再蔓延。

      但慕容昭不许。

      如今泼了火油的尸堆爆出噼啪炸响,焦臭味混着奇异的脂粉香弥漫开来。

      地窖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光吞噬了最后一具无头尸,焦臭混着脂粉香在地窖中盘旋。

      陆山川成了血啼鹃蛊下,唯一的幸存者。

      “案发后慕容昭第一时间控制了钱府,能进出书房的人不多。”陆山川盯着地窖里的火光,声音冷洌,“这里的人,有一大半,是他故意推进去的替死鬼。”

      小五的头颅在火焰中坍缩成焦黑的影。

      就在发现陆山川和李八都中蛊后,慕容昭为抢在锦衣卫之前找到藏宝图,所以才推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去试错。

      “慕容昭应当拿到藏宝图了。”虞银银掩嘴低咳,“否则早该提着你的头去邀功。”

      无头尸潮夜游京郊,慕容昭却不出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藏宝图不是那么好拿的,血啼鹃,大概只是钱进套在藏宝图上的第一层手段而已。

      陆山川的冷笑与火光一同明灭,他靴底碾碎一截焦骨,脆响中带着几分讥诮:“可惜他想要去邀功的主子,此刻已经下去赔了钱进。”

      虞银银已经猜到了那个所谓的主子大概率就是黔郡王,她抬头,盯着陆山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你的主子又是谁?”

      你又是在替谁寻找那张藏宝图?

      虞银银的质问劈开热浪,她突然伸手,掌心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陆山川一愣,握刀的手微微发紧,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疑惑的,试探着伸出手。

      虞银银对他的动作感到莫名其妙:“做什么?我的银铃呢?”

      “银铃……”陆山川的指尖擦过袖袋,那串银铃被蛊虫黏液浸得发亮,铃铛在火光中泛着青黑幽光。他手腕一转,银铃擦着虞银银指尖收回,“它很有用,虞老板开个价吧。”

      “不卖。”虞银银手心发烫,怕自己高烧烧傻了脑子被人骗个底儿掉,不耐烦道,“把东西还我。”

      “虞老板不妨先听听价码。”陆山川突然凑近,火光将他的半张脸劈成明暗两半,“你身边的那个侍卫,招式里有皇族暗卫的痕迹。”

      虞银银垂在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

      地窖热浪卷着灰烬扑来,她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陆山川,想要从他眼底看到玩笑的痕迹。

      “还有,我曾见到红衣女以黑纱缚眼。”陆山川在虞银银动手之前后退半步,“虞老板,身处漩涡,想要拨开这层层迷雾,只有我是你最忠实的盟友。”

      他话音未落,东侧柴堆突然传来织物撕裂声。

      锦衣卫三道黑影如夜枭扑击,只眨眼的功夫,就将浑身沾满雪沫的女子拎到跟前。

      竟是钱进的妾室,沈姨娘。

      沈青妙鬓发结着冰碴,黑衣上全是枯枝划痕。

      这个在钱老爷灵前哭到晕厥的妾室,此刻正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燃火的地窖。

      她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痕,像是在雪地里滚了半里路,特意蹭了满身柴火味来掩什么气息。

      去探查的锦衣卫回禀:“看脚印,应该是跟着尸潮过来的。”

      深更半夜,大雪茫茫,沈青妙一个弱女子竟大老远跟着恐怖的无头尸跌跌撞撞到了这里。

      锦衣卫的刀架在沈青妙的脖子上。

      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被一路追杀,身上又是剑伤又是箭孔的,他们此刻看谁都像是有害人之心的贼人。

      沈青妙突然抬眸,声音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陆山川嗤笑一声:“你知道?怎么知道的,和情郎偷会的时候碰巧听见的?”

      沈青妙死死咬住嘴唇,她没反驳自己偷情,只是咬牙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那东西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我要知道,是谁杀了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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