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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山风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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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呜咽,枯草簌簌。
虞银银踩着月色离开山庄时,靴底忽然碾到一片黏腻。
是血。
她低头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草丛中无力垂落,指节修长,虎口覆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拨开半人高的乱草,锦衣卫千户惨白的脸便这样突兀地撞进视线。
胸口的剑伤狰狞外翻,暗红的血早已浸透飞鱼服,可最骇人的却是脖颈,苍白的皮肤下隐约有细线般的活物在蠕动,如同蛛网般向着心脉蔓延。
陆山川,陆千户,陆阎王。
竟如此狼狈啊。
谁能想到这个令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千户,此刻倒在山野草丛中,像条垂死的野狗。
虞银银眯起眼,这伤她认得,是江停雪的手笔。
剑锋入肉三寸,擦心脏而过,换作常人早已毙命,可陆山川竟还能吊着一口气。
指尖抚上腰间匕首,虞银银无声盘算,若陆山川死在此处,锦衣卫必会彻查,可若留他活口……
“虞老板。”
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虞银银瞳孔骤缩。
陆山川竟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映着月光,清醒得可怕。
“你认错人了。”虞银银很确定她易容后的这张面孔绝无破绽。
陆山川却扯了扯嘴角:“你的铃铛……在响。”
果然,她袖中剩下的银铃正轻微震颤,与在钱进尸体旁的反应如出一辙。
两次碰面都因为铃铛被一眼识破身份,虞银银索性不再伪装,匕首寒光一闪抵住他咽喉:“陆大人,死前可有遗言?”
“我知道红衣女是谁,也知钱进为何而死。”陆山川咳出血沫,“虞老板不也猜到了,他们都与你有关。这关系到你身上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咳咳,秘密。”
刀尖逼近一寸,在他喉结上压出血痕。
虞银银冷笑:“故弄玄虚的废话可保不住你这一条性命。”
“那件赤霞绡金裳……”陆山川喘息着,“金线是鲛绡混织,全天下不超过三匹,就挂在钱府书房外的树丛上。”
虞银银眼神一凛。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这等细节连阿萝都不清楚,陆山川竟能说得如此准确。
“一瓶伤药,换一个名字。”她从怀里掏出瓷瓶,“先说男子是谁。”
陆山川接住药,却不急着敷:“当夜与红衣女同行的,是江停雪。”
果然!
虽早有猜测,亲耳听闻时仍如冰水浇头。
可钱灵说那男子着官靴,江停雪一个守在如梦馆寸步不离的江湖客,是从何时与官府扯上关系?
虞银银想起江停雪这些日的反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女子呢?”她寒声问,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红衣女是谁?”
这一次陆山川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视她的眼睛,道:“我要你一碗血。”
黑眸沉不见底,虞银银恍惚从这双眼中,看到了五年前尚且天真意气的自己。
好像那时她也用一碗血,救过一人。
匕首划破手腕时,鲜血淅沥沥落入瓷碗。
陆山川细数着落入碗中的血滴,数到一半,忽然开口:“红衣女……是你。”
话音未落,匕首猝然深割,鲜血如瀑般涌出。
虞银银却似不觉痛,只死死盯住他:“红衣女,是我的哪一张脸?”
陆山川抬手将止血药粉按在她伤口上。
这个本该虚弱的人,却动作快得惊人,虞银银甚至没来得及躲避。
“不是易容。”陆山川指尖沾了血,抹在自己脖颈,皮下蛊虫闻血退散,他长舒一口气,才继续道,“我认得你,与皮囊无关。”
虞银银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虫足在她颅骨内爬行。
她当然有千万种理由驳斥,她可以冷笑,可以讥讽,可以一刀割开他的喉咙,叫他永远闭嘴。
可她没有。
因为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陆山川没有骗她。
他说得是真的。
这比谎言更令人毛骨悚然。
“救我,只有我,能掀开他们欺瞒你的,重重迷障。”
陆山川说完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失血过多,蛊虫噬心,胸口的剑伤几乎贯穿肺腑,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夜枭凄鸣,枯枝断裂,雪开始落了。
细碎的雪晶沾在陆山川的睫毛上,很快被微弱的呼吸融化。
虞银银静静地站着,匕首在指间翻转,寒光映出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转身离开,放任此人躺在这冰天雪地里,不消一个时辰,失血和严寒就会替她解决这个麻烦。
陆山川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郊野岭,连尸骨都会被野狗分食。
呼吸声渐弱。
可最终,虞银银还是蹲下身,扯开他的衣襟,将止血的药粉重重按在他伤口上。
她心里有太多谜团,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烙,灼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师姐明知她不喜艳色,为何偏要赠她那件赤霞绡金裳?那华服究竟是给谁的?是给“她”的吗?
江停雪五年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如梦馆,可他守的到底是谁?是如今这个虞银银,还是他拼命想隐藏的红衣女?
还有肖家兄妹,他们口口声声说人间楼是她所创,可她失去记忆,连楼中掌事者都认不全,她这个“楼主”,究竟算什么?
五年。
整整五年,她所认识的所有人,近的、信任的、交付性命的,竟都戴着面具与她周旋。
真像是个笑话。
雪落满肩,寒意渗骨。
陆山川在一阵铁链的冷响中恢复意识。
四肢被玄铁镣铐禁锢,粗粝的锁环深深勒进腕骨。
胸口的剑伤被草草包扎,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
最令他警觉的蛊虫并无异动,那些猩红的线虫蜷缩在血脉深处,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床头搁着半碗血,尚有余温。
这位虞老板,确实是个很守信的生意人。
陆山川缓慢支起身,将碗沿抵在唇边。
血腥味在齿间弥漫,恍惚间又回到五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血。
也是这样的……天真。
四根铁链可锁不住锦衣卫。
陆山川在心底感慨,同时猛然催动内力。
“唔——”
丹田处猝然传来剧痛,像有千万根毒针同时穿刺。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若不想这一身功夫废了,陆大人还是安分些好。”
虞银银逆光而立,五年过去,她当然还是有长进的,比如这味“锁心散”,专克内家高手。
“千户失踪,锦衣卫掘地三尺也会找到这里。”她缓步靠近,裙裾扫过地面未干的血迹,“我无意与陆大人为难,我只要一个答案。”
陆山川仰头看她:“我身上应该中了蛊,每次靠近你,蛊虫就会躁动。”
“应该?”虞银银语气怀疑。
“太医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可我却能感受到体内活物蠕动,许是什么罕见又厉害的蛊虫。”
陆山川知道她不相信,于是飞快地报出数个时间地点。
虞银银很快意识到这是他口中蛊虫躁动的时间,也是过去五年间陆山川和她共同出现的地点。
在此之前他们两人并未见过面,这些仅有的交集,是两人擦肩而过,或者恰巧出现在同一家店铺里。
虞银银换了不同身份不同样貌,但陆山川说的时间地点,确实都能够对上。
只除两处。
“三年前八月十五丑时,去年腊月初八午时,我都在如梦馆。”她语气笃定,“绝无可能现身别处。”
“但我确实见到了你。”陆山川目光如刀,“红衣,消瘦,咳血,了无生气。就像是……一具行走的尸骸。”
腊月初八。
这个日子像一根刺扎进虞银银记忆。
那日她染了风寒,牵动旧疾来势汹汹,嗓子里如同千万只蚂蚁爬过,连咳嗽都带着血丝。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江停雪早早起来在厨房里鼓捣腊八粥,兴冲冲端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彼时她整个人烧得跟个红虾子似的,胃里全是酸水,喝清水都是苦味。
但那是江停雪第一次下厨,眼睛亮晶晶地捧着一碗烧煳了的粥,她实在没法拒绝。
粥并不算难吃,虽带了些糊味,但熬得很软很糯。
只是虞银银被高烧烧没了胃口,勉强咽下半碗粥,等江停雪一转身就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实在精力不济,咕咚咕咚灌完药,便沉沉睡去,待醒来已是傍晚。
所以陆山川怎么可能在那天午时,在街柳小巷见到她?
“你的沉睡,是否毫无知觉?”陆山川轻声问。
虞银银猛地抬头!
她睡觉轻,乱梦繁杂,少有的几次沉睡,竟真的能和陆山川说的时间对上。
包括钱进死的那一晚。
烛火噼啪炸响,映出她苍白的脸。
良久之后,虞银银才开口道:“既然你早已认定我就是红衣女,为何不抓我领赏?陆大人不是急着破案吗?”
“案子当然要破,但……谁在乎钱进怎么死的?”陆山川低笑,咳出几点血沫,“当然,或许黔郡王还是丁点在意的,虞老板可要藏好了,毕竟人家折了手里的一棵摇钱树。”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虞银银终于明白陆山川为什么要费口舌和她说这么多了。
虞银银嗤笑出声:“原来陆大人是想通过我,找到钱进的宝藏。”
更确切地说,是通过杀了钱进的红衣女。
如果虞银银被捕,那么大理寺,黔郡王府,还有其他觊觎宝藏的势力都会插手进来,陆山川一个锦衣卫的千户,不一定是最终得利者。
所以他选择和凶手联手。
最妙的是,他掌握着这个凶手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对红衣女的事一无所知。”虞银银嘲弄,“要不陆大人现在喊她一声试试?”
“不。”陆山川忽然挣动铁链,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腕间疤痕,“我是要帮虞老板……杀了身体里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