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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要记得还是忘 为何妫婷救 ...

  •   要木木大人放弃到手的熟鸭子,比剁了它的爪子还难受,除非给它足够的钱财来慰抚它受伤的心灵。为此,左宁又大大破费了一笔。
      夏婆婆年老体迈,花了好大力气才帮妫婷包扎好伤口,眼看她奄奄一息,夏婆婆也是老泪低垂。
      郭响坐在外屋一声不吭,听到婆婆说好了,他才站起来,脸色里露出一些欢喜。
      大多数村民都坐在田埂上消化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偶尔加以讨论,但也都不能论定平日里善良可亲的妫婷除了“妖精”这个尴尬的身份以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要让大家对她的死活置之不理。
      只有郭四良、庞卫两人单独站在一棵树下,两人都是眉头紧锁。
      子琴抱着桃木剑冷眼看着床上的大鸟,木木大人在他脚边打转,对内丹依旧垂涎不已。
      过了多时,郭四良究竟忍不住冲进屋里来,拉住左宁的胳膊连珠炮似的问:“昨日的小子说得可都是实话了?我郭四良当真是并州人?当真杀了妻子潜逃在外?”
      左宁哪里知道这些,“你想,你倒不如去问问东郭先生。”
      郭响闻言抬起头来,他脸上还沾有泥土,头发蓬乱,眼底是一层浓浓的黑眼圈,神色疲惫,他对郭四良招招手,“我确实知道。”
      郭四良迅速向他靠拢。
      “昨夜阿睿向我们下了迷药,妫婷身怀异术,侥幸带了昏迷的我逃脱,把我送至山顶一处洞口,后来我醒过来,也如你一般问了她许多问题,她不忍欺瞒我一世,才向我吐露了实情。”郭响的手有点抖,吸了口气继续说,“她原是山中一只鸟雀,吸取天地灵气而成精,一日入世,化作人形,与我巧遇,我于她而言是万分新奇之物,不由倾心,使了法术将我带回洞穴,要与我长相厮守。当时她未销我记忆,我惧她是妖,且家中早有一门亲事,未过门的妻子是我毕生挚爱,于是三番两次逃跑,次次被她抓回。后来她知道关我也是无用,下了狠手,使我忘记尘世间的一切,又作法术建了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将我安置于此,为避免我怀疑,又从外界抓了些许人回来,一一销去记忆,让他们以为是自小生于此长于此,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一个村落。为防有人找亲眷上山撞破桃源,她在外围施了结界和迷雾,令来者迷途,昨夜阿睿所言之结界,就是指这个了……”
      “看来、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我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其实我杀了人了……”郭四良嘴唇颤抖道。
      郭响摇头,“四良兄你妻子背叛你在先,并非全是你错,不必太过自责。”
      郭四良双手捂住头,悲道,“可这……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啊!我如何……如何下得了手!原来,我竟是个杀人的屠夫!”
      “四良兄能如此想,便是好事,当初妫婷将你收入秀水村,就是见你心地耿直,杀妻是一时冲动,当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若落入官府手中,这可是个死罪,如何又有机会重新做人?”郭响道。
      左宁看着痛得皱眉的妫婷,心里有一丝凄然,插嘴道,“这里的其他人也都有苦衷么?”
      郭响点点头,“庞卫心比天高,一时不顺就要跳河自杀,他本是有志之人,为一次科举就要白白送了性命,端的可惜。夏婆婆一生辛劳,老来还要受尽儿女欺侮,倒不如让她在秀水村颐养天年。西施为山贼所掳,贞洁不在,被打得半死不活抛尸山中,若不是妫婷救她,又销她记忆,恐怕不被打死也早已自尽……人活一遭何其可贵,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何妫婷救了这么多人,却又有这么多人要她性命?她错在何处?”
      子琴目光中的冷冽一闪而过,开口道:“你的心被妖蒙蔽,自然句句向着她,我且问你一句,人生在世,活着是靠的什么?”
      郭响道,“希冀。”掷地有声。
      “不错,但不仅是希冀,还有回忆。”子琴点头,“师尊常说,一人若是把过去忘记了,要么别让他想起,一旦想起,只会比忘记更痛苦。回忆本就是人最宝贵的东西,试问她私自抹去他人记忆,算不算罪过?她妄图改了他人所希冀之未来,逆天改命,算不算罪过?”
      郭响道:“小兄弟此言谬也,这秀水村人都只有些痛苦的回忆,一概抹销……”
      子琴直视他的眼睛,“试问你未婚的妻子在这些年里是如何度过的,是不是相思害命?你忘得轻松,她却过得苦痛,雀精改了你的命,也就改了你身边至亲之人的命!你说郭四良说庞卫说夏婆婆,此时郭四良正在面前,如今心中煎熬恐怕更胜从前,你倒问问他的主意,看他是愿不愿意忘记的。”
      郭响辩不过他,急忙转向郭四良,“四良兄,你快快给个说法!妫婷可待你不差,为她说说话吧!”
      子琴听他要用从前的恩德拉拢人心,不屑地冷哼一声。
      郭四良双目迷茫,眉间顿显痛苦之色,将桌子狠狠一拍,“你要我说,说什么!我只想你媳妇快快醒来,告诉我究竟杀未杀人!我心中困顿,实在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如果……”左宁看着郭四良开口问,“如果你真的杀了人呢?”
      郭四良浑身一震,“如此有违我道义之事,若是我亲自犯下!宁愿就死!”
      郭响被他的话惊得张大了嘴,“四良兄,可是你妻子与人私通在前啊!”
      郭四良连连捶头,“我不知,我不知如何是好!”
      木木大人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你们这些凡人真是麻烦,不如让雀精还了你们记忆,自然就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了。”
      屋子里只有四个人,一个状似疯癫,一个和妖精同床共枕了三年有余,还有两个是熟人,木木大人当然不怕他们绑了它去烧烤,大大方方地发话。
      左宁问:“她醒可是还要好久的。”
      木木大人哼哼了一声,爪子往妫婷心口一按,她果然慢慢醒转过来。
      她痛唔一声,勉力变作人形,免得吓到旁人,看到左宁和木木大人又是一惊,“你们!”
      “别怕!”左宁不讨厌这只雀精,她虽然做事有点自私,但好像也不是坏妖精,“只是我们想问问你可不可以把大家的记忆还回去。”
      妫婷皱了下眉头,“他们都知道了……?”
      郭响在门口大声道:“都知道了。”
      “好罢。”妫婷叹了口气,“将大家都叫进来吧,我重伤在身,难以移动。”
      郭响闻言立即出门把田埂上的村民们都召进屋来。
      这个屋子并不大,村民来了以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对于妫婷他们还有些畏惧,故而都站在门口不愿靠近,郭响道:“乡亲们,过去对众位有所隐瞒,我代内子向诸位道歉,如今内子愿意为大家恢复记忆,若是有要回家的人,不妨向前一步,好让内子施法。”
      郭四良首当其冲跪倒在地,“请妫婷解我心头之惑。”
      妫婷看看他,点头道:“西郭大哥,莫要后悔啊。”伸手在他头顶一点。
      一道紫光自上而下淌满他的全身,转瞬又消失不见。
      之前被他忘却了的事情随之一一在他心头浮现,如海水潮涌,快要把他的堤防冲垮。
      郭四良脸上一阵青一阵黑,时而涨得发红,时而勒得发白,过了近一刻钟的功夫,他才“嗷”地一声站起来,只见他面上纵横的都是眼泪鼻涕。
      不曾想长得这么魁梧的人也会如此失态,如小孩子般恸哭不已,大家看得心惊胆颤,又见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在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下扎入心窝,委膝倒地,脸上挣扎着咧出一个笑来,小声道:“夫人,四良来偿命了。”
      正如他之前所言,“宁愿就死”。
      人墙又向后退了一步。
      过了好久,才有另一个人站出来,正是夏婆婆。
      她道:“小婷,婆婆待你如亲女,视小卫如亲儿,但这两年总梦见另一个少年人,应当是我真正的儿子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去见他一面。”
      妫婷眼里渗出泪水,“婆婆,你在这里过得不快活么?何必要回无情的家里受人欺负?”
      夏婆婆笑着摇头,“我年事已高,却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见见他,小婷,让我葬回家乡去吧。”
      妫婷擦了擦眼角,“婆婆保重。”伸手也在她头顶一点。
      和郭四良一样,夏婆婆身周萦绕了一道紫色流光。
      这段紫光有些漫长,待洒尽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夏婆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妫婷道了声:“多谢小婷。”就转身离去。
      之后出来的人便多了些,有男有女,大半都是离开,有人神色黯然,有人眉目带喜。却再没有一个人和西郭先生一样当场自杀。
      剩下的一些人以庞卫为首,继续站在原地,似乎很犹豫。
      妫婷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她问了声还有谁,便躺倒下来。
      “你们若有没想好的,便再想一夜,明天再来。”郭响准备闭门谢客了。
      庞卫与边上的人商议了一番,对妫婷作揖道:“我们,明日再来罢。”

      阖上门,郭响颓然倒在地上,不知想了多少。
      妫婷睁开眼,眼泪从她眼睛里喷涌而出,流湿了整个枕头,她哭得极其安静,似乎不是在哭,只是要把数百年来的眼泪都一夕发泄掉。
      左宁和子琴静静地站在一旁,木木大人从后面掏出一个小瓷瓶,摇了摇,“魂归其所,我也难得做件不要钱的差事好了。”
      郭四良的尸体从地上漂浮起来,越缩越小,小到能放进瓷瓶口。大人伸爪一捞,把他塞进瓷瓶里,用软木塞紧紧塞住。
      左宁磨了磨鞋底,鬼使神差地对着妫婷说了句:“对不起。”
      妫婷诧异地看向她,“你没有错。”
      “是我打乱了这里的一切,你们……原本可以生活得很快活。”左宁歉意道,“还害得西郭先生……”
      妫婷道:“不怨你,你能记忆不失地进到这里也是上天注定要给我的报应。是我太自私,给他们的快乐都是虚假的,他们没有恨我已经是对我的恩德了。”
      左宁张了张嘴,想问,假的快乐不也是快乐吗?
      她不是小孩子,心里对这个问题早有了答案,却仍旧要自责,觉得是她亲手杀了这些人快乐的灵魂,扔他们进了地狱。
      郭响从外间走进来,拍拍左宁的肩膀,“难得糊涂。”
      左宁豁然开朗。感激地看看他。
      妫婷看他一步步走向床边,细声问:“你……你也要走吗?”
      郭响眼神深得像万年的潭水。
      妫婷的眼泪又淌了出来,“我知留不住你,这些年来将你困在笼子里,昨夜与你坦白一切就不求你原谅,你若要恨我便恨吧!为何今日又要回来,平白给了我希望,此刻再说走,你不觉得你残忍吗?”
      “帮我恢复记忆。”郭响平板道。
      妫婷哭了又哭,终究是抬手在他头上一点,“水月镜花,皆是虚空,风月迷人,尽是妄念,不如归。”
      一道紫光如同妫婷延绵不绝的泪水般潺潺流下,流得比夏婆婆的时间更长些。
      郭响静静睁开眼睛,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他说:“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你要记得还是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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