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酸辣汤》游克

3、第 3 章 把我的话告

　　7.
　　学生时代，一些人的浪漫，对另一些人来讲，有可能是惊悚。
　　贾偌快把甄祯送到楼下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楼门口附近的空地上站了很多人，“甄妹子你看，他们是干嘛的，好像是男生，为什么堵在女生宿舍楼下啊，打群架啊？”
　　甄祯一脸迷茫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去看看。”
　　送上门的羊。
　　空地上用小蜡烛摆了一个大大的心，一个男生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束花，不安的在“心”里走来走去。甄祯和贾偌走过去的时候，男生旁边的一帮男生七嘴八舌的说“来了来了”。
　　一个精瘦如排骨的男生走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甄祯，我们寝室老三有话对你说。”
　　甄祯一脸蒙圈的走过去，贾偌眉毛拧成了个疙瘩也跟了过去。
　　“教育系一班的甄祯同学，我是教育系二班的孟春秋，从这学期的第一节专业课，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美丽，大方，知性，勤奋，我们一起做过小组作业，你的观点给了我很多启发，你的见解也让人惊艳。我喜欢你，甄祯，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男生说完话，把那束花朝着甄祯递了过来。旁边的那一票儿男生随即起哄，拍巴掌，吹口哨，引来越来越多周围的目光，女生寝室楼上甚至有人打开窗户，探头出来看热闹。
　　贾偌眉间的疙瘩已经拧成了死结，她侧过头去看甄祯，甄祯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搞不清楚状况”，“莫名其妙”，最后定格在大写的“尴尬”。贾偌凑到甄祯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叫了一声“甄祯，跑”，然后拉起甄祯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都散了吧散了吧”。男生们齐齐一呆，看着两个人越跑越快，那句“散了吧”随风荡漾过来，颇有几分老干部在夜晚的公园扫黄打非的气势，追也不是，拦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贾偌拉着甄祯跑过邱季端体育馆，在一处有点黑的小土坡那里停了下来。两个人都因为这一阵疾跑而气喘吁吁。气儿刚一调匀，贾偌就数落起来，“什么人啊，搞人海战术，赶鸭子上架，以为让人骑虎难下就能追到女孩了？找几个狐朋狗友起起哄就能追到女孩？还孟春秋，做他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是，主要是，我跟他也不是很熟，要不是他自报家门，我可能都记不起这个人来，实在是有点尴尬。”甄祯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说。
　　“甄妹子，你说，我要是今天不拉着你跑，你打算怎么收场？直接拒绝？还是糊里糊涂答应？”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你拽走了，哈哈。”甄祯站直了身子，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过他也是有心了，还搞了这么一出，要不是因为实在不太熟，到也许真有可能……”
　　“啊？点了几个蜡烛就算有心了？他以为他祭祖呢？”贾偌气得够呛，“那好，我也说，甄祯同学，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就觉得心脏被击中了，我看到你就觉得这个世界都有了光彩，那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甄祯大笑，“哈哈哈我们是朋友啊，我也挺喜欢你的，也喜欢你们家的酸辣汤。”
　　贾偌收起了平常一贯的嬉皮笑脸，“我喜欢你，是你认知里，男生喜欢女生的喜欢，女生喜欢男生的喜欢，是想跟一个人牵着手过一辈子的喜欢，我，性别女，爱好女。够清楚吗？”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如世纪。
　　“对不起，我可能吓到你了。但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你怎么想我都可以，但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之前所有对你的赞美，都是真心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是让我想不顾一切接近的女孩。”
　　今晚的冲击，一个接一个，甄祯有点缓不过神来。
　　贾偌叹了口气，说：“送你回去吧，那帮男生应该散了吧，再晚了宿舍门该锁了。”
　　一路无话。
　　那帮男生果然已经散了，只留下地上星星点点烛泪的痕迹。在青春荷尔蒙的催发下，所谓的感情，真真假假说不清，好像也就做不得数。
　　“贾偌，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我听说过，但是没接触过，我只是不是很理解，而且我今天脑子有点晕。”
　　“没事了，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晚安。”站在宿舍楼台阶下的贾偌，抬头对甄祯道别，眼睛里闪着星星。
　　看着贾偌转身离开，甄祯心里有种钝钝的感觉，她冲着贾偌的背影说：“谢谢你排的相声的票。还有，谢谢你今天帮我。”
　　贾偌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8.
　　贾偌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每天给甄祯发短信，没有张罗着借甄祯的卡去图书馆，甚至没有再在苗家酸辣汤的窗口出现。
　　甄祯去了几次食堂，没有了贾偌那张笑得带几分傻气的脸，苗家酸辣汤都失去了往日对于她的吸引力。酸得不够味儿，辣得不够劲儿。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般，是甄祯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怅然若失。
　　想来自己和贾偌认识的这将将一个月来，大多时候的聊天，是贾偌在问东问西，而自己对她却根本不怎么了解。不知道她家是哪里的，为什么在学校食堂工作，又为什么短暂的出现，又这样消失。
　　她不好意思去问酸辣汤老板关于贾偌的事情，更不敢给她发信息，她也曾好多次打开手机，调到短信窗口，呆傻好久直到手机黑屏。
　　自己成长在传统的公务员家庭，受到的教育也是传统的，甚至迂腐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贾偌的坦白，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有时候甄祯会呆呆地出神，想到那晚贾偌拉着她，带她跑离了男生们包围着的求爱现场，一路跑到了操场后面的情人坡，想到那天她奔跑之后如擂鼓般的心跳，想到贾偌的手柔软又温暖，想到那天告别时她眼里的星星，是从暗沉沉的天上，直掉进了她的眼睛里。
　　现在贾偌在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但生活却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许愿池里投进了一枚硬币，水面恢复平静，就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许愿池里已经藏下了这枚硬币的愿望。
　　直到那天，舍友打水回来，递给了甄祯一封信，说是宿舍楼下一个穿绿色冲锋衣的女孩子让她代为转交的。

　　9.
　　甄祯：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跟你说话。这阵子我一直都在懊恼自己，懊悔那晚的冲动和操之过急。我肯定是吓坏你了，所以我不敢面对你。但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你说，说完了，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也就不会有什么不甘心或者耿耿于怀了。
　　我是你隔壁那所大学的学生，今年大二，所以一直叫你妹子，倒有点占你便宜之嫌了，但是你看着年轻又可爱，让人想守护你，照顾你。
　　吃了一年我们学校的食堂，口味上有点腻歪了，所以我就想着去隔壁的积水潭女子师专改善一下伙食，很偶然的，发现了你们食堂的这家苗家酸辣汤，也很偶然的，发现了一个女孩子。你一定不会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的身后排队等待点餐，那天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服，波浪长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点餐时你的手指点在窗口的玻璃橱窗上，让我第一次理解了“纤纤玉手”这个词语。我那天，隔着几张桌子，面对着你。那天你戴了一副粉红色的方框眼镜，吃酸辣汤时眼镜被冲上了雾气，于是你摘了眼镜，拿在手里对着空气摇晃。那是我看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一双眼睛，双眼皮的褶皱深沉，却不慵懒，眼球的黑白分明，却不凌厉。那天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面前的酸辣汤都已凉了大半，而你也早已离开。
　　从那天起，我决定，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去你们食堂蹲点，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你最爱的那个窗口，就是苗家酸辣汤。很巧，他们家的口味我也很爱。我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方式和你名正言顺的对话，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尽可能多的看到你，想了好久，我想到了这样一个守株待兔的办法。我去央求苗家酸辣汤的老板，想给她打工，她说她们不缺人手，我说我不要工资，中午管一顿饭就好，因为我实在是太爱她们家的酸辣汤了。因为我实在是太想走近你了。
　　我终于和你说上了第一句话，虽然我的搭讪拙劣而幼稚，但我那晚还是激动得难以入眠，起码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我通过问卷调查客户满意度的方式，问到了你的名字，要到了你的电话；我通过给你提供免费套餐的方式，增加了你出现在食堂的概率，增加了你和这个窗口的联结，也为了我的小私心，每次见到你，我都觉得世界像加了滤镜一般美好。你就是我世界里的滤镜。
　　渐渐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心，我不满足于你每两天来一次这个食堂窗口，不满足于每晚寥寥几语的短信联系，我想更走近你的生活，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很幸运的，那天你在图书馆赶作业，而我带着自己的那份工作餐去找你。是的，那天其实窗口已经打烊了，我没办法麻烦后厨再单独给你做餐，于是就把我的那份省下来给你。就像之前我给你提供的免费套餐，因为我没有权利堂而皇之的给你开小灶，所以我都是之后用现金把你的那份钱自己补上。我还是很感谢苗家酸辣汤的老板，毕竟她给了我一个向你追求的机会。
　　那天你第一次带我溜进你们图书馆。因为你要赶作业，我不好意思再耽误你的时间，所以你离开之后，我偷偷的跑到四楼自习区，站在一排排的书架中，远远地看你。看你全神贯注的学习，眉头时而紧皱，我的心也跟着缩成一团，表情时而舒展，我也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好像在闪着光，耀眼，却也让我拔不下眼。
　　从那之后，我们好像成了朋友。我并没有奢求过多，我满足于那样的相处状态，虽然你无知无觉，而我心知肚明，但是能每天看到你，我就很开心。直到那天相声表演后的插曲，它唤起了我心里的那头小怪兽，让我藏在心里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就因为他们是男生，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跟你表白，而我却要担心吓到你，担心你有偏见，担心窗户纸挑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当他把花向你递过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怕你会接受，那样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但如果你不接受，我能做的，也只是站稳了一个朋友的位置而已。
　　冒着被你讨厌的风险，也是为了我的不甘，所做的一个小小的挣扎，我硬拉着你跑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可结果你说，也许多做了解，你会接受表白也不一定。所有的委屈和不服气都在一刹那涌了上来，为什么，我可以为了接近你去义务做一个服务生，可以为了一张相声票，翘课去排队两小时，而你却轻易地为了一地愚蠢的心形蜡烛感动，为了那帮男生跳梁小丑一般的表演而接受表白？
　　这两天我突然想明白，我本不该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于你，我为你做的，只是因为我想做，只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否回应，怎么回应，回应的结果如何，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追求者的竞争，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不是说你做的多，你就可以赢。因为你是你，你有你的好恶喜憎。
　　也许从我出生我就输了，从我发现自己喜欢女生，我就输了，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你，并且把自己放到去追求你的这场博弈里，我就输了。
　　事到如今，没有了不甘心，我只是有点难过，如果没有那晚的事情，也许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去图书馆，吃酸辣汤，还可以看着你傻笑，对你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要说的也许就这么多。
　　我看到你，早在你见到我之前，我想了解你，也远早于你对我产生好奇的那个瞬间。
　　谢谢你留给我的，关于苗家酸辣汤的记忆。
　　希望你一切都好的，贾偌。

　　10.
　　甄祯合上信，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天花板。
　　“贾偌，你能让酸辣汤恢复到曾经的味道嘛？”
　　也许，你是我怅然若失的那一味料。

作者有话说

　　去年给李老师庆生编的小故事，这眼看着又快一年了。记得当时在国外，每天难过得觉得天都是黑的，靠吃药维持心情，但是副作用又太强，吃了甚至头晕得走不了直线。再想想现在的生活，虽然也是有种种不如意，但这么多年走过来，还没有把彼此弄丢，已是幸事。既然当时写的时候就是当情书写的，那么发旧文也得保证完整性，把当时写的后记也一起发上来。
写在后面：
刚吃了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觉得脑袋开始发木，所以就抓紧时间，趁我还没有哈欠连天，丧失思考能力之前，赶紧把这个后记写了。
李老师生日前一周，按照老样子，我又开始在淘宝上搜小礼物，琢磨着怎样远隔重洋投喂她。她呢，则表示强烈抗议，说自己最近胖得发闷，可别再买吃的了，要不然就写一篇一千字的文章做礼物吧，主题就是，写一写我怎样去追求她的。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思。
李老师一向主动，看到喜欢的向来就是两个字，冲啊。我就是这样被她骗到手了。现在想写一个反转版，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蛮有趣啊，然后就开始思考，到底怎么去追一个女孩呢？活这么大，我好像真的没有正儿八经去追过谁，暗恋过的倒是一大堆，主要还是自己的性格比较怂，沉默，闷骚，内向，内心戏多，行动力差。所以这个文章如果完全按照我俩现实的性格来，还真是不容易操作了。那索性就换一换性格吧。
文章断断续续写了三天，第一天说大概五千字能写完，李老师惊讶，说怎么写这么多啊？我说，你以为女孩子很好追的吗？有几个像我这么好追的？第二天我说大概得写七八千了。到了今天，总共写了将近一万二。
我也说不清楚女孩子到底好不好追，因为我一直觉得追这个总是带了几分强迫和不情愿在里面，总觉得两个人应该是互生好感，最后在一起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只是在于一个人更勇敢地把这个好感表达出来，让两个人的关系得到正式确认而已。所以写完这个东西，我也掂不清，这到底能不能符合李老师的要求。
我曾经问过李老师，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会因为遇到一个很像曾经有过深刻感情的故人而动心吗？会因为感动而接受一个平常没什么感觉的人吗？问同一个人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问题的答案也是不同的。很神奇。可能作为感情动物，人的心思就是很难捉摸吧，情绪状态在不同的情境下也会影响结果。用科学理论来解释到最后，竟是有几分唯心论，缘分的意思。那就这样吧。
李老师刚才看了几段，跟我说了几点想法，一呢是觉得贾偌的搭讪方式太土了，二呢是觉得贾偌对甄祯的称呼，叫“妹子”也太老土了，明明应该叫“真真小美女”。哦。
其实从人物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真真假假的文章。里面有真实事情的影子，首当其冲的就是新乐群四层的苗家酸辣汤。当年我最爱去吃，还因为这个被李老师误认为是土豪。他们家有一款免费的酱油辣椒酱，放在窗口，点了餐的人自己去加，我也很爱这一口儿，不过这一茬儿是在我写着写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想起来的同时，那个味道也泛了起来，很神奇。不过后来大三的时候，苗家酸辣汤换了老板，酸辣汤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苗家小炒，去吃过几回，但没有酸辣汤那么得我心，所以这也是我大学时代对于食堂这一块的一大遗憾吧。
还有一些影子，比如教七小花园，比如图书馆的天井，比如她的那副粉红色眼镜框，比如在图书馆楼梯间吃草莓，比如去看相声晚会，还有那两瓶味全。李老师应该都记得吧，虽然她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是应该不至于忘。
当年我和李老师认识的时候，我大二，她研一，对应的是里面贾偌和甄祯的年级。贾偌不是我，但却有好多我希望的样子。
所以假若有这样一个平行世界，假若里面恰好也有我和你，那么我就像贾偌一样去追你一次。
本来最后那封贾偌的信，是想写成情书的，结果却写成了对自己心迹的坦白。其实情书一说，本也不该拘泥于形式，并不是说热烈而直白的我爱你就是情话，委婉而含蓄的表达就不是。甄祯应该会明白贾偌的情愫吧，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我喜欢你。
那么李老师，问题来了，你会明白我送给你的这篇情书吗？
祝李老师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