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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58 ...

  •   不知多久,从充分且令人满意的睡眠之中醒来,我猛地坐直,陈晨扶我一把,这才注意到,眼前突然宽阔起来。

      黏糕保持着谨慎的速度,行进时指向前方的剑尖微微向下,有时仿佛走在陡峭的山路上,且有连续的拐弯。我们猜测这与大河的水文情况相关。总体是向下蔓延,不知道我们到底走了多远,多深。

      顶部云雾延伸至一块突兀的巨石之前,那巨石横亘整个通道,不知被什么工匠高手凿出城门楼的模样,能看出还上过彩漆。三层楼阁清清楚楚,仔细打量,不仅看台可容十几乃至几十人并行,雕花的窗扇都是可以打开的。

      可惜大约是衰败的了缘故,上面的朱红的漆剥落了,露出里面辨不出底色的石层,大约是建成以来无数次地刷过漆。那斗拱竟也写意似的刻出来,左右檐下各挂了几个只剩竹骨的灯笼,灰蒙蒙地。

      一大二小三弯拱门威势凛凛,所有的门洞开。

      透过这些门,隐约能看到浓稠黑色的圆形空间,不再渗出微弱的照明光,顶部细看刻着些装饰图案,而地面则架着些飞梁,看不清材质。

      龙泉剑平稳地悬浮在距离那石城门楼之外。

      陈晨手掌指向门内,小声地说:“我看见一个长方形的物件立在地上,像石碑。我们待会绕到石碑后面去看看,可能记叙了这个地方的历史。”

      往黑暗里张望挺瘆人的,不管做人做鬼,我都无法克服这种感觉。

      陈晨也建议先休息一下再进入。他作为纯粹的人类,可能心情比我们两个都需要调整。虽然陈晨声称他只是想给黏糕一个机会休息。

      于是我们降落在城门楼前的方砖地上。这些方砖非常整齐,足有上百块。

      我们三个一人占据一块地砖,瘫坐在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些或像禽鸟百兽,或像猿猴甚至人类的脚印和抓痕,因为粘着黄褐色的土壤,留下清晰的形状。陈晨说他认出几条蛇行的痕迹。他们大小不一,大的足迹看起来和我身高相差无几,小的约有足球大小。一开始我们从美学角度讨论了这些玩意与非洲洞穴里的原始手印的相似性。小泉开了些玩笑,说有几个脚印脚尖面向墙壁,好像在尿尿哦。后来我们尽可能不讨论也不开玩笑,沉闷的环境待久了,你会觉得这些······生命体可能蜷缩在下一个拐角,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去。而背后说坏话仿佛立刻就会激怒他们,然后那些可怕的东西会在暴怒中睁开竖瞳,向我们扑过来。

      哪怕是被要求休息,黏糕还是守护在小泉附近。即使他可能压根儿打不过化形数百年的主人,还是兴冲冲地环绕她,速度之快在我视网膜上留下了几条残影。

      巨石之后的圆厅很空旷,我们能看到墙壁高处大致水平的位置镶嵌有不少夜明的宝石,发出莹蓝的光芒。不过也十分灰暗,我们亮起穿透力超强的手电也无法看清空间之后和地面上的布局。

      我陪同陈晨往回走几步,到小泉视线不可及的地方,解决一下个人的生理问题。

      陈晨边走边说:“在我们的文化里,排泄行为经常触怒鬼神。所以我想还是离那个未知的地方远一点。”

      我问:“你有点紧张。”出于谨慎,他甚至没有就地,而是解决在我们携带的瓶子里。或许是错觉,他的目光在成人纸尿布上停留了一会。我能理解,指望在黄泉路上找到公共厕所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陈晨坦然承认:“在进入之前,我比现在还要紧张,因为我站在一些可能存在且长久存在的神秘生物面前,我是无知和渺小的。而现在,最让我害怕的是作为人类拖了你们的后腿。

      我赶紧说没有,他笑着说没事,“我现在没空思考害不害怕的问题。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就好。”

      回到广场上,陈晨用手摸了摸地砖的缝隙,插了三支香,等它们安然燃尽,我们才小心地步入。

      在我和小泉睡成猪之前,我们也组内讨论了一下离开的几种可能性。

      首先是我们一路看到的疑似传送阵的法门印记,通过密钥咒语或者信物(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可以自由出入黄泉路。对上路的鬼魂来说,黄泉路是不回头的,但是对常年工作在此的阴差可就不一样了,人家不仅要上下班的,还要出门寻找新死的魂魄。所以出去的诀窍不会特别难,因为阴差的能力水平有高有弱,只要保证某种办法囚犯们无法做到,对阴差则轻而易举即可。因此,给员工一把大门钥匙,可能是最简单的办法。找到“钥匙”,就可以回家了——当前来看不太现实,就算这玩意儿真的存在,阴差们也不可能随手乱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路上。

      另一个办法,就是一路走到底,直到地府深处。传统故事中经常提到些自如来去生死两界的神仙轶事,正式的地府大门似乎也在那边。一路走来,虽然没有碰到任何可以沟通交流的人,鬼或者神仙;但这些家伙真的留在这里,那么最有可能在人口最繁盛、业务吞吐量最大的阎王殿附近找到。也许能问到什么。这也是个下策,谁知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到地府,前面还有些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最后一个机会就是我们正要探索的小据点,他们仿佛运送人口的枢纽,这里也许会有些正式的文书、记录等等。

      我们把目光投向圆厅。

      所有的强力手电,头灯都打开,勉强窥见黑暗的一角。

      眼前是一处钟乳石的大厅,同样暗无天日,装饰成花园状的水晶、厅中的飞梁反射手电的光,显得亮堂两分。之前我们误以为顶上石头是些装饰物件。门后左侧地势略高,钟乳不知道滴答了多少年,已经上下联结在一起,像是欧洲风格的装饰柱。飞梁之下,黑黢黢的水面深不可测,隐约有些水声。

      两侧各有些地牢样的建筑,栅栏直通到顶。我们进不去。料想出去的门路也不在这边。

      陈晨打量一圈,掏出手机安静打字:“你们看,地牢的墙壁和整个圆厅是完全不同的材质,就像圆厅是被切割而来,镶嵌在地牢中央。所以在栅栏处石壁有种拼接感。”确实,边缝超级光滑。

      小泉心领神会接过手机:“就是说,圆厅可能是主人居住的地方,是她/他喜爱的环境。而地牢只是押运魂灵所必须的工作场合,只要魂灵跑不了就行,建筑不用太走心。”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我寻思你们都把话说完了还让我说啥,转下行打了个“牛逼”,交还陈晨。

      陈晨无语地接过来,示意我们去看看那石碑。

      石碑后面却转出一个红红绿绿的人形物事来,假设我有心脏的话,大概已经从嗓子眼跳了出来。我赶紧伸手摸了摸陈晨的后辈,帮助他保护心脏。

      他反手轻轻捏了下我的手,示意他没事。

      黏糕早就出鞘,捏在小泉手里。

      那人形物事安静不语,眼睛咕溜溜地看着我们。几把手电都照在它身上,清清楚楚。我觉得很难描述清楚它的模样。

      总之就是古怪。

      这东西身上罩着件红红绿绿的大马褂,脏兮兮的,只到膝盖,伸出一双鸡爪子点在地上。同时,袍袖中伸出抱在胸前的双手却是毛茸茸,快把领子撑爆炸的不是脖子,而是鲤鱼的大头,看起来就像那个“我只是一条咸鱼”的恭喜发财版表情包。

      陈晨喃喃自语:“鲁迅先生说,中国人臆想的鬼神,不过是把人的颈子拉长几寸,眼睛多描画一两只,总之就是取材于生活;还有人觉得中国传说形象重复,妖鬼恶魔,翻来覆去都差不多;他们哪里知道,生物的简单拼接,也会使人心理不适。”
      我也有亲身置入生化危机电影的错位感。

      它裂开嘴巴,却不发一言,露出里面一排牙齿,并向我们冲过来。

      我上前两步,它伸出手爪,我用手去挡,格开后右脚给他一下。那东西毛爪子伸长一尺,在我左臂上挠出好长一道印记。

      小泉拉着我后退,被挠过的伤口簌簌地掉出碎片,又是我的克制系,不能确定小泉能否应对这个鱼不像鱼,鸡不像鸡的东西,只好给所有人都套上一摞防御咒。

      小泉执剑挺上。

      如果那怪物是我的克制系,那么小泉完美克制对方。她无需畏惧触及魂体的手爪子(我本人怀疑她没有那个东西),且一寸长一寸强,对方也挠不到她什么。
      没多久,它就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陈晨隔了两步,问道:“能交流吗?”

      它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只无害的丑陋小动物,偶尔挣扎一下。鱼眼睛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死白一片,毫无灵气。

      小泉摇摇头:“大概是不行。”

      有杀鱼经验的朋友可能清楚,鱼类临死挣扎的力气非常大。普通鱼如此,何况大号的鱼怪呢。它突然发力挣脱小泉,陈晨立刻向它可能脱逃的方向开枪。子弹闷声嵌入地下,怪物前爪用力,扒住小泉的肩膀,鱼嘴柔韧地张开到足以包裹小泉整颗头颅。小泉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大叫一声,san值狂掉,那张满是细密牙齿的大嘴已经将小泉的头吞了下去。

      黏糕在怪物身上猛刺,虽未出血,不过怪物似乎也吃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怒吼,牙却越咬越紧。怪物的牙齿在她的脖子上咬合,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我们怎么都拔不下来,场面一时非常尴尬。

      “把它削成两段!”陈晨对黏糕喊道。

      那怪物的鱼头顿了一下,眼珠诡异地转向陈晨,我赶紧把他搡到一边,怪物的仇恨最好不要落到文职人员头上,也要给剑留出砍劈的余地。

      小泉却突然挣扎起来。

      一个巨大的气泡从鱼嘴里吐出来,逐渐包裹到小泉的全身。

      我们上前去拽,也被泡泡裹了进去,那怪物趁机吐出小泉的头,向后跳去脱出战局。妈的。

      眼角余光里黏糕发出刺目的光,射向泡泡。

      与一戳即破的肥皂沫完全不同,泡泡的触感比糖浆更稠密,味道比水泥更腥臭。

      黏液中,我根本睁不开眼睛,不过仍坚强地把着小泉的手臂,她艰难地挥了挥,是在做起手式。她顿了顿,重新做了一次。我很快知道为什么,默念出的咒术无法生效,这泡泡可以隔绝术法。

      之前探入云雾的手伤和刚刚的挠伤一齐发作,很不幸,泥一样的泡泡填充物和它主人的爪尖一样,可以腐蚀灵魂。

      更糟糕的是,陈晨踢了我一脚,在粘稠的泡泡里还用这么大的力气。

      我不明所以,直到他又踢了我一脚,不像是故意,反而像是痉挛。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来了,他是个人类,液体之中无法呼吸。他已经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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