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历纪》眠琴

10、第十章 花朝宴 天后与靖安

　　这天是花朝。按例，天后于镜湖设宴，只宴请五品以下的清水仙官。在这天庭，哪个神仙修为高，看他驾云的颜色就一目了然，九种颜色的道行最深，一种颜色的是最低阶的小仙。同样地，哪个神仙的品极高，看他朝服的颜色就一目了然，五品以下仙官均着白色，俗称“清水仙官”。我这种管各宫各殿仙娥仙童的掌殿是最低等的九品；比我高一级的是掌阁，管典籍、珍宝、神器等，八品；再往上有七品的令、六品的师，至于都是干什么的，我还没搞明白。我等小仙，也接触不到那么多高规格的神仙。
　　天后午时才到，我们一大清早就要开始准备。夜幕还未撤去，我就跟翠袖匆匆赶到镜湖，在置仪使的指挥下都有条不紊地布置宴席、演练步履。
　　“这置仪使位阶应该很高吧？”我和翠袖跟着队伍一遍遍地练习入场、奉花，我见指点我们做这做那的置仪使穿青色而不像我们低阶仙官一样穿白色，便问翠袖。
　　翠袖轻声答道：“使、师、令、掌阁、掌殿，他也就比我们清水仙官高一级罢了，是五品官。他是礼官管的使，没什么实权，若是五神管的使，那就得罪不起了。”
　　“我听说皇子不得居五神之位，是因为这几个位置的权力特别大吗？”我问翠袖。
　　“嗯，五神是水神、火神、风神、雷神和土神，是二品官，都是上神，天庭重权都在他们手上。你看那个趾高气扬的雨师，就是水神管的师，虽然是六品清水仙官，可比这五品置仪使吃香多了，你看置仪使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
　　“那置仪使是谁管的？”我问。
　　翠袖答：“是礼神管的，礼神也是二品官，还有咱们的乐神殿下，都是二品，虽然官阶一样，但实际没什么实权……”
　　“风神，是高羽吗？”我问。
　　“对啊，”翠袖一副看穿我的表情，“你是不是看他很帅很花痴他呀？哈哈，你这种不更事的少女心，被他迷住实属正常，不过进一步的就别想啦，他的桃花根本就没断过，而且跟水神有婚约的。”
　　“他——他似乎很迷恋一个女神仙。”我努力想记起来什么，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连他的声音也残破地在耳边回响：“你且去告诉……风神高羽迷恋……不可自拔……”我绞尽脑汁去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翠袖笑道：“只有女神仙迷恋他的份儿，他可是常在花丛走，从来不沾衣的。你别是魔怔了。哎呀，怕不是日有所思，把自己当那个女神仙了吧？”
　　“呸！”我红着脸啐了她一口，“我哪有。”
　　“你们两个！哪宫哪殿的，没听见让从东首入席吗？停停停，都退回去，全都重新走一遍。”我只顾着跟翠袖说话，没注意置仪使让入席了，又得重走一遍。
　　“那不是翠袖么，她们是移清殿的，那个新来的是谁，愣头愣脑的。”“听福华宫的姑姑说是从凤麟洲来的，一来就给封了掌殿，肯定有背景的，快别说了。”“这都走了多少遍了，又要重来，脚都痛死了。”
　　清水仙官们的抱怨和窃窃私语丝丝缕缕地传来，我无奈地跟翠袖对视了一眼，连忙躬身向置仪使道歉。
　　置仪使的态度也比原先好了些，语气温和地说：“新来的呀，算啦，快站回队伍去再来一遍，一年也没几遭，大伙多担待——哎，风、风神殿下，您老怎么——”
　　风神高羽如同一阵春风，悠然驾云而至，脸上永远噙着微笑，仿佛融入了春风里，暖暖得熏人直醉。
　　我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我激动地摇着翠袖的胳膊问：“你看你看，他是不是在看我啊？”翠袖白了我一眼，“省省心吧，你回头看。”我循着她的手指回头一看，一片仙姑都跟我一个反应，以为高羽是在看自己，一个个都激动得要眼冒爱心了。
　　镜湖畔一下像炸开了锅，虽然明知他不是来找我的，但看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的小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然而，他真的就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下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听到身后一片喧闹一片尖叫，高羽在我面前逐渐放大放大，我渺小成了一粒尘埃，仰望着他。
　　“等会儿结束了，到凌霄殿等我。”不容置疑的语气，他俯身在我耳畔说道。
　　“啊，好……凌霄殿？”我正处于被幸福击晕的状态中，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想过自己从来没去过凌霄殿。
　　“它会带你去。”高羽伸手在我“掌殿”的香囊上点画了一下。
　　“哦。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就为了说这个？”我傻傻地看着他问道。
　　“不然呢？”他笑了笑，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又驾云飘然而去。
　　置仪使为了控制场面，一度十分崩溃。翠袖连续倒吸了几口冷气，半晌吐出了一句：“他的品味何时变得如此……咳，竟然连你也能看中……”
　　“你这分明是嫉妒。”我心花怒放，根本没工夫想高羽为什么会来找我，又是找我做什么。
　　“好了，不逗你了。”翠袖拉着我的手快走了几步，远离了镜湖宴席。置仪使忙着维持秩序，仙姑们叽叽喳喳乱成一片，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俩已经走开了。“你知道在这天庭里，最危险的是什么么？”翠袖严肃地问我。
　　“身在天庭，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好吗！动不动就要受这个刑那个罚的。”我咕哝着。
　　翠袖把我的头搬正，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你不是寻常的神仙，打你进了移清殿我就猜出来了。乐神殿下知道我是心最细的，才会让我照看你饮食起居，他几次问我关于你的事，却从来不与你多接触、多说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堂堂二品神仙，干嘛过问我一个散仙啊，问你关于我的事，就是随口跟你聊聊呗。”
　　翠袖眉头紧锁，掐了我一下，“你还真是没心眼啊，在这天庭，除非你是天潢贵胄、是天赋异禀、是灵力强大到一定境界，否则，谁冒头太多谁就没有好下场，不管你是谁。乐神为了保护你，故意疏远你，只从我口中打听消息；靖安公主私下里会跟你说话，可在人多的时候也不会搭理你。可天后一来就赐你掌殿，高羽频频在众神面前对你另眼相待，他们存的是什么心，你还不明白吗！”她连珠炮似的一顿哔哔，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冷静了下来。
　　对啊，我没有过人的灵力，没有聪慧的头脑，没有如花的容颜，天后和高羽凭什么对我青眼有加？
　　翠袖接着说道：“为什么是先战神大哀的时候你进了天庭，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什么天后和靖安公主对你的态度完全相反，是不是跟太子之争有关？为什么一向不关心太子之争的风神、乐神殿下也都牵扯进来了，是不是另有隐秘？为什么你一进了天庭就会头晕目眩，额上还会出现梅花的印记？为什么乐神殿下要帮你隐去这个印记？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张大了嘴，面对敏锐的翠袖的发问哑口无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一直以为我进天庭是因为粗心的仙娥采错了药，认为我留在移清殿是因为移清殿正好缺人手，认为天后封我为掌殿是给含光面子，认为高羽对我青眼有加是因为他滥情……
　　我一直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凤麟洲，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局势，凡事都愿意从最简单最美好的角度出发去想。经翠袖这么一说，如同醍醐灌顶，仔细揣摩他们对我的态度，我好像确实不太一般。
　　到了午时，天后领着一众嫔妃、公主、县主准时出现在镜湖宴会上。我们按照彩排过的路线和位置依次请安、领赏、入席。值得玩味的是，靖安公主竟没有走在公主、县主之列，而是与天后并肩走在最前面。
　　清水仙官都是没有飞升的下等小仙，没有练就辟谷之术，仍须一日三餐填饱肚子。天后一落座就吩咐开筵，各式菜色如流水般被端上长长的几案，仙童仙娥排着队低眉上菜传酒，一切都秩序井然。
　　上菜毕，置仪使领着仙童仙娥们列队退下，一个身着红色朝服的神仙上前，对天后欠身行了个礼，将手中表章递给侍立在天后身侧的仙姑，一句话没说便退下了。
　　我低声问翠袖：“这穿红色衣裳的是几品？是干嘛的？”翠袖轻声答道：“从三品，他的衣服不是纯红色的，还杂了黑色，正三品才是红色。师、令、掌阁、掌殿是清水仙官；往上是五品使，穿青色；四品司命，穿黑色；三品郎官，穿红色；二品五神和职官神，穿紫色。这个是三品的红色杂了四品的黑色，说明是从三品，大概是执礼郎官一类的职务吧。”“怎么没有一品？”“一品只有一个战神，先战神晦明死后这位置就一直空缺了。”“没有提拔新的战神？”“战神是唯一一个天君任命不了的神官，是天庭灵力最强的神仙自动当选，能驾十色云的就是战神，然而目前还没谁能驾十色云，于是就空缺咯。”
　　我俩窃窃私语的当口，仙姑也念完了刚刚执礼郎官拿来的贺表。
　　我正思忖着要怎么躲避高羽的邀请，不去凌霄殿。天后的一声“容与——”让我打了个激灵。
　　“这朵芍药我看着她戴起来挺配，拿去给移清殿的掌殿容与吧。”天后的话音柔柔的，随着长长的几案飘进我耳朵。
　　清水仙官们几乎同时抬头，齐刷刷地向我看来。
　　“容与是从凤麟洲新来的，在乐神殿下府上伺候，正巧今儿花朝，想起上次没赐她什么好物件儿，今天就给补上，你们这样瞧着人家，小姑娘都给吓坏了。”天后笑着说道，“我看这小姑娘挺淳朴，想讨了去，不知含光肯不肯放人。”
　　我一惊，这是要我去天后那儿伺候的节奏？
　　靖安公主随手从向我走来的仙姑手里拿走了芍药，对天后说道：“这可闹了笑话了，我正要跟你说呢，人是我要留下的，前阵子在忙着种这些花应付花朝，各宫里头都要，您知道的。”靖安公主勾着天后的手臂好似平凡人家拉家常一般说着，“这一忙起来，自己留的人放在移清殿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也没记得去领。我看移清殿里的小掌殿跟她投缘，就让她俩一起跟您请安去，没想到闹出这么个误会。您是最疼我的，可不准生气罚我。”
　　天后笑着在靖安公主额上点了一点，说道：“你呀，也得注意着自己身子，这样忙碌，早就该多几个贴心的伺候了。你现在一说倒提醒我了，不如再拨几个心灵手巧的一起过去。”
　　“罢了，我是喜欢凤麟洲的药酒才让采药的小仙娥给带上来的，府里倒是不缺人手。再说，这也不合规矩，不能让母后父君为我破了这个例。”
　　“嗯。”天后略微颔首，“公主府中女官按例应无官职。不过既然封了掌殿，也不好再除名，那么就让她挂着移清殿掌殿的名衔，去你府中吧。”
　　如果之前翠袖没有那么连珠炮地点醒我，我可能还会摸不清头脑，这下我算是清醒了，清醒到害怕：天后为了在众仙官面前凸显我的存在，一再点我的名字。靖安公主见再也没法让我低调处世，就主动要我去她府上来保护我。天后不甘心，就以“增派人手”的名义去监视动向，结果被靖安公主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天后只能进一步增加我的“曝光度”，让我挂着掌殿的头衔去公主府，这一“礼遇”说不定还能让天君注意到我。天哪，这两人一来二去竟过了这么多招，我越是细想越是害怕，天庭真是个不宜久留的是非之地。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我腰间的香囊跳了一跳，是高羽之前施的法术，它在提醒我要去凌霄殿了。
　　我跟随长长的队伍按次序退了席，拉着翠袖问：“我该怎么办？去不去凌霄殿？如果不去，又怎么跟他交代？”
　　“你放心去就是。”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是靖安公主。她温柔的声音让我莫名地有安全感。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躬身给她行了礼便要走。
　　她却将我扶住，说道：“今后私下里对我不必行礼。”见我一脸茫然又感激的表情，靖安公主轻声说道：“你的身份本就比我尊贵，而且，你对天庭非常重要。我会尽全力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