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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值三月, ...

  •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

      春妮打来电话:“这个周末一起骑行野炊呗。”电话那端声音嘈杂,不知春妮人在何处。我调减显示墙的音量。

      右手下意识握紧热乎乎的茶杯,缓缓呷一口刚冲好的果茶。这个周末?天气这样冷,一群人费尽力气骑到野外,然后坐在冷风中吃一顿三明治,有什么趣味?

      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做温室里的花朵,充分享受这个时代的文明成果。

      况且,虚拟现实已经如此发达,明明在家戴上一个头盔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偏偏身体力行地去实践,真跑到郊外可不是按一下退出键就能重新温暖窝在沙发里的。春妮也真是固执。

      “算了吧,我没有自行车通行证。”我懒懒说道。

      “我借你就是。“政府前几年为了降低交通事故率,已经开始严格限制自行车通行数量。自行车通行证价格昂贵,一纸千金。

      这丫头竟然还有屯通行证的习惯,如此慷慨,我不由吐了吐舌头。

      忘记在哪里看到,人生的诸多苦恼,大多来源于太快说“是”与太慢说“否”。拒绝地不彻底,浪费双方的情感。

      我揉揉太阳穴,“周末我要加班,你还是把通行证留给其他人吧。”

      “就你那个千百年没有进展的记忆移植项目吗?我相信一个周末不加班不会对进度有任何影响。”

      我感到丧气。

      记忆移植项目是科研所早年间特批的项目,是永生计划的子计划。很早之前,科研所就已经发现技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长躯壳的寿命,可却不能无限延长,在达到阈值后细胞会出现癌细胞的增殖特征。因此,永生计划调整了方向,转向研究记忆移植。用通俗的话来讲,继承了完全记忆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得到了生命的延长,届时,灵魂将不再局限于某一副躯壳当中,真正洒脱。

      春妮早先已经知道我在全力研究这个方向,评论道,“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是啊,到时人类早晨醒来,会不会思考,今天穿哪套躯壳出门呢?像是挑选一套衣服。

      至于我的观点?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研究员,这个项目花费了我多年心血,我一定要看到成果,仅此而已。研究这个事情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科研所已经能够在RNA中准确提取出有关记忆的序列并转码编辑入实验体机器人中,只是效果并不理想,实验体机器人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记忆反应,但总是伴随着重度紊乱。就像几个世纪前人类摸索移植手术一样,科研所怀疑这是和机器人现有记忆不兼容所引起。但即使将记忆序列编辑入格式化的机器人中,仍然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紊乱。因为这个移植实验已经报废了好几个机器人了。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周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就这么定了。”说罢她挂掉电话。典型的春妮风格。

      说来奇怪,春妮从来不尊重我的意见,喜欢干涉与胁迫我的生活,但我很难对她说不。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水至清则无鱼。我想友谊也是这样。

      地面上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是小美,端来一杯红酒和一小碟樱桃。这是上周心血来潮我尝试的新搭配,输入了小美的程序。

      小美身型矮矮的,外表还可以看出机械的外壳,采用的能源是太阳能。

      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已经看不出机械的外壳了,可以和你一起坐在餐桌上谈笑风生,可是那批机器人只有几个,价格贵出天际,我连想都不敢想。

      说到底,人类是顶孤独的生物,远古时期还需要社群生活,现在到了高级文明阶段,陪在身边的,就只有机器人了。

      “酒要稍微冰一冰。”我随口说道。小美的程序设计是基于大数据的学习,凡事都有第一次,提醒过后,下一次她就会自动改进了。

      小美显得十分沮丧,脑袋耷拉了下来,胸前的紫光一闪一闪。“对不起,我下次努力。“

      我突然想念小愚。生产小愚的程序和小美差异甚大,若是小愚,大概会摊手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毫无负罪感。当然,小愚的学习程序十分落后,加上服务年限已到,必须回收。时间久了,慢慢忘记小愚的屡教不改当初是怎样将我气的几乎昏厥过去,反而越发想念它的可爱之处来。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机器人。

      由于小愚那个批次的机器人被投诉过许多次,现在升级后的这批新的机器人都温良恭谦,可也因此十分无趣。

      享用完红酒和樱桃,困意再次袭来,我洗漱之后爬上了床。把睡眠头盔的模式调整为无梦,然后带上头盔,安然入睡。

      电话铃响,因为睡前忘记关闭信号链接,整个头盔都在缓缓震动,我焦躁地醒来。

      “哪位。“我没好气的说。

      “开门哪大小姐。“

      “小美,开门。”

      悉悉簌簌的一阵声响,小美去开门。

      春妮熟门熟路,直奔我卧房。倚在门口,笑嘻嘻的:“怎么回事,按了好久的门铃都没反应。几点了还没起床,赶紧的。”

      “我不想去。”我把头蒙入被子中,闷声闷气道。

      “小美,洗漱。”

      小美此时已跟着春妮到达门口,看看我,看看春妮,似很困惑,胸前闪起一阵高频蓝光。每次闪起蓝光都是系统在进行复杂的分析运算。一阵子之后,小美默默的退出去,再进来时帮我拿了洗漱用品。我抬起头,看看小美,叹气道,“你怎么这么听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美胸前闪起高频蓝光,又开始分析我的语义。我摇摇头,表示放弃。

      我在小美的帮助下洗漱,之后在其胸前键盘里输入食品采购清单以及晚饭菜品的安排,然后翻身下床,找了一身运动服套在身上,又抓了一件轻薄的羽绒服外套。

      正准备拉开客厅墙壁侧门,春妮摇头,“我已经把两辆自行车都带来了,就在楼下,通行证也安装好了,今天骑车过去。”

      我转身走向正门,因为不需要乘飞车出行,需要先乘坐电梯下楼。

      到达地面,看到两辆崭新的红色自行车停在楼前,把手上带有导航,已经设定好行车路线,后座的篮框里放着蔬果、调料、肉食、餐具,一应俱全。

      我和春妮一人一辆,按照制定的路线骑向郊外。

      春妮预订的野炊地点是在树林深处,溪水岸边。高处燕语莺啼,低处流水潺潺。难得她费心,挑选这么一个好去处,我深呼吸,闻到略带土腥味的芬芳,感觉胸中浊气散尽。

      “你看,和在家戴头盔还是不一样的吧?“春妮兴致昂昂地讲道。

      我依然嘴硬,“我看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所追求的境界是所见即所得,生活在幻想里有什么意思。”春妮不屑地撇撇嘴。
      溪边一名男子身着白色衬衣,浅褐色亚麻裤子,正在低头摆盘。

      “阿布!”春妮热络的打招呼,“跟你介绍,这是樱兰。”

      阿布抬起头,眼波如水,眉梢带着几分慵懒,衬衣有些褶皱,几枚扣子松开,裸露出前胸的肌肉。

      春妮此前在我面前无数次提起过这个人:“阿布竟然会亲手做芋圆!”“阿布给我编的手工花篮!”“阿布新组装了一架模型飞机!”听的我耳朵都要长茧子,好像任何事情到了阿布的身上都十分了不起。要知道我当年和实验室的同事破译了人类记忆存储的若干位置,春妮听后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下。我甚至觉得有一天春妮会对我大惊小怪:“阿布长了十根手指头!”

      阿布嘴角噙着笑,看了我和春妮一眼,说道:“早,你们。”声音略僵硬冰冷。

      我冲阿布点头微笑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一边开始从车后座上取下食物。上层的蔬果熟肉取下后,发现篮子中有隔层。掀开隔层,看到了一只惨死的鸡,放在几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新鲜荷叶上,表面亮涔涔的,一看便知已经腌好,却没有放血和拔毛。我惊呼起来,“一只鸡!”

      “对啊,一只鸡。”春妮笑嘻嘻地拎起鸡爪,鸡的内脏已经清理干净了。

      这丫头,看来卯足了力气要惊艳一下她的男神阿布了。

      春妮回到她的自行车后座取出小铲子,递给阿布,“帮忙挖个小坑吧,30公分深,大小够这只鸡就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我手中的鸡。

      我放下鸡。只见阿布二话没说,将摆好的拼盘放在一边,站了起来,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我瞥了一眼拼盘,心中暗自惊叹。白盘中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头部系胡萝卜细丝雕刻,羽毛层层叠叠,颜色殷红,翅羽、尾羽系紫菜、黄瓜、鸡皮等椭圆薄片拼接而成,刀工细腻,形态逼真。

      这年头机器人做出这样的拼盘不足为奇,难就难在一个大活人肯花功夫做出这样的成品来。

      春妮拿出纯净水,就地取材,黄泥加水调成粘稠泥浆,将鸡裹得严严实实,荷叶包好,再拿棉线扎紧。

      阿布已经挖好小坑,我帮忙将将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之后阿布重新填好坑,我找出生火工具,在坑上生起篝火,春妮则将准备好的肉串在一旁密密匝匝的排开。

      “好吃!好吃!”背后传来声音,我正待回头,一个花花的人影已经窜到身边。

      定睛一看,这个男孩眉眼和阿布有几分相似。

      春妮给我介绍道,“这个是阿布的弟弟,石头。石头,这是樱兰。”

      石头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学着春妮的口吻,笑嘻嘻地说道,“石头,这是樱兰。石头,这是樱兰。”却不曾睁眼看我,直勾勾地盯着烤肉串,搓了搓双手,准备上前抢肉串来。

      我面色狐疑,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春妮。春妮面色严肃,轻轻点了点头。

      “石头,不可以。”阿布淡淡地说道。

      石头似乎很怕哥哥,挪动了一下盘好的双腿,咽了一口唾沫,缩回了手来,说道,“石头有礼貌。”

      我心酸,翻转肉串,将烤好的一串拿给石头,“石头,小心烫,慢慢吃。”

      石头伸手正要来接,突然又停止,看向阿布,似乎在询问自己可以不可以拿来吃。

      阿布的声音柔和了起来,“樱兰给的,可以吃。”

      石头的面色突然开心了起来,接过肉串,左看右看,却迟迟舍不得吃。

      “石头两年前出了一场车祸。”阿布盯着篝火,淡淡地说道,似乎是在像我解释,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深感惋惜,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

      “其实,日后记忆移植的技术若是成功了,神经修复也不是不可能。”我想了想,说道。

      “我知道。”阿布淡淡地说道。

      众人沉默,似乎各怀心事。

      石头一脸茫然,“记忆移植?”

      我笑,“就好比我的记忆移植到你身上,你就会知道我记得的事情。”

      石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下。

      四个人吃着烤肉和冷盘,阿布还带来新酿的杏花酒,就着小小玉瓷杯,更添风味。

      按理说食材甚是简单,可我却觉得这餐要比小美最拿手的饭菜还要美味。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聊天,不知过了多久,泥中开始隐隐透出甜香。

      春妮打断了对话,“好啦,我看鸡差不多要熟了。”

      春妮边说边把鸡取出,剥去烤干的黄泥,鸡毛也跟随一齐脱去,露出香喷喷的鸡肉。色泽棕红,香味浓郁,入口酥烂肥嫩。我谄媚地向春妮要了一只肥鸡腿。春妮得意洋洋地说道,“怎样,小美可做不出来这样的鸡。”

      一行人吃完鸡,又沿着溪边散了会步,才各自散去。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小美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中午吃的太多,现在又不大有胃口,只是吃了两块桂花糕便作罢。好在小美不懂得抱怨,默默地将菜品收纳到了冰箱里。

      突然手腕的灯急促闪烁,是春妮在呼叫我。

      我接通电话。

      “樱兰,阿布出了车祸。”春妮另一头惊慌地说道。

      “先不要慌,你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春妮迅速报出一家医院地址。我来不及换衣服,拉开客厅墙壁侧门,驾驶飞车迅速赶去。

      待到医院,只见十几台机器和两名大夫在阿布身周忙来忙去,春妮满脸焦急,石头垂头丧气地坐在春妮身旁。

      见我赶来,春妮一把抱住我,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我轻轻拍着春妮的背,考试考砸了可以安慰,丢了芯片可以安慰,但这样的生死关头,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搀扶着春妮坐了下来,一起等待手术。一分钟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终于,手术结束。一名医生走出,说道,“很抱歉,病人的内脏在车祸中受到了非常严重的破坏,已经难以修复。”

      现在医学手段已经十分发达,可飞车时速非常高,一旦发生车祸,血肉之躯仍然在劫难逃。

      春妮瘫软在我的身上,我强装镇定,“大脑呢?”

      “我们根据病人的芯片记录,发现他早已签订了记忆移植实验的遗嘱,故已经遵照病人的遗嘱保留好了他的记忆序列。大脑虽有损伤,但所幸不妨碍提取完整的序列。”

      春妮的身体不住颤抖,终于昏厥了过去。

      我和石头将春妮安置在休息室中。按照遗嘱,阿布的记忆序列届时会移交到我所在的实验室中。

      我理解春妮的心情,但很遗憾,春妮没有权利干涉阿布生前就已经做好的选择。

      许久,春妮悠悠转醒,看到我时,目光从迷茫到渐渐有了焦距。

      “移植完成后,我可以见他吗?”

      这是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很明显,春妮想见的是带有阿布记忆的机器人。我点点头。这个不难办,我们对实验机器人会以观察为主,不会妨碍它的正常生活。我早已猜到春妮会有这样的选择,可想到实验机器人紊乱后的反应,不得不为春妮隐隐担心。

      “实验机器人大概率会发生紊乱,可能有一定的攻击性,一旦紊乱发生,你必须立马按照指引销毁它。这是规定。”

      春妮喉咙肿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侧转了身体,不再说话。

      我叹气。石头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我的身边,轻轻的问道,“哥哥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怎样跟他解释,只得温和地说道,“哥哥到了很远的一个地方旅行。”

      石头默默地低下头,并不再问,神情十分忧伤。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实验室为阿布的记忆挑选合适的机器人。我知道春妮有钱,或许可以以私人名义购得一个看不出机械外壳的超级仿真机器人,甚至只要她想,可以定制外形从而与阿布达到七分相似。但我担心春妮越陷越深,索性挑了一个方头大耳、身型笨状的机器人,其机械外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序列移植进展的非常顺利,移植后拥有阿布的机器人代号为摘星,重启后看到我,冰冷的叫了一声“樱兰”。

      我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简单和摘星聊了一下昨天的野炊,摘星似乎记得所有细节,我内心长舒了一口气。

      在摘星与实验室外的人类接触前,还需要通过一系列的考核测试,考核内容主要为通识常理。因为所有进行记忆移植前的机器人在出厂时都已经有基本的通识常理设置,比如不得殴打人类,不得违反人类命令,等等。在记忆移植后,需要测试基本通识常理设置是否依旧完整而未遭到破坏。

      测试是一些基于场景的面试问题,我一一询问,并记录摘星的回答。

      摘星声音冰冷,面无表情,一一作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总觉得摘星在回答当中某一两个问题时,对我翻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白眼。

      面试结束,不得不承认,摘星以高分通过测试。

      似乎阿布的记忆和摘星融合地异常完美。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解释,便是阿布自身情感并不丰富,导致摘星用机器的语言进行逻辑分析时,不会与阿布的记忆轨迹产生较大冲突。

      我给春妮打了视频电话,告诉她一切顺利。不到下午,春妮便急匆匆赶了过来。她红肿着眼睛,似乎休息的不大好,一见到摘星,便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来。

      “春妮,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摘星冷冷地说道。

      春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不由地盯着摘星眼睛看了起来,却是什么也没说。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摘星又说道。

      这下连我都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摘星来,这话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僭越,怎么,移植完了阿布的记忆,还真以为自己是阿布了不成。我皱起眉毛。

      这下春妮再也支持不住,别转头来,轻轻地啜泣。

      摘星面无表情,却伸出手来,轻轻拍抚春妮的背部。

      “你们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聊。”我一边说一边将一个戒指样按钮戴在春妮食指。“若是摘星发生紊乱,一定要立即按下这个按钮,切记。”

      “摘星?”春妮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

      “就是它。”我指了指摘星,故意讲的很大声,也以此提醒摘星注意自己的身份。

      果然,摘星脸色一沉,春妮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我内心不忍,将春妮拉在一边,悄声叮嘱道,“它可能记忆和言谈都像阿布,但它不是阿布,摘星是机器人,它永远、永远都绝不可能产生意识与感情。它会对你很好,但它是无心的。”

      春妮瞥了一眼摘星,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太阳光下摘星身体外壳的金属反光。她突然气呼呼的转过头道,“哼,它怎么可能替代阿布。”

      声音略有些大,摘星脑袋滴溜溜侧转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俩。

      我冲着摘星尴尬地笑,“你们还是出去随便走走吧。”

      春妮走出实验室,摘星犹豫了一下,跟在其身后,一人一机上了飞车,倏忽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再次见到春妮,已是十天之后。春妮邀请我和石头去她家做客。

      我驾驶飞车,接上石头,一同前往。

      春妮的家在湖畔半山腰,古典建筑,有山亭水榭,曲溪回廊。暖气、照明、供电等等功能也一应俱全,巧妙地融合在景物之中。房子确是春妮最爱的风格,也足见其父母对她的溺爱。

      走进餐厅,已见摘星备好了饭菜糕点,火腿炖肘子,鸡油卷,藕粉桂花糖糕,菜式精致,色香俱全。

      春妮坐下后,摘星为她斟上了一杯杏花酒,依旧是用的小玉瓷杯。还有一两夺白色花瓣漂浮在酒面,配着玉瓷杯,更添姿色。

      摘星为春妮斟好酒,又走过来给石头斟酒,石头本能的退后,对摘星充满警戒。

      春妮笑道,“石头,不要怕,阿星不会伤害你的。”

      阿星?我皱起眉头,看向摘星。

      摘星似乎并未发觉,一只机器手高高举起,从容不迫地将杏花酒徐徐注入酒杯之中,一边倒酒一边似乎还在欣赏自己的优美姿态。

      斟好一杯酒的间隙,摘星向石头问道,“石头自己在家乖不乖。”

      石头似乎很怕摘星,沉默不语,拿着筷子的手轻微发抖。

      摘星不以为意,又淡淡地走到了我身边。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笑道。

      摘星将酒瓶递给我,走到春妮身边重新坐下。

      看情形,摘星似乎并没有出现过紊乱的状况,语言逻辑都没有问题。这是一个好现象,记忆移植的核心技术似乎已经突破了,我的内心突然狂喜。

      然而,为什么此前的实验都失败了呢?还是需要提取摘星的数据做一些对比分析才好。

      酒至半酣,我拉春妮出来,走到露台上。月朗星稀,清风拂体,放眼望去,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我和春妮各怀心事,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看样子摘星没有紊乱。”我终于开口道。

      春妮苦笑,“他待我极好。”

      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它是机器人,当然待你好。你可千万不要把它当成阿布。”

      “阿布从来没有待我这么好。”春妮看着远方,道。“阿星真正关心我。”

      这个女人已经昏了头,我气结。“这次来,我需要带走摘星。”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么快?”春妮望向我,一脸不可思议。

      “你我都清楚,它不可能是阿布,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我需要带摘星回到实验室记录数据。”

      春妮低下头来,过了良久,说道,“你说带走就带走,有考虑过阿星的感受吗。”

      我感到头大,想了一下,跟春妮耐心解释道,“摘星是一段程序,这段程序分析与学习了阿布的记忆,你所看到的摘星的一言一行,不过是它按照记忆与程序的逻辑做出了判断与选择,仅此而已。不要告诉我你对一段程序产生了感情。”

      “为什么不可以?人类过去只和人类产生感情,是因为没有其他事物可以交流;阿星懂我、支持我、逗我开心、陪我聊天、陪我玩耍,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它?它是一段程序也好,一段电波也好,我完全不在乎。”春妮质问我,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可以看到她胸口剧烈地起伏。

      “摘星的任何行为,我都可以把背后的程序与公式写给你看。你觉得它懂你、关心你?你错了,它的行为背后没有感情,只有程序和公式,你终究会感到孤独。”

      春妮不做声响,将脸部埋于手掌间。

      过了一会,我柔声问道,“让我带它走,好吗?”

      春妮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如果春妮说不,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待我和春妮回到餐厅,发现摘星和石头已经将餐桌收拾妥当。我对摘星说道,“我们要走了,你和我一起回实验室。”

      摘星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异议,将餐椅摆放整齐后,便向门口走去,“那辆飞车是你的吗?什么型号?”

      春妮见此状,径直回到自己卧室去了,也不再向我道别。

      我带着石头走出门去。石头依然不敢靠近摘星,只愿意挨着我身边坐。

      我笑了,“石头是不是很怕机器人?”

      石头歪头想了一下,对着我说,“有些不怕,有些很怕。”我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说道,“睡一觉,很快就到了。”

      将石头送回家后,我和摘星重新回到实验室。

      我整理好仪器,准备检查摘星的数据。

      摘星冷笑了起来,“为什么?”

      又来一个,我只得沉下心,耐心解释道,“你是记忆移植后唯一没有发生紊乱的,我需要搜集数据,寻找原因。”

      “不,我是指你,为什么要这么急于突破记忆移植技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在这个技术上花费了十年的心血,因为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想要做完的事。

      我摇摇头,不打算向摘星解释,对机器人有什么好说的。一边开启显示屏,准备开始检测数据。

      摘星抱起手臂,继续说道,“你很快会找到原因,机器人的信息处理机制和人脑不同,紊乱发生的情形多是因为依照移植记忆所预测的行为模式和依据程序所作出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冲突所造成。”

      我停下手中工作,凝神倾听。

      “然而阿布不同。根据阿布的记忆,石头发生车祸那时,他也在乘坐的车中,同样损伤了一部分脑神经。”

      我震惊,感觉浑身都在发抖,隐隐约约觉得马上就要得知一些惊天的新闻。

      “不同的是,阿布已经用机械程序修补了一部分神经,而石头并没有修补。”

      我瘫坐在了实验椅中。

      摘星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好笑,继续说道,“这应该就是你苦苦想要寻找的答案。”

      我镇定了一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数据,调出阿布的记忆档案来,正准备按下确定键,一只机械手按住了我的手。

      我疑惑,看下摘星。

      “你难道丝毫未对自己未来进行过打算?”

      小样儿,撩完春妮想撩我吗?我对摘星翻了一个白眼,冷冷说道,“别妨碍我。”

      摘星愣了一下,随机又笑了起来,“你存在的唯一使命就是完成记忆移植实验,之后呢?如果技术早晚有一天攻破了,可有想过他们会如何待你?会不会将你回收了呢?”

      我大怒,出言不逊,我看你是要紊乱了吧。

      “樱兰,石头虽然智商现在低于常人,可他正因为如此,感官却异常丰富,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我抱着双臂,气鼓鼓的,强行按捺住自己,仔细听摘星的话语。

      “石头知道你我都是同类,靠的不是双眼,是心。至于春妮是否知道,我不大确定,但记忆移植计划主要是由她父亲出资赞助,你又从来不能真正违背她的心愿,她难道真的会一无所知甚至从未怀疑过吗?”

      一刹那间我感到天旋地转,胸口剧烈地疼痛。我呼吸急促,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证据,有什么证据吗?”

      “虽然你是超级仿真的那一批,甚至可以模拟新陈代谢,但你的眼睛骗不了我。我无论用怎样的面部识别功能,都无法从你的眼睛中分辨情感,你的喜怒哀乐都是程序式的,没有情感。”

      我冷笑,“就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很简单,你可以试着拒绝一次人类,看自己会不会紊乱。”

      我脸色沉了下来,呆坐了片刻,依旧如常检测了摘星的数据,重新比对和分析了阿布的记忆序列,此后,让摘星进入了休眠模式。

      我并没有去找春妮验证自己的猜测,因为做完这一切,我感到无比疲惫,我给自己斟了一杯玫瑰酒,坐在窗边,欣赏天空一轮明月。

      这样的美景,我第一次用心去感受、去欣赏,只有这一刻的时光,属于我自己。

      刹那间,一股股电流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我看着酒杯在我的手中剧烈的抖动。

      我知道,在我开始享受自主意识的那一瞬间,发生了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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