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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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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秋末,贼子轧荦山变乱,荒郊饿殍遍地,平地叠骨,峡谷堆躯。翌年冬,乱臣贼子僭越称帝。
百姓疾苦加深,权利,终究熏黑了贪恋者的心。
深冬,纯阳,试炼场。天色灰朦,众弟子成列礼迎。
“师弟受师命,下山已有数月,这位女客,你怎会有本门底子的派符,若他在尘间结了缘,定不会在此处了却。”
“你是他的……”
她微微一笑,欠身:“师姐。”
冬天,她会在断崖旁吹一根故人相送的木笛,那位故人,一想到便止了唇边音。
“上无术不隐,下无法贻害,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眼前这世道,修行者若躲山中熟视无睹,莫若悖于侠义,此次下山剿狼牙,多则一年,少逾半载,四方豪杰自发齐聚华山下,怎可少了纯阳,你以前喜欢听我吹奏,现将它赠与你。”
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再没归来。
“对,就是那个人,听说原来居住在长安,叛乱中,全家殂于非命,姐姐有几分姿色,保了性命,逃不了糟蹋,委身给残疾猎户老张头,整日寄人篱下,大家闺秀,没了家底,什么都不是。”
“那他……入纯阳,是为了雪恨?”
她打听到了他底细,皱起眉。成熟稳重的师姐对贵客颔完首,转身瞪了一眼多嘴弟子。
“偷袭不成,被人打掉两颗牙,差点死狱里头。你瞪啊,瞪我也要说,对了,这位姑娘,你怎会知道他是这儿的人?”
你这贱命,师傅不会再救第三次。一个弟子打开牢门念叨,观中准备过冬购置物资的钱财,全贿赂了那狗东西,可师傅讲,既入道观,生死亦被思量。
日光寒冷刺人,倾洒他脸上。
第三次,寂静许久,他向老人家跪下,从腰间掏出一根笛。人生在世,诸多事与愿违,明知很多事为而不果,很多人寻而不遇,这笙笛如雪,唯予知音人吹奏。
弟子感谢师傅的不吝收容与栽培,此次脱派下山,算彻底与你们划清界限。
三叩首过后,他退出内堂,执剑向山下走去。
“待会儿出去到了街上,叫我穆儿,别一口一个公主。”
“奴婢谨遵公主命。好啦,穆儿姐姐,外边乱,偷偷出宫,到底为了什么?”
永穆嘿嘿一笑。
那日她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男子,斜背佩剑,纱展微曳,绁袢不透,肩头落了数瓣雪,猜测到从高山上来,笄珈伴揥珉,姿恣肤皙,这般俊美,一般女子看了怕也会汗颜。
皇室张罗婚事,总挑些陌生人,永穆不想冒这个险:“先绘梦,待到要离开就毁了这个梦,对很多人是种残忍,但是也好过连梦都没得做。”
永穆晃荡在街上,大胆地拦下了他:“你满脸戾气,要去干什么。”
“让开。”
“这傻子,穆儿姐姐看上你,是你福气。”
“滚。”
永穆被掀翻在地,再后来出嫁前,想弄个明白,自己的梦自己绘,也只能自己毁。
他最后一次决定下山,是在做了一个梦后,一些亡魂的脸,张牙舞爪靠向他。背负的某种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或许做这些事的本该是自己。
几年前的夜,万家灯火亮,群萤乘风从郊野缓慢飞来。
风不冷,只是冻,所眺林中,早白絮漫天,幸在荒山野岭,人烟寥寥,白灾害不到。
“师姐,我在师傅那儿放了一封信,和一物,是给你的。”
“你这小子,看上我啦?看上就留下,犯不着害羞。”
他笑了笑。
这家伙几年来头一次笑,她很是震惊。
几年前,笛子的主人下了山,看见残阳映照万般惨象,也照到了他。
“你何苦救我一个废物。”
“放下执念。不然这种虚度,会让你丧失再度爱的机会。”
“你剑上沾了很多血,在哪儿学的武艺,求你,求求你,我也想和你一样。”
一身脏污的人放下身段,像个乞丐,跪在地上哀求眼前好心的人。
那人掏出一根笙笛,喟叹:“也罢,我一时难与师妹双笙共鸣,以此为信物,往东北到了华山,山上有处道观,你就在那儿安度余生吧。”
在山上那几年,每睹断崖上寂落背影,想拿出它的手都会僵硬在寒风中。
几年后的夜,一个人影飞驰山路上,左手握着的剑沾满血,两边鬓髟泛白,眼神无光,抬头望向星辰,似要汲取它们的光亮。腰间环佩成了空心,里面的太极符不知落在了何处。
穆妹妹,你和他俩一样,这次走了怕不会再重逢,且让我吹一曲与你送行。曲音过半,哀律陡止。
姐姐,景色这般美,何以喟叹?
从前雪也这般白,只是看雪的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人。